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8宮中會面



很多年以後,當葉葵回憶起那一日的時候,她所記得的便隻剩下了那一抹淡淡的绯色而已。

短短幾日間,鳳城裏出殡的隊伍便是一支緊接着一支,沿着朱雀大道一路往外而去。

葉家、裴家……七皇子……

七皇子死了,喪事原本是不該如此倉促的,可據說是承祯帝事情拖延得越久,玉妃心裏便越是難以承受住喪子之痛。加之如今又正是大越跟阿莫比準備和親,握手言好的時候,便是有些旁的事,也就隻能先行擱置下了。因此,七皇子很快便也發喪了。

葉老夫人的喪事,緊緊地跟在後頭。

好在如今天氣尚且涼着,她的屍首擱了幾日,也并沒有出現什麽變故。葉崇文跟葉崇恒兄弟兩好好地将葉老夫人送出了門,自此葉家便開始閉門。不論是誰上門求見,葉崇文都隻是好聲好氣地将人給勸了回去,并不曾有任何待客的舉動。突然之間,原本在鳳城聲名赫赫的葉家,便沒了動靜。

葉葵聽說後,心裏隐隐有些不是滋味。

倒不是可憐葉崇文,她隻是有些擔憂起了葉殊跟葉明宛兩人。葉家成了如今這幅模樣,他們兩個小的,日子想必也艱難。不過好在葉家的内宅裏較之過去,已是清淨了十倍也不止,就算沒了流朱公主看顧,他們兩人也應當能照顧好自己才是。

可饒是這樣,葉葵還是吩咐了秦桑悄悄去看了一眼。

等到秦桑回來禀了兩人安好如初,她那顆隐隐牽挂着他們的心才算是無礙了。沒了這些瑣碎的事分心,她便又将注意力都放在了承祯帝的皇位上頭。

到底當初葉明煙口中的那個人會是誰?

并不是五皇子,卻也不是七皇子。太子更是早就便已經被打得落了馬,身上又流着蕭家的血,他是的的确确連一點機會也不可能有了的。但是這三個看山去最有可能的都成了這場棋局上的敗子,到底會是誰走到最後将了軍?

她思來想去,也沒能想出頭緒來。

惆怅間,她甚至都懷疑過承祯帝是不是真心地歡喜裴貴妃,所以想要立年幼的十三皇子爲帝。可是轉念一想,她便知道自己再這麽想下去,可就真的便隻有魔怔的份了。承祯帝恨不得将裴家給連根拔除,他又怎麽會立十三皇子爲太子?在他眼中,裴貴妃所出的十三皇子同已故蕭皇後所出的原太子,并沒有多大的區别。

可是她翻來覆去地想着剩下的那幾位皇子,卻并沒有發現其中有哪一位有帝王之相。

沒有五皇子那般鋒芒畢露的人,也沒有七皇子那樣一直低調掩藏實力的人。剩下的那幾個,都是不上不下,極平庸的人。這般貿貿然地去想,就想要從裏頭發現什麽,絕非易事。

葉葵想了一夜也沒有想出什麽來,倒是有着吓着了裴長歌。

隻要看着她的肚子,他便恨不得立刻尋個安靜無憂的地方将葉葵給鎖起來才好。那樣她便也就不會整日裏無時無刻地想着那些惱人的事,面色也就不該如此難看下去。

葉葵被他整得沒了法子,隻好說左右他都已經回來了,事情便都交給他罷了。

可是轉個身,事情便又自己找上了門來。

宮裏下了旨,要宣葉葵進宮。

承祯帝的旨意,她隻能立刻便收拾了東西梳妝打扮,穿着沉重的诰命服飾進了宮。

挺着個高高的肚子,又穿着身這樣的衣服頂着一頭重物,葉葵隻覺得每走一步路自己似乎都要喘不過氣來。好在承祯帝到底是沒想要讓她就這麽死在宮裏頭的,她才進了宮門,便已經有人擡着軟轎在那靜靜等着了。

她此番進宮本就是因爲流朱公主要見她,所以她并沒有見到承祯帝的面,便被人擡着直接去了流朱公主所在的地方。

葉葵扶着秦桑的手下了轎子後,忍不住腹诽起來,既連皇上的面都是壓根見不着的,又何苦非得讓她穿着身這樣的衣服進宮?

