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5行動伊始



熙承二十年的這個冬日,似乎尤爲的冷。未到臘月,便已經下過數場大雪。往年這個時候雖也冷,可雪卻遠遠沒有如今這般下得密集。像是在昭示着某些即将到來的事情一般,大雪一場勝過一場,恨不得将整個皇城都染成白茫茫的一片。

禦花園裏的那片梅林,枝頭也早就挂滿了香氣彌漫的冬梅,層層疊疊猶如落雪。一眼望過去隻有厚厚的無垠香雪。

宮牆靜靜地立在積雪中,沉甸甸的紅,映襯着灰蒙蒙的天,叫人無端端覺得壓抑起來。隻看着這景象,便連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曹内侍佝偻着背,步步均勻地穿過梅林,往承祯帝身邊而去。遠遠的,他隐隐瞧見了站在承祯帝身側的那一抹身影。丁香色的衣裳外連一件厚一些的披風都沒有加,站在白雪皚皚的林子裏,怎會不覺得冷?

玉妃。

曹内侍在心底暗暗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立即便覺得自己的膽氣似乎更加足了些。

不過從一開始,他的膽氣便始終都是足的。若是連這點膽子都沒有,他又如何能爬到現在的這個位置,如何能在承祯帝這樣多疑的人心中取得一席之地?他如今所欠缺的,不過僅僅隻是一個更好的契機罷了。

貪念,他知道自己的貪念有多離譜跟可怕,又有多少可能會害死自己,可是他仍舊還是想要放手一搏。那人說的沒錯,機會轉瞬即逝,若是不趁現在就伸手去抓,那麽就可能永遠都再也看不到這樣的機會。

自然,他也從來都沒有想過要将這件事哪怕透露一絲給玉妃。

他在宮中當了多少年的差事,便看過多少年的腌臜事。每天夜裏他都輾轉難眠,唯恐醒來便又不得不繼續面對那些他本不願意面對的事。可是看得多了,漸漸的他也就不記得了,似乎看完之後根本用不了多久便能徹底地忘掉。從那以後,他甚至覺得自己開始慢慢享受起了這種生活。

隻要活着,就夠了。而且隻要他願意,便能活得更好。

如今,他所缺的不過隻是一個人罷了——一個他渴求了許久,卻配不得的人。然而他們說的沒錯,這世上哪有什麽配得配不得的事?留在這重重深宮裏,不得不跟那麽多的女人分享一個男人,這樣的日子究竟有什麽值得留戀的?

他才不在乎!

他隻知道,隻要自己成功,很快就能擁有自己想要的東西!心潮起伏之間,曹内侍腳下的步子卻絲毫都沒有亂,面上更是一絲破綻也不曾展露。

“八寶,你瞧這雪下得多好。”承祯帝正巧轉過頭來,看到他,立刻揚聲道。

曹内侍暗舒一口氣,躬身請安,附和着承祯帝的話笑着稱贊道:“皇上聖明,正所謂瑞雪兆豐年,這是極好的兆頭。隻是今年的雪甚大,天賜之福怕是過重,凡世恐難以承受,皇上該早些做好準備才是。”

“哈哈,八寶啊八寶,朕就是歡喜你這一點。不論如何,你從來便不在朕面前光說奉承話。”承祯帝笑得極暢快,可笑着笑着卻突然低頭重重咳嗽起來。

一旁侍候着的人立即便都緊張了起來,卻見承祯帝隻是咳着,卻擺擺手不肯讓他們靠近。

他的确是病了。

旁人不清楚,曹内侍卻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皇帝病了,而且還病得不輕。從太子開始,一個個,不管他喜歡不喜歡,終究都還是他的兒子,他又怎麽可能真的一點也不在乎呢?性子再冷戾,他那顆心到底還是被觸碰到了。隻可惜了,有些事哪怕是他,承祯帝也絲毫不曾透露過。

曹内侍想着便微微勾了勾嘴角,轉瞬即逝。

過了這麽多年,還管他叫做八寶的,而且也還能叫他做八寶的人,也就隻有承祯帝一人了。可是顯而易見,這份殊榮來得如此不易。

“皇上,外頭天寒,您還是……”陪侍在承祯帝身側的玉妃扶着他,擔憂地說道。

曹内侍低頭聽着,心神微顫。玉妃的聲音有些近乎天生的嬌怯,音色又清澈如同少女,聽進耳中有着泠泠的動人之意。他有些不敢擡頭去看,因爲他知道,隻要自己一擡頭望向玉妃,就定然會瞧見她始終溫柔的眼神,直叫人沉醉到不能自拔。所以他隻能垂着頭,掩着眸子,不敢動彈。

而承祯帝卻是咳嗽着,一邊反手握住玉妃的手。咳了會,他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歎息般地道:“愛妃今日穿得倒是單薄,萬一受涼了可就不妙了。”

