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4章 最适合投降的地方
崇祯在寝宮門前伫立良久,方正化、王承恩等幾個随行的太監也都跟着像泥塑木雕一樣站着。
終于,崇祯回頭看了看方王二人,猶豫了一下,說:“王承恩,朕的妻兒便托付給你了。不要藏匿民間,即便賊帥能約束士卒,城内饑荒數月,破城之際也必有亂民搶掠,隐匿街巷,反增危險。你帶五十個新衛營軍士,帶他們到開封府照磨所衙門去,隻帶三天的幹糧清水,所有财貨都不要攜帶。照磨是九品小官,照磨所是清水衙門,不會有什麽積蓄,便引不來亂民。然照磨所又是收藏文書卷宗的要緊之地,賊重圖書籍冊,必有從賊文人帶紀律嚴明之精兵前去搶奪,屆時向他們投降,必可性命無憂。”
崇祯對于四大反王做過不少研究,知道他們對于明朝官府留下的文書檔案十分看重,以此作爲建立新政權及均平賦稅、清理刑獄的參考。哪怕是在流寇階段,尤其是闖軍,也把這些文書作爲研究明朝的材料,在早期的時候,王瑾還經常親自帶隊占領照磨所。現在想來,恐怕那時闖賊就有心問鼎之輕重了。
劉邦入鹹陽的時候,諸将搶金銀财寶,獨蕭何搶圖書的事情,知道的人很多,但能做到的人卻很少。蕭何畢竟曾爲秦吏,鼓搗這些東西就是他的專業,他這麽做并不稀奇,可驿卒李自成、逃兵王瑾在沒有讀書人加入隊伍的情況下,就如此重視圖書檔案,這特麽可真是反賊一代更比一代強,皇帝這行越來越不好幹了。
現在王瑾當然不會親自帶兵搶占照磨所了,不過各路反王軍隊最近的幾次破城中,都會有穩重的老資格将領或随軍幕僚帶兵占領照磨所,完整地将原來官府的文書檔案接收下來。帶去的士兵也都是紀律較好的老兵,不會随便殺人放火。崇祯雖然研究了這麽多,最後也隻落個給自己的家人找了個最适合投降的地方。
王承恩還算機靈,帶着周後、田妃、袁妃、三個皇子、兩個公主,從周王府後面的小門潛了出去,連崇祯的嫂子懿安皇後張嫣都沒帶,至于周王乃至劉文炳、鞏永固的家眷,更是顧不上了。
周王朱恭枵的心境則完全不同,他的能力在明末藩王中可以排在前列,至于人品,雖然并不算特别突出地爛,可一般藩王的罪行他也都有。尤其是明廷南遷之後,周王府打着供奉皇上的旗号,加倍聚斂,重征皇帝臭名昭著,軍功章也有他的一小半。
朱恭枵的勇氣和崇祯也差不多,不過怕的事情和崇祯不同,他這個六十三歲的人,并不怎麽怕死,卻怕做囚徒,怕受流亡之苦,更怕被擒之後受審而死。此時他正在集結家甲,準備做最後的殊死一搏。
就在這時,大門被撞開了,黃得功全副甲胄,手持利劍,帶着親兵沖了進來。
黃得功本來是更擅長用刀,但考慮到既然是送皇上賓天,還是用劍比較有儀式感。反正行宮裏也沒什麽能打的人,黃得功穿着精制铠甲,就算拿根樹枝也能打遍全場,隻要樹枝夠長夠粗就行。
雖然不清楚是怎麽回事,但看黃得功這個樣子,顯然不是來吃飯的,王府的打手上前阻攔,黃得功揮劍便剁翻了兩個,這還有什麽可說的,打吧。
其實黃得功要是和朱恭枵商量商量,說不定朱恭枵也能同意送皇上賓天,不過這事也沒有事前商量的。此時開封城内人心惶惶,誰也信不過任何人,武将和親兵家丁有類似于義父義子的關系,可以性命相托,其他人都是潛在威脅。
周王府豢養的家丁打手都是不允許穿盔甲的,訓練水平和黃得功的人比起來也差得遠,仗着他們用的是長槍,黃得功的部下用的是短刀,一些特别悍勇之輩還能臨死前拉個墊背的。黃得功這邊才被捅死四個,周王府這邊被砍殺了三十多人,作鳥獸散,朱恭枵也在混亂中被一刀砍死。
“黃得功!你要造反嗎!”司禮秉筆太監李鳳翔帶着一百名新衛營士兵負責皇帝寝居的警衛,看見黃得功等人沖殺進來,立刻列陣阻攔。
“你這鳥人,懂個屁!”黃得功這會兒沒心情打嘴仗,他知道,新衛營這關可不是那麽容易過的。這些人人數雖然不多,但裝備精良,訓練有素,還有一些最新式的火器,黃得功理論上來說人多勢衆,可實際能掌握的也就幾百人,不見得是新衛營的對手。
火铳聲響起,黃得功的部下倒下不少。崇祯費那麽大力氣、花了那麽多錢整來的新型火槍,第一次實戰是用來殺老百姓,第二次實戰是用來打黃得功。
開封并無生産斑鸠铳的能力,目前僅有的幾十支斑鸠铳和捷克铳都是走私得來的,捷克铳的學名應該叫“一六三零年蘇爾式火繩槍改進型”,但是闖軍習慣于稱其爲“捷克铳”,大部分闖軍士兵都沒聽說過捷克這個國家,但“捷”和“克”在軍中都是好詞,所以大家都愛這麽叫。
走私領先全世界二十年的先進武器,這要是放在二十一世紀,肯定是震動全球的大案。但在這會兒,還真不算啥事,闖軍管理雖嚴,但多報些損耗,把槍拿去賣的事也照樣有人幹。
不過,闖軍還有一種武器更容易多報損耗,而且允許向西營和曹營出售,因此也就更容易走私。
黃得功的親兵都是膀大腰圓的壯漢,臂力是不成問題的,一揚手,手榴彈擲了出來,落入了新衛營臨時構築的胸牆後面,也有人用弓箭和鳥铳還擊。火繩槍畢竟還不足以形成壓倒性的火力,周王府裏既沒有特别堅固的防禦工事,又有太多的障礙物,不适合發揮火力,新衛營并沒有靠射擊殺傷太多黃得功的部下,雙方進入了肉搏階段。
一開始,新衛營以長矛結陣,尚能阻擋對手,可是王府中地形狹窄,長矛陣難以施展。黃得功的部下在近距離上用重箭射擊,又投擲手榴彈,攪亂了對方的陣勢,随即身披重甲的勇士便揮舞大刀沖上來砍殺。
這種戰術是清軍破陣之法的威力加強版,就是把清軍投擲的飛斧、骨朵之類的東西換成了手榴彈,畢竟清軍的戰術也是從遼東明軍那裏繼承下來的,和黃得功的部隊是同一個師承。闖軍破陣其實也是這個套路,隻不過更進一步,把重箭換成了短铳。
新衛營士兵的個人武藝和黃得功的親兵家丁比起來差得太遠了,一旦進入混戰,立見不敵。不過很明顯,他們比朱恭枵手下那幫烏合之衆強多了。朱恭枵的三百多人被黃得功擊潰,隻死了三十多人,其中還有一半傷口在後背,而這一百人的新衛營,死了五十多人才潰散。誰說明軍不能打仗,這些新衛營的士兵隻不過每個月領了一石大米,就已經拼命到這個份上了。
兵谏的隊伍重新整隊,正要繼續前進,奄奄一息地倒在血泊中的李鳳翔用盡最後的力氣,将一支簧輪手槍對準了黃得功的後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