已經變涼了的天氣裏,她卻被硬生生地悶出了一身的汗。可是衣服還得穿着,頭飾也是一件也不能拆掉,她隻好努力擺出毫不在意的模樣來,被宮女領着進了裏頭。

她不喜歡皇宮。

又空又大又華美。

可是卻總是空蕩蕩的,沒有生氣。

即便此刻四下裏都站着人,她也依舊覺得這地方連一點活人的氣息也沒有。帶路的宮女又換成了個小太監,微微彎着腰,走路的時候姿勢極别扭。她不由想起承祯帝身邊的曹内侍來,即便已經爬到了他那樣的位置,曹内侍走路的時候也依舊是這幅樣子。他們是做慣了奴才的人,日日彎腰躬身,久而久之,這背便是再也直不起來了。

葉葵看着,便忍不住想,日日看着這樣的人,做皇帝的性子想必也是要變态。

這個詞擱在這時代來用,簡直便是丢在誰身上都顯得那般合适。

宮裏的生活也好,深宅大院裏的日子也好,說來說去,不管哪個都是能輕易便将人給逼瘋的。

她暗自嗤笑了聲,到頭來,他們這群人不論哪個都隻是瘋子罷了……

“阿葵。”

也不知走了多遠的路,她終于見到了許久未見的流朱公主。

原本意氣風發的少女此刻卻是形容枯槁。

若不是她的聲音未變,葉葵幾乎都要懷疑是不是自己來錯了地方見錯了人了。這才過了多,她竟然就變成了這副模樣?原本黑亮的青絲如今幹枯地散在身後,面色蒼白,眼下的青影一層疊一層,像是被人用螺钿重重塗抹了許多次一般。原本紅潤的櫻唇此刻更是幹澀發白,全然沒了過去的模樣。

葉葵再也顧不得其他,急步靠近了她,道:“三嬸,你可是哪裏不舒服?”

她眼下的這幅模樣,若說是身體康健,怕是連鬼都不願意相信了吧?

可是她的話才說完,一旁服侍的宮人便咳嗽了一聲,柔聲提醒她:“裴九夫人,在宮中,該稱呼殿下爲公主才是。”

葉葵霎時冷了臉。

這宮人的話外之音便是流朱公主下個月便要啓程前往阿莫比和親,此刻便已經不再是葉家的三夫人。她的那聲“三嬸”也是萬萬不能再喊了的。

葉葵心中極其不悅,面上卻是笑着對那宮人點頭示意,一副再恭敬不過的模樣。

可是也不知流朱公主是故意的,還是真的再也忍不住了,她披散着長發霍然起身,将手裏捧着的青玉小碗一把砸了出去。湯湯水水混着碎片登時濺了方才說話的宮人一身。

流朱公主冷笑兩聲,指着她道:“滾出去!立刻給本公主滾出去!”

那宮人自是不肯,可是看模樣卻似乎又有些怕流朱公主的模樣,一時間躊躇了起來。

流朱公主見狀便罵了起來:“狗東西,還不快滾!”

“殿下切莫動……”

“滾!”沒等宮人将話說完,流朱公主便再一次發了大火,就差直接上前去将人給拖出宮殿去。

鬧成這樣,沒了法子,幾人對視一眼,便都後退着出去了。

可是葉葵卻敢肯定,隻要她們兩人在這屋子裏說的話,外頭的人便都會一字不落地聽進耳朵裏去。有時候,并不是隻有站在眼前才能将想聽的話聽進耳朵裏去。同樣的,有時候交談,也并不是非要說話不可。

“秦桑被攔在外頭了?”等到内室隻剩下了她們二人後,流朱公主才放緩了聲音,一邊扶着她坐下。

葉葵拉着她一道坐下,道:“宮裏的規矩如此,她不可能跟進來的。”

不讓叫三嬸,她不叫便是了。

葉葵想着,便四處搜尋起來,一下子便看了壓在案上的一沓紙,邊上的筆上墨汁淋漓,顯然是才用過。

她攥着流朱公主的手,看着她的顔色使了使眼色,口中卻說着不相幹的事:“公主這些日子眼瞧瘦了許多,可是心中不暢快?”

承祯帝允了流朱公主要見她的要求,想必就是爲了讓同樣“喪夫”的她來同流朱公主惺惺相惜,讓她早日頓悟乖乖地嫁去阿莫比做她的王後才是。

可是承祯帝遲早會後悔,後悔自己竟然親自放了一條狡詐的毒蛇到流朱公主身邊。

“心裏憋着事,用膳時隻覺得味如嚼蠟,就寝後便是翻來覆去難以入眠,你說這樣下來我還能不瘦嗎?”流朱公主既然特地求了承祯帝要見她,心裏自然也是有自己的打算的,當下便也明白了葉葵的意思,嘴裏同她說着話,很快便扶着葉葵到了案前。

攤開一張紙,葉葵立刻提筆寫下——如何?

與此同時,她嘴裏卻說着:“說來說去,不過是你我的命不好……”

——幫我!

流朱公主另拿起一支筆,蘸墨而書,口中道:“我知道父皇的心思,我也知我身爲公主,便該爲大越出力。可是我這心裏總是難受得緊。”

“您身爲大越的公主,自是有您與生俱來的責任需要肩負。”葉葵翻個白眼,嘴裏卻說着相當冠冕堂皇的話,手下動作不停,飛快地寫道:三叔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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