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官與賊
張之水站起身來：“田總務，此事由學生背叛闖營而起，該有如何下場都是應該的。莊内其餘人都是聽我号令，至于我妹夫妹妹，兩軍交戰各爲其主，學生鬥膽，爲他們請個李卑、尤世祿一般的處置。”
一旁的谷可成笑道：“張先生，砍價沒有從根上砍的啊。”李友接茬道：“漫天要價，就地還錢嘛，你可以再往上擡啊。”
還是劉體純比較老實：“行了，也别拿人家逗悶子了。總務，直接說吧。”
田見秀說：“張先生，我先問問你，官賊之别在你心中就這麽重要嗎？”
張之水低頭不語，田見秀說：“漢高祖、明太祖初起之時，便不是流寇嗎？相處兩年，我們的所作所爲，官軍的所作所爲，張先生應當看得比誰都清楚。先生是個知廉恥，明是非的人，不用我細說。大明朝廷近三百年積威，你們做官的人腦子轉不過來，也不足爲奇。我就明白地告訴你們，大明已經無藥可救了，你們再怎麽去效忠它都是無濟于事。大明的官府、大明的官軍沒給百姓留活路，這樣的朝廷必亡無疑。讓我們來滅還算好的，否則的話，恐怕就是靖康、崖山之事了。”
忠于朝廷，對于十七世紀的中國文人來說簡直就是生理性的本能，甚至能讓他們忽視自己忠于的是哪個朝廷。田見秀對此早有了解，卻也沒想到共事這麽久的張之水依然不能免。
他站起身來，走到張之水面前：“看來，我們終究不是一路人。雖然你想殺我們，但畢竟沒殺成，倒讓我們殺了你不少莊丁。除了張道法和張瓒這兩個首謀不能饒之外，看在這兩年共患難的份上，我也不爲難你了。交出所有甲械、馬驢騾，再拿出一半的存糧。我們這就離開。”
“總務，勾結官軍，出賣兄弟者，當殺。”谷可成與田見秀的關系不錯，一般不會反駁他，但是這件事他認爲是原則性問題。谷可成知道，田見秀被人稱爲“田佛爺”，素來不好殺戮，但是這一次不能和稀泥。馬祥麟、張鳳儀和闖軍爲敵不過是各爲其主，又沒有劣迹，可以不殺。但如果張之水做出這樣的事情還不殺，那軍紀還有什麽意義。
其實直到動手的前一刻，張之水都沒打算出賣闖營。然而，他本就是個優柔寡斷之人，接到孫元化的信後便慌了。接應孫遠進莊的張道法和張瓒，以及霍老夫人得知了此事之後，立刻着手布置。在他們看來，把張之水從流寇手裏救出來是天經地義的事情，根本就想不到張之水會不同意。
張之水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麽辦，就這樣稀裏糊塗地任由張道法準備了這場酒宴。他一直在猶豫，一直想躲避，現在避無可避了，他心裏倒坦然了。
張之水起身道：“谷管隊說得對，王總制常說，軍令如山，不可敷衍分毫。學生罪有應得，死而無怨。”谷可成說：“你看，死者自己都同意了。”
田見秀搖了搖頭：“現在指揮官是我，我說了算。”一般來說，田見秀并不會這麽簡單粗暴，但是這次他實在講不出道理來。
連一貫溫和的劉體純也說：“張先生對我們内部的事情知道得太多了，放他回到官軍那邊，威脅太大。”田見秀看了看李友和白鸠鶴，他們兩個也都搖了搖頭，但是田見秀這次格外固執：“我不同意。”
谷可成說：“最後的決定權在你，如果你非要堅持，我們不攔着，也攔不住。但你要想好這件事的後果，張先生和我們爲敵的話，非常危險。”田見秀還是堅持他的意見：“我相信張先生。”他轉向張之水，“先生明白吧。”張之水點了點頭：“多謝總務，學生定遵前諾。”
張道法和張瓒被缢死，悄悄埋葬，其餘官兵和莊丁全部羁押，待闖軍離開之後再行釋放。
闖軍迅速離開了窦莊，本地鄉勇兩年來的積累又被闖軍一掃而空了。
次日，張之水與其母霍氏自盡于家中。
官與賊如何共處，依舊無解。
“協台，前面碰上的是馬祥麟的人馬。”今夜的月光很是明亮，賀人龍可以望見白杆兵标志性的白蠟杆如林一般。“讓他們趕快讓開路，讓我們先過。再派個人過來，報告一下有沒有發現什麽情況。”
不一會兒，傳話的軍官回來了：“這幫四川蠻子橫得很，不僅不肯讓路，還口出不遜。”
賀人龍和他的部下都骁勇善戰，連曹文诏都不放在眼裏，更何況馬祥麟和張鳳儀。賀人龍不禁勃然大怒：“真是反了他了，告訴他……他媽的，怎麽回事？”
“協台，川兵朝我們殺過來了！”賀人龍也被搞懵了，白杆兵這麽豪橫？不過就是叫他們讓路，至于舞刀弄槍的嗎？他一把揪住傳話的軍官：“你剛才罵他們了？”那軍官連連搖手：“天地良心，一個多餘的字都沒說。”
“操！這幫山猴子瘋了嗎！”賀人龍立刻集合兵馬，準備應戰。但是此處地形狹窄，官軍突然遭到友軍的攻擊，怎能迅速反應過來。
“後面也有白杆兵殺上來了！不知怎麽的，後隊兵馬自相攻殺起來了。”賀人龍急忙出帳，隐約聽到有人喊叫：“賀人龍死了！”“快跑啊！”“敗啦！”而且喊話之人用的都是米脂鄉音。
賀人龍頓時明白了：“這是闖賊！快整隊！我們從原路殺出去！”賀鎮的夜不收也不是吃幹飯的，既然後路的敵人能悄悄靠近，就說明他們的人數一定不是很多。
果然，截斷官軍後路的闖軍隻有一千來人，而且都是輕裝步兵。一見官軍主力突圍，他們立刻向兩邊撤退，并不正面阻擊，隻是從左右兩側不住修削官軍隊伍，捕捉掉隊的人馬。賀人龍也顧不了這許多，現在隊伍已經亂了，黑暗中又沒法整隊，隻能先把自己的嫡系人馬帶出去再說。
等到天亮，賀人龍的四千人馬已經隻剩下了一半，昨天晚上被殺死的有數百人，又逃散了一部分，有上千人被闖軍俘虜。這些人多爲米脂籍士兵，田見秀把他們分散編入隊伍。賀人龍被打殘了，他們的任務已經完成，田見秀立刻轉而向南，帶隊返回河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