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聽到周平這句話略微愣了一下，旋即噗通一聲跪倒在了地上。
“求您，隻要您肯把藥給我，我就是做牛做馬也會報答您的大恩！”
說着，這個男人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然後緩緩擡起頭看着周平。那一刻，尊嚴、人格，皆以全部被他抛諸腦後，他隻想救他的母親，爲了他的母親他可以放棄一切，乃至生命！
“你叫什麽名字？”周平将他扶了起來，沉聲問道。
“我叫荀方，荀草的荀，方圓的方。”
周平拿着藥材跟随荀方一路穿過引北城的街巷，終于來到了他居住的地方。荀方和老母親居住在一個破舊的窩棚裏，别說是家徒四壁了，這裏就連四面牆壁都湊不齊。
“娘！娘您怎麽了？”荀方看着躺在草席上的老母親渾身止不住地顫抖，眼看已經有進氣沒出氣了，立刻丢掉了手中的藥材跪倒在草席邊緊緊握住了她的手。
周平立刻上前推開荀方，運用真元上下查探了一番。
這個老婦人患得是與荀方一樣的肺疾，周平也終于借助這次查探明白了這種肺疾的由來。
肺脈屬金，這對母子天生肺中藏蘊金氣，隻是不懂得修行之法，使得這股霸道無比的金氣不僅無法用于修行之中，甚至還會對自身造成極大的損害。
此時的老婦人已經病入膏肓，她的肺髒經過長年累月的金氣肆虐，已經幾乎破碎，此時就連最基本的呼吸都難以維持，周平不是傳說中那些能重塑人髒器的大能，他的真元能逼出荀方體内的污血，但是對于這種完全損壞的髒器卻是完全無能爲力。
“恩人，恩人您一定有辦法救我娘的對吧！您隻要能救我娘的命，我就算是給您當牛做馬我也願意！”
荀方跪在地上死死抓着周平的褲腳，眼淚和鼻涕混合着流了下來，現在周平可以說是他唯一的希望了。
可是周平确實對于這種情況束手無策。或者說出了傳說中那些能夠重塑人髒器的大能之外，再好的郎中來了也沒法就回這個老婦人的命。
“你先去把藥煎了，一會兒先給你母親服下。”周平閉着眼深吸了一口氣，雖然他沒有重塑髒器的能力，但他起碼能延順患者的氣息，讓她暫時可以保住性命。
荀方聽到周平的話，馬上從地上爬了起來，取出一個破舊的瓦罐開始爲母親煎藥，現在他能做到的，也就隻有如此了。
周平幾乎耗盡了所有的真元，終于将老婦人的肺脈梳理開來，看着她漸漸趨于平穩的呼吸，周平欣慰一笑險些栽倒在地上，幸好荀方在一旁扶住了他。
“恩人，咳咳，您還好嗎？”荀方放下手中的蒲扇，咳嗽着問道。
周平擺了擺手，示意他繼續煎藥，旋即便坐在了一旁的空地上呆呆地望着天空。
他不知道自己這樣做的意義在哪裏，這個天下間比這娘倆慘的多了去了，他就算再怎麽幫也是幫不過來的，況且周平不認爲自己是那種憂心衆生疾苦的聖賢，他隻是一個稍微有點本事的毛頭小子而已，不過僅一行之力罷了。
不過，不過誰叫他周平遇見了呢？
眼看着荀方一口一口地喂老婦人喝完了藥，天色也已經黑了下來。
“睡下了？”周平擡起頭看着走過來的荀方問道。
荀方點了點頭，然後蹲在了周平身旁，沉默了良久，終于開口問了一句話。
“我娘，還能活多久？”
周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這個叫荀方的男人眼神是那樣的清澈，在身後的夕陽映襯下顯得那樣明亮。
“你既然早就知道你娘沒法救，爲什麽還要跪在地上求我和郎中？”
