第二日。
大抵是半夜又悄然下起來雪。
沈修甯從帳篷裏出來時，地上又積了厚厚的一層雪。
他的腳踩進積雪裏時，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在這個時候，他第一個想到的便是踏雪。
那些馬全都是露天養着，不像他們還有個帳篷。
十餘日都隻喝雪水，偶爾喂它們吃些老到咬不動的樹皮，半夜的這場大雪過後，恐怕它們是再也熬不住了。
沈修甯幾乎沒有猶豫，便要朝着養馬的地方而去。
不料，他剛擡腿走了一步，就有一個小兵匆匆忙忙而來。
這個小兵，沈修甯認得。
是看管糧食的一位小兵。
沈修甯心中一沉，皺着眉頭問道:“可是發生了什麽事？”
那位小兵聽到沈修甯如此嚴肅的聲音，本就有些發抖的雙腿就變得更加顫抖了。
他半跪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擡地說道:“昨夜我們實在是太困了，不知怎的都睡了過去，等天亮了醒來一看，糧食少了許多……”
那人的聲音越來越低，他知道這件事與他們這些看守糧食的人脫不了幹系。
沈修甯在軍中本就雷厲風行，如今，在這種缺少糧食的情況下，還發生了這種事，他定饒不了他們。
“我知道了，帶我去看。”
沈修甯的神情平靜，叫人看不出一點兒不愉來。
小兵見沈修甯這樣說了，趕緊站起身來朝放着糧食的地方而去。
兩人大步向前，大一會兒功夫便到了。
放糧食的帳篷外，也有厚厚一層積雪。
昨夜偷糧食的人，仿佛預見了這種情況，大雪會将他的膠印掩埋，叫人看不出一點破綻。
沈修甯站在帳篷裏，看着缺少東西的地方，臉色終于越來越差。
若是這人隻偷些幹糧饅頭之類的，倒也好說，可這人怎得連草根樹皮一物都偷了不少？
難道那人有異食癖，專愛吃這些東西？
沈修甯皺着眉頭，怎麽也想不通。
“查，反正我們現在也無事可做，便是将這谷底翻個底朝天，也得查出些線索來！”
沈修甯沖着帳篷裏的士兵說道:“無論是誰，若是被我逮到，我絕不輕饒了他！”
不隻是丢失的這些東西可疑，還有昨晚看守食物之人全部睡去也同樣可疑，他不能排除這些人監守自盜。
沈修甯這樣說，也是在敲打這些人。
在現在這種缺少糧食的條件下，偷了食物的人絕不可能一頓便将東西吃完。
無論是誰，若是聽進了他的敲打，将食物還回來，他便可以既往不咎。
山洞裏。
陸華正在盤腿打坐，洞外是雲秦國士兵的吵鬧聲。
他知道，這在預示着踏雪正一步一步走向死亡。
陸華驟然睜開眼睛，他臉上的神色有幾分掙紮，他的雙拳緊緊握在一起。
不，我不能去，清歌還在等着我……
最終，他還是将這份掙紮壓在了心底，重新閉上了雙眼。
洞外喧鬧的聲音越來越大，陸華的心卻靜如止水。
“沈将軍，我們在外面發現了些吃食……”
先前的那個小兵似乎是發現了什麽情況，緊着來禀告沈修甯。
“何叔，去看看？”
此時的沈修甯正與何大将軍在一處，他們在商量究竟該如何突圍。
一直這麽下去，也不是個辦法。
“走。”
何大将軍點了點頭，便同沈修甯跟在小兵後面出去了。
小兵走的很快，沈修甯在後面跟着，每走一步，心便沉一分。
他的臉色也越發蒼白。
這條路，他走過很多次，在路的盡頭有他的踏雪。
那些馬，全都被繩子拴着，隻有踏雪是放養。
但踏雪從來不走出那個地方，她很聽話。
沈修甯的心又一點一點平複下來，踏雪是那樣乖的一個孩子，她不可能去偷糧草的……
終于，三人到了地方。
這個地方，已經站滿了人，全都是出來找線索的。
他們的眼睛全都盯向一處。
“踏雪？！”
被這麽多人盯着，踏雪始終都趴卧在地上，眼睛緊緊閉着，直到聽見這個熟悉的聲音，她才睜開了眼睛。
踏雪見到沈修甯，心中很是高興，她站起身來，朝沈修甯奔去。
可她剛走了一步，地上的某些東西就被她的蹄子帶了起來。
一個饅頭劃過一道小小的弧線，又落在積雪上，砸出一個小小的坑。
“踏雪？”
饒是沈修甯再信任她，他的聲音都有幾絲猶疑。
踏雪像是聽出了沈修甯話裏的猶疑，她停下了腳步，就站在那裏靜靜地看着他。
“将軍，這些馬都好幾日不曾吃過東西……”
先前的那個小兵硬着頭皮上前說了一句。
他的話雖然沒有說完，但沈修甯很清楚他話裏的意思。
對比起旁的馬兒紅着眼睛盯着那個饅頭，踏雪真的是太過平靜了。
除非……
除非她已經吃飽了……
沈修甯閉了閉眼，半晌他又睜開，環顧四周，每個人臉上都寫着他們心裏的猜測。
偷吃東西的是踏雪無疑。
沈修甯此時很想替踏雪說兩句話，但他卻實在無法開口。
他是這些人的大将軍，他不能叫跟着他出生入死的這些人失望。
所以，沈修甯最後隻能盯着踏雪，一字一句地說道:“踏雪犯了軍規，她吃了一百二十五個人的口糧，便罰她挨上一百二十五鞭。”
“這，将軍，她可是您的……”
先前那個小兵也沒有想到事情會這麽嚴重，他剛想勸上一句，便又被沈修甯打斷了後面的話。
“我親自執刑。”
風從峽谷的那一端吹過來，踏雪冷不丁地打了個寒顫，不知道踏雪聽懂沈修甯的話沒有，但司卿是聽懂了。
這人未免太過忘恩負義！
我上輩子救他幾次，他竟然爲了這麽個莫須有的事情，要打我？
一百二十五鞭，想想都難捱，萬一熬不過，可如何是好……
或者說，我上輩子就是這麽死的？
司卿咽了口口水，我上輩子救得這個人未免也太冷血了吧，而且還這麽不明是非……
若是司卿此時是自由身，估摸着她早就揪着沈修甯的衣領，沖他好好将這個事情說道說道了。
明明是昨晚那個人的錯，我上輩子意志力這麽堅定，一口都沒有動這些吃的，你不好好誇贊我，竟然還要罰我？！
這到底是個什麽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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