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一下便足足下了三日。
從細碎薄雪到鵝毛大雪,紛紛揚揚下個不停。
路上厚厚的積雪阻了路,幾人就隻能等着雪化了再啓程。
葉葵心中有事,臉色就不大好看。曹媽媽見了,隻當她是不想要回去葉家受那些窩囊氣,可又想着她是蕭雲娘嫡出的女兒,不論如何都應該呆在葉家才是正事。
何況她隻是個仆婦,又能說些什麽?
外頭雨雪交加,葉葵愈加窩在熱炕上不肯下來了。
曹媽媽眼珠子一轉,轉身去揀了一小筐甘薯來。
這原也是莊子上自己種的,放到冬日,凍上了生吃又涼又甜。但葉葵是官家小姐,自然不能這麽吃。所以曹媽媽特意挑了些個頭不大不小,完整好看的來。把甘薯塞到火盆子裏埋着,煨得噴香,熱熱地咬上一口,那滋味,神仙也不過如此了!
燕草一臉饞樣地幫着曹媽媽動作,眼睛都要移不開了。
葉葵不由得想起來,當初她似乎也有跟燕草一起偷了甘薯去地裏挖坑燃了稻草煨了吃的時候。
兩個人也不顧燙,一邊呼燙一邊撕開焦黑了的皮,将香糯綿軟的甘薯往嘴裏塞。
曹媽媽說得一點也沒錯,那滋味,果真是神仙也不過如此了。
隻是,流光易逝,一眨眼的功夫,竟然已經都過去了這般久。
燕草被她娘賣掉後,葉葵就再也沒有跟人一起吃過烤甘薯。想着想着,口中不覺分泌出饞意來。
她笑吟吟挪到炕邊,半個身子挂在外面看向他們,吩咐道:“喏,我要左邊那個大個的。等會可埋着等我來吃,誰也不準拿錯了!”
曹媽媽見她終于笑了,也忍不住跟着笑起來。
就連池婆跟阮媽媽兩人的嘴角亦忍不住挂上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一時間,這不大的屋子裏暖意融融,溫馨至極。
但好景不長,這樣的日子不過幾日便如浮沫煙消雲散。
天一晴,雪一化。
将早就收拾好了的箱籠包袱搬上了馬車,幾日就揮手告别了這安甯祥和的小莊子準備離開了。葉葵瞧着曹媽媽一臉不舍,便索性放了她幾天假,讓她在莊子上再住些日子。
曹媽媽一頭是年少喪母的小主子,一頭是多年未見、久别重逢的丈夫,一時間躊躇了起來。
葉葵當機立斷,讓她留下便是。
等到馬蹄聲哒哒遠去,曹媽媽有些發蒙地對身旁的丈夫道:“二小姐的性子可比夫人強硬得多了。”
曹管事點點頭,“這也是好事。”
曹媽媽歎口氣,不贊同地道:“喪婦長女,性子又強硬,恐怕将來的親事波折重重啊。”
“嗤……我說你沒得擔心這些做什麽。我瞧着二小姐是個有主見的人,你别瞎操心了!就算要操心,這怎麽輪也輪不上你來操心!”曹管事一點不客氣地道。
曹媽媽瞪他一眼,轉身往裏走去。
而那邊馬車上,葉葵卻已經靠在燕草肩上沉沉睡去。
像是蛇,一入了冬,就忍不住想要蜷縮起來冬眠。
任他天打雷劈,猶自昏睡百年。
睡夢中,她在一片漆黑的虛空裏悠悠轉醒。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突然冒出來一束光。她下意識沿着光前行再前行,也不知道走了多久,面前突然出現一個高挑的少年。
上身穿了件白色的T恤,下身是一條淺色牛仔的褲子。
明明看得這般清楚,少年的臉卻依然隐沒在黑暗中,叫人看不分明。
葉葵隻聽得自己的心“撲通、撲通”地劇烈跳動着,腳下步子凝滞,想要往前卻似乎有千斤重。
慢慢的,少年的身後又出現了一個人影。
比白衣的少年還要高上大半個頭的男人,手骨修長,幹淨而清秀。
然而那隻手上卻握着一把槍。
“不要——不要開槍——”葉葵不知爲何,駭得尖叫,然而沒有聲音,什麽聲音也沒有。
她張大了嘴巴,用盡力氣嘶吼,卻依舊什麽聲音也發不出來。
槍口抵上了少年的太陽穴。
而後,那隻好看的手微微一動,扳機叩響——
“砰”地一聲。
那個白衣的身影緩緩倒地,一直隐沒在黑暗中的臉也終于清晰地暴露在了她的面前。
一半是葉殊,一半卻是她前世的弟弟……
“姐——”
“Eirc——”葉葵尖叫着睜開眼。
燕草吓了一跳,急忙扶住她的身體,連聲問道:“二小姐,怎麽了二小姐?”