自七皇子去世後,玉妃的低調日子似乎改變了些。

承祯帝偶爾也會将玉妃帶在身邊,如同這般攜手到禦花園裏賞雪賞梅。剩下的時間卻幾乎都花費在了裴貴妃的身上,宮裏頭那些如花似玉的年輕女子卻反倒是被無視了。

“可還真有些冷了,回去吧。”承祯帝笑看着玉妃,道。

曹内侍心中一動,悄聲提醒道:“皇上,元禧殿今晨來人說公主殿下已經許久未曾進食了。”

“哦?“承祯帝面色如常,眉頭卻不由皺了皺,轉而吩咐道,”那就去元禧殿吧,朕去瞧瞧公主。玉妃先回去吧。”

曹内侍心中微笑,揚聲道:“擺駕元禧殿!”

一行人便又浩浩蕩蕩地往元禧殿而去。

曹内侍一邊走着,一邊暗暗在心中計算着時間,力求一點不差。

轉過一個彎,眼前便出現了一群人。大冷的天,個個都穿着厚厚的大氅跟披風,手捧小小的紫銅暖爐,坐在亭子裏賞雪。就在他們從禦花園裏走出來的時候,天上就又開始零零落落地飄雪。此刻雪勢漸大,片片已成鵝毛般。

“那邊的是誰?”承祯帝半眯着眼睛,隔着雪花築成的屏幕問道。

曹内侍眼力好,早就已經瞧清楚了那幾人,聞言便躬身笑答:“是皇後娘娘跟貴妃娘娘。”

承祯帝聽了這話,不由也笑了起來,徐徐道:“既如此,也就不必打擾她們賞雪了,直接去元禧殿吧。”

這一耽擱,皇後卻已是瞧見了承祯帝一行人,當即迎了過來。承祯帝擺擺手,“不必忙了,你們賞你們的雪就是。”

皇後見他的次數有限,并不是想見便能見得到,這會聽到這樣的話,隻覺得是承祯帝不高興見到自己,亦不願意同自己說話,當下郁郁起來。可是當着承祯帝的面,她卻又不能展露出一絲不悅來,隻能硬是扯着嘴角笑着恭送承祯帝的身影離去。

等到一行人消失在視線中後,皇後臉上的笑意就再也繃不住了,轉而看向裴貴妃眼神怪異地道:“你可高興了?”

裴貴妃故作惶恐,眼底卻帶着令皇後惱恨的笑意,“皇後娘娘的話,臣妾聽不明白。”

然而她是真不明白還是假不明白,皇後心裏自然清楚。她口中貝齒都幾欲咬碎,才終将那些恨意憋在了心底。裴貴妃看得分明,索性收起了臉上的惶恐之色,直截了當地對皇後道:“娘娘若是不喜臣妾,今日又爲何要邀臣妾一道賞雪?”

皇後冷眼看着她,從牙縫中擠出一句話來:“本宮身爲後宮之主,理應同你等交好。”

這種話,簡直就是無稽之談!裴貴妃對此嗤之以鼻,卻總算還保持着該有的儀态,沒有直接沖着皇後大笑起來。

她隻微微扯了扯嘴角,而後便重新回了亭子中,認認真真地看起雪來。

皇後緊了緊袖中的小小暖爐,擠出一個笑容來拾級上了亭子。兩人就此像是什麽也沒有發生過一般,重新賞起雪來,偶爾互相還要說上幾句閑話。

而這些,承祯帝自然都看不到了。

他還未曾走到元禧殿,便接到了流朱公主昏迷的消息。

承祯帝聞言,自是心急如焚,當下眉頭緊皺,急步趕往元禧殿。可是尚未等他見到流朱公主,便碰見太醫從裏頭急沖沖地出來,一臉的惶恐。撞見了他,立即便跪倒,道:“皇上,公主殿下殁了!”

“胡說什麽?!”承祯帝厲聲大喝,好端端的人,怎麽可能說沒便沒了?何況他前一刻聽到的消息,分明還隻是昏迷罷了,怎麽可能立刻便沒了生息?

這樣的事,他斷然不能相信!

流朱公主一直都不願意和親,保不齊這一回也是在同他鬧别扭,或是想法子免去和親一事而已。承祯帝這般想着,便一腳踢向了太醫,聲音冷硬地道:“若是公主殁了,你也就等着死吧!”

這一腳正中心口,五十餘歲的太醫被狠踢了這麽一下,登時疼得連話也說不出來。可是承祯帝都已經放言若是流朱公主死了,就也要他的命,他隻得拼着開口求饒道:“皇上聖明,臣趕來的時候,公主殿下已然沒氣了呀!”

承祯帝聽得心頭火起,捂着嘴重重咳嗽起來,另一手抓住太醫的左肩幾乎是半拖着将人拖進了裏面,啞着嗓子斷斷續續地道:“去……去給公主治!不論、不論是什麽病,都給我……給我治好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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