“我知道，我和我娘得的是一種病，我當然知道。”荀方慘然一笑，抓了抓自己蓬亂的頭發。
“可她是我娘，哪怕隻有一絲一毫的機會，我也願意舍命去争取，可若是連這一點機會都沒有，那我就是能讓她走得不那麽痛苦也好……”
伴随着情緒的激動，荀方再次劇烈的咳嗽了起來，周平就這麽坐在他身旁，隻是那樣靜靜地坐着。
母子之間的愛，都是這樣可以爲了彼此不顧一切嗎？是那樣純粹，炙熱而又滾燙嗎？
“你怎麽不找個活計幹？爲什麽天天幹這些偷雞摸狗的勾當？”周平換了個姿勢靠在牆邊，長歎着問道。
“我？”荀方擡起頭看了一眼漸漸漆黑的夜空，無奈地苦笑了一聲。
“不是沒找過，但是每個老闆知道我患肺疾之後都把我辭了，一方面是因爲我幹不了重活，另一方面是他們怕我傳染給别人。”
看着躺在涼席上的母親，荀方微微一笑，像他這種人若是連體力活都幹不了，那還能幹什麽？不就是偷雞摸狗，沿街乞讨嗎？
“你相信命運嗎？”周平轉過頭問道“兩個好不相幹的人在冥冥之中相遇，命運之線在彼此的影響之下悄然改變，再次重新成就兩段不同的人生。”
“恩人，您有話就直說吧！我荀方不過是爛命一條，就算您讓我去賣命我也給您照辦！”荀方雖然不懂周平的意思，但他卻懂得知恩圖報，就算周平真的讓他去做什麽危險的事情，他也會毫不猶豫去做到。
周平轉過頭，看着這個年紀可能比他還要大一些的男人，輕聲說了一句話。
“做我的徒弟，我教你修仙。”
“修仙？做您的徒弟？”荀方一下子站了起來，顯然是被周平的話驚的不輕。
“我也能修仙？我也能成爲上天入地無所不能的仙人嗎？”
周平笑着搖了搖頭，拉着他重新坐了下來“我還沒那上天入地的本事呢！你倒是敢想。”
荀方聞言愣了兩秒鍾，身體微微一傾還沒等跪下就被周平攔住了。
“不用跪了，你在藥房門前已經跪過了，我便當你拜下了我這個師傅，從今以後你便是我周平的徒弟，我隻給你定三條規矩，你要聽好！”
周平站起身直視着荀方的眼睛，沉聲說道“第一，以後不可再行盜竊之事！第二，做人行事，不可欺軟怕硬，不說爲天地生民立命，但求良善心安！第三……”
“第三。以後除了上跪天地，下跪父母，再不可爲任何人下跪！就算是我也不用，懂了嗎？”
荀方連連點頭，淚水開始止不住地從他的眼眶中流了出來。
“師傅，我也有師傅了，我也能成爲修仙者了！”荀方趕忙跑到了母親身旁握着她的手笑中帶淚地說道“娘！娘您聽到了嗎？”
周平見狀心頭一緊，緩緩轉過了身，眼眶不由得有些發酸。
“娘！娘您怎麽！您别吓唬我啊！”荀方握着母親稍微有些僵硬的手，一口氣梗在了胸口，許久沒能發出一點聲響。
若是世間善人皆有善終，善事皆可善爲，那便是極好的了。
對于周平來說，有心爲善雖善不賞，無心爲惡雖惡不罰。人力有窮盡之時，盡力又盡心了，便是大善。
埋葬在土地中的女人，站在墳外的男人，在那一夜，周平也像曾經那個在南國的老煙袋一樣，悉心地爲荀方引路入門。
“放緩你的呼吸，想象你在一片汪洋大海裏。你的周圍都是明亮的水，它們是清澈的，是透明的。”
“記住，他們是流動的，是自由的，嘗試着讓它們流淌進你的身體裏，嘗試着引動你丹田中的那一股力量來操控他們……”
記得數年前的一個晚上，也是有人耐心地在周平身旁爲他講解着。
那個人改變了周平的命運，而今日，周平也如此這般将另一個人的生命軌迹悄然撥動。
這是命也，這是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