葉葵大口喘着氣,身上一片濕冷。
是噩夢,隻是個噩夢。
心裏這般安慰着自己,可腦海裏卻仍舊不由自主浮現出那些畫面。
她心裏其實再明白不過,有些事根本不是噩夢。地獄就在你的面前,走過去,将一切傷心絕望的往事掩埋,苟活下來獲得重生。然而内心永遠都無法獲得真正的解脫。
煉獄紅花,開了又敗,敗了又開。
葉葵重重閉上眼睛,靜默了好一會才啞着嗓子道:“拿塊帕子給我擦擦汗。”
燕草扶着她靠好,忙不疊應了。一扭頭,綠枝已經拿着帕子靠了過來,細細給葉葵擦拭起額上細密的汗珠來。
這樣的天氣裏,出了一身的汗,怕是要着涼!
燕草隻記得葉葵身體不是太好,不免有些慌張起來,松了手去包袱裏翻起來。
“二小姐,防風寒的藥丸,您先吃上一顆再說。”找到了,燕草松了一口氣,從一旁的小幾上倒了一杯清茶,另一手拿着個小瓷瓶又湊近來。
葉葵長長吐了一口氣,緩過神來,接過燕草手中的藥丸跟茶盅。
服了藥,她卻是再也睡不着了。
身下的馬車搖搖晃晃,應當已經踏上了最難走的那條路。
掐算一下時間,她已經足足有幾年沒有夢到過以前的事了。爲什麽會在這樣的時候,突然做這麽古怪的夢?
不論是夢到弟弟也好,還是葉殊,左不過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罷了。但爲什麽會同時夢到他們兩人的臉出現在同一個人身上?她不由得打了寒顫,難道曆史又将重演?
她終究也無法保住葉殊?
不!
指甲深深嵌進掌心,葉葵面上神色一冷。
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在這樣的情況下艱難前進,她若是不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倒不如以魔之姿态揮刀前行!
閉上眼,再睜開眼,她眼裏的神色已經重新恢複清明。
抿了抿淡紅的唇,葉葵看向是馬車厚重的簾子,問道:“還有多久才能到?”
綠枝捏着帕子,“傍晚就該到了。”
葉葵别過臉,淡淡應了聲,在綠枝跟燕草眼裏發起呆來。
然而,天漸黑的時候他們并如願回到葉家,甚至連城也沒有進。
拉車的馬不知吃壞了什麽,走着走着就拉起了肚子,而後任憑車夫怎麽打罵,這馬都不肯再走了。一耽擱,時間就晚了。
一群人無法,天氣不好,天就又黑得早,不得已幾人隻好在附近随便找了個地方休息。
也虧得附近有不少農戶,阮媽媽帶着人去借了家的小院子,留宿一夜。
燕草直念叨着運氣不好,這天恐怕明天還要下雪。
綠枝亦臉色郁郁。
唯有葉葵卻悠然地笑起來,“不知道主人家有沒有藏着的甘薯,閑着沒事我倒是又想烤甘薯吃了。”
“奴婢去看看。”燕草聞言,興高采烈地去了。
回來的時候手上拎了隻小竹筐,面色卻有些悻悻然。
“沒有?”葉葵立在窗邊,看夜幕慢慢落下來。
燕草嘟哝:“有倒是有,隻是也不知這家的甘薯是怎麽種的,個頭小也就罷了,還滿是筋絡,哪裏能吃。”
她無意的話,葉葵卻聽進了心裏。
這裏雖然離她的農莊有些遠,但其實真算起來也沒有多少路程,爲何兩邊出産的農作物會差别這般大?應當不隻是種植的方法問題,興許跟種子也有關系。
然而想了想,她卻搖搖頭将這些念頭從腦海裏甩了出去。
别說她不懂農事,就是懂如今也沒這個閑工夫來種地。
“不過二小姐,我拿了點凍梨子過來,煨了一樣能吃呢!”燕草嘟哝完,卻又樂颠颠地将竹筐遞過來給她看。
筐子裏躺着幾顆幹癟癟,皺巴巴的梨子。
葉葵笑道:“這我還真沒吃過,你去煨了試試。”
一邊說着,池婆跟阮媽媽一前一後過來了。
農家小院地方小且簡陋,阮媽媽生怕她住不慣。但葉葵從小就是在鄉下長大的,哪裏會住不慣,當下笑着讓阮媽媽跟池婆一道下去歇了,明日起早還要啓程上路。
阮媽媽見她笑語宴宴,心中微松,叮囑綠枝跟燕草照顧好小姐後,便下去了。
臨走的時候,池婆忽然皺了下眉頭。
葉葵一怔,随即隐隐聽到了馬蹄聲。
他們的馬就綁在院子外的樹上,而馬蹄聲卻是從遠處傳來的。
而且這馬跑得很急!
“門都鎖好了嗎?留了誰守夜?”
池婆擡腳繼續往外走,口中道:“留了葉家随行的兩個護院守着。”
葉葵沒有說話。
若是真有什麽事,兩個護院能頂什麽事。
正想着,馬蹄聲越來越響,屋子裏一衆人都聽得分明清晰。
沒多久,院子的門就被叩響了。
葉葵心神微定。
不是粗暴而随意地重重拍門聲,而是有節奏的叩門聲。
“不知主人家可有空房?”
一個微沉的男聲傳來。
葉葵疑惑,這聲音怎麽好像在哪裏聽到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