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砌成的牆垛上,陳辰盤膝而坐,通體紫色的汝殇橫置于前,光潔如鏡的刀面倒印着天穹白雲。
穿着一身病号服的少年很小心地挪動着步子,在陳辰背後不足五米的地方跪下來,那閃爍的眼睛裏透出淡淡的堅決和畏懼。
兩個小時後,陳辰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就是這麽一小點異動就讓少年的神經繃緊,他立馬凝神望過去,卻發現那裏已經空無一物。
“哎?人呢?”
一隻手掌重重地落在他肩上,少年嘴角一咧就從地上被薅起來,興許是跪的太久,他的雙腿依舊保持着跪立的姿勢,瘦弱的身軀足不沾地的在空中晃蕩。
“你找我有什麽事嗎?”陳辰随手将少年丢在地上,左手又不動聲色地負在身後。
“我我是來向您道謝的,謝謝您救了我!”
少年倉皇起身,重新跪在地上,那匍匐的身影讓陳辰沒由來地趕到厭惡。
“你叫莫塵對吧,站起來說話。”
“是,是!”
少年應允了好幾聲,方才艱難地爬起來,隻是當他面對陳辰時,頭又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奴性已經根植于骨的奴性,當莫塵面對其他人時,心裏還是會感到自卑。
“除了感謝以外,你還有其他的事嗎,如果沒有的話你可以走了。”
“有,有!我想請您,幫我,幫我救回姐姐!”
風聲于這一刻停止,當提高姐姐這兩個字時,少年的眼睛裏是有光的。
“滾!”
也就是幾個呼吸的時間,陳辰冷冷吐出這一字,然後提刀毅然轉身離去。
“别,求求您,求求您,我願意爲您做任何事,您幫幫我!”
褲腿上傳來拖拽感,陳辰的臉色一寒,直接用刀柄将少年抽飛出去。
“求您幫幫我,王叔叔說隻有您這樣的大人物才不怕他們,隻有您才有能力救出姐姐,莫塵,莫塵求求您!”
嘭,嘭,扣頭如搗蒜,隻三兩下,少年的額頭就被地面磕破了。
“廢物!”
皮靴踹在少年的肩頭,眼睛發紅的陳辰拿着刀柄,照着躺在地上的莫塵一頓亂抽。
“你既然那麽想救回自己的姐姐,爲什麽不依靠自己的力量,你求我,求我出手,憑什麽?我告訴過你,人的性命是這世上最珍貴的、也同時是最卑微的東西,你以爲拿自己的命來抵押,我就會被你的誠心所感動嗎?”
“我也想過靠自己的,但姐姐,姐姐她一直在受苦,我要是靠自己的話,十年還是二十年?”
“呵,如果這就是你的理由的話,那你就真是一個徹頭徹底的廢物。你連你自己都不相信,又何談讓别人來相信你?王慎說,你曾經殺死過持槍的叛軍,還是生生咬死的!爲什麽現在你卻懦弱地跪在地上,你那股血性呢?”
一記刀柄将要落在莫塵的後頭上,陳辰微微錯了下,直把水泥牆垛敲出了一個淺坑。望着已經弓成蝦米狀的少年,陳辰心頭的怒氣也平息了不少。
莫塵的嘴角含血,額頭也是血淋淋的,他想開口說些什麽,喉嚨卻被血痰堵住。
嗡嗡,天訊傳來一陣抖動,發送消息的人正是剛離開不久的傭兵協會副會長——修!
陳辰一腳将莫塵踢飛出去,這才點開消息框,修發過來的東西不多,隻有幾句話和一張圖片。
“你要找的人信息我已查到了,但很抱歉,在半年前那人就死了。她的确是有一個弟弟叫莫塵,之前就在星際黑市被賣掉,經手這件事的是驚鲨,一名臭名昭著的大星盜。相比起來,她弟弟要幸運的多,因爲她我也不想瞞你,她被賣到了雷澤星。”
文字的後面,是一張略顯模糊的合影,也不知道修從什麽地方找到了,上面的的确确的出現了莫塵和另一個女孩的合影。那個比莫塵高半頭的女孩,就是他的姐姐——莫梅。
從見到這段文字時起,陳辰的表情一下子凝固了,星際黑市,大星盜驚鲨,雷澤星一個又一個醜陋的詞眼簡直要讓人發狂。
幾米之外,正在地上痙攣的少年興許還不知道,他拼了命都想救回的姐姐已經與他生死兩隔。陳辰本想着抹去少年的奴性後,就幫她們姐弟兩團聚的,現在看來,全是無用功了
失掉這世上唯一的親人後,莫塵那稚嫩的心境必定會崩塌,再加上他積累極深的怨氣,莫塵的心性将徹底地颠倒過來!
倘若他不死,他将有可能成爲和陳辰一樣的人,終生耽于殺戮與仇恨!
陰影阻隔了陽光,彎下腰的陳辰忽地将少年抗在肩頭,他沒有說話,少年便不敢反抗,連同痛呼都抑制住不敢出聲。
十幾分鍾後,陳辰扛着莫塵回到營帳裏,拉開紅木抽屜從中取出一支恢複試劑。
“喝了。”
拔掉瓶塞,滿臉淤青的少年小心地捏起玻璃瓶,一口氣便飲了個精光。
“衣服脫了,趴到床上去。”
掀開破爛的病号服,僅穿一條内褲的莫塵站在原地扭捏起來。
“怎麽了?”
陳辰不解地望向他,周圍都是空床,被子也都疊放地很規整,随便哪一張床都可以躺呀。
“我,這些血,會弄髒被褥的”指着額角、肩上和手上的傷口,莫塵的聲音越發低了起來。
“你——”
陳辰忽然有些失聲,湧上喉嚨的話一下子被卡住了。
此刻莫塵那遍布傷痕的身軀,竟是那麽的刺眼。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十二歲時,身邊好歹還有個人照顧,哪怕跟着個老乞丐食不果腹但起碼性命無虞。
而莫塵,卻已然挨過鞭傷、刀傷和槍傷,即便到了眼下這種傷口崩裂、鮮血都沁透繃帶的情況,他想到也不是治愈自己,而是擔心髒了那其間的某一張床單。
翻手将少年強行摁在床上,陳辰眯起眼睛,開始撫摸起少年的脊骨。。
從脖頸到腳裸,每一處骨骼的凸起和凹陷都印在腦中,如此反複兩遍後,陳辰的眉毛略微挑了挑。
他又将手覆向莫塵的後心,少年的身軀比想象的還要瘦弱,但那铿锵的心跳卻是極爲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