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眼睛


第226章 眼睛

靜谧,幽暗,冷寂。

所有聲音似乎都停了,蟲鳥皆寂,就連夜風都遠離了這片陰暗的叢林。

無聲無息的冰冷開始蔓延,随着那層蒼白的月光,緩緩覆上這十多間孤立的木屋。

“咔嚓……”

忽然有什麽東西被壓斷,似是一根枯枝。

一種聲音打破了寂靜。

那聲音很詭異,仿佛有某種蛇類在陰暗之中遊走,緩緩壓倒一片低矮的草木。

它來了。

秦月緊咬牙關,縮在簡陋的木床上,渾身止不住顫抖,攥着被褥的雙手手心滿是冷汗。

她這間木屋的左側是江城的屋子,右側則是她丈夫王梓的屋子。

這是王梓特地拜托江城安排的位置,他知道江城肯定有能力從那些未知怪物手中活下來,所以懇求江城在危急時刻能出手救他妻子。

“嘎吱——”

簡陋的木梯發出哀嚎。

那個未知的恐怖怪物爬上了木梯,無論他用的何種方法。

詭異的摩擦聲伴随着木梯的哀嚎響起,聲音越來越近。

它接近了,就在門外。

秦月死死攥着被子,即使這層薄薄的被子并不能給她帶來任何安全感,她努力壓制住恐懼,盡量不發出任何聲音,同時将眼睛睜開一道縫隙。

她看到了。

蒼白的月光透過木門的縫隙照在房間内,在那一條條光暗交錯的地闆上,有一個猙獰可怖的影子。

那個畸形的怪物,似乎正透過房間縫隙窺伺。

濃濃的海腥味與腐爛惡臭順着縫隙向房間内蔓延,濃得令人作嘔,似是有數百斤死了的海魚在房間外腐爛了數個月。

“滴答……”

一滴冰冷的液體滴落,就在房門之外。

秦月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可以從聲音聽出某種液體的樣子。

但她此時卻十分肯定,那一定是極爲惡心粘稠的液體,像是死魚身上滑膩的粘液。

她大氣都不敢喘,緊張與恐懼悄然蔓延至全身,讓她感覺自己整個身體都是僵的,控制不住輕顫。

房間内越來越冷,像是處于至暗幽冷的深淵之底。

“嘎吱……”

木門開始顫抖,脆弱的木質結構發出凄涼的哀嚎。

那個恐怖的怪物似乎準備進來了,正在用力推倒那個紙糊一般的房門。

恐懼如潮水一般,瞬間吞噬了秦月的整個身軀。

這麽久了,她這個房間的聲音,應該早已經被另一個房間的江城捕捉到了。

就算江城沒聽到,她丈夫王梓也應該聽到了。

秦月臉色蒼白,手腳冰涼,心裏浮現出一個個不安的念頭。

會不會他丈夫與江城都已經死了?

又或者,這個房間裏的聲音,隻有她一個人能聽到?

難道隻是一場恐怖的噩夢嗎?

秦月已經恐懼到了極點。

那木門嘎吱嘎吱響動,一刻不停,仿佛死神正在門外按響門鈴。

每一個細微的聲音都被她的耳朵無限放大,像是來自異空間的詭異啃噬聲,不斷啃噬她的腦髓。

大喊求救嗎?

還是從另一邊那個狹小的木窗翻出去,然後逃往陰暗冰冷的叢林?

無數個念頭在秦月的腦海中閃過,夾雜着驚悚與血腥的畫面,讓她幾乎快要崩潰。

她用顫抖的雙手,緩緩掀開身上的被褥,正準備做點什麽。

忽然,她猛地打了個寒顫,幾十年的人生經驗壓制了恐懼。

木門這麽脆弱,如果門外那個怪物真的要進來,可能早就進來了吧,爲什麽會等待那麽久?

“呼……”

秦月輕輕吐出一口氣,然後緩緩躺下,把被子重新拉回來,覆蓋在身上。

她用盡全力控制身體的某一個部位,盡量不再顫抖,盡管心裏的不安依舊沒被驅散。

剛才她準備大喊救命,并且從窗戶離開的行爲,或許就是所謂的被恐懼沖昏了頭腦?

一想到此,秦月心裏一陣後怕。

在職場裏勾心鬥角幾十年,每天都在揣測别人的心思,今天差點死在她自己的恐懼心理上。

她忍住心裏的恐懼,不再有任何動作,靜靜躺在床上。

果然,沒過多久,門邊那聲音漸漸消失了。

木梯的嘎吱聲再次響起,那個生物似乎準備離去。

但沒多久,屋子下面忽然響起那種摩擦的“沙沙”聲。

濃郁的海腥味與腐爛惡臭并未消失,反而越來越濃,這次是從木屋的地闆縫隙裏滲透出來的,蔓延至整個房間。

秦月知道,那個怪物去到房間的下方了,正在下面的草木上遊弋。

這種高腳屋的木樁很高,足可以讓一個小孩子在下方躲藏嬉戲。

此時她心裏的恐懼已經少了很多。

唯一令她感到疑惑的是,她丈夫以及江城真的沒聽到這邊的動靜嗎?

其餘木屋裏的人呢?

……

12月13日,晚上8點22分。

奧德市,海邊。

堆積如山的垃圾還在清理之中,沿岸停滿了大大小小的船隻。

政府機構與民間組織都加入了這場浩劫後的重建活動,所有物資都在往海邊運送。

在一株尚未折斷的椰子樹下,十多個旅社成員被綁着,面向大海,深色惶恐。

其中一人喊道:“社長,我雖然是海族生物,但我加入旅社後,從沒有害過任何一位成員,一直安安分分做自己分内的事。”

“我也是啊!”另一人喊冤,“老牛,我們認識這麽多年了,你幫我求個情啊,我不想死。”

“社長,我無辜啊……”

“……”

在那面真知魔鏡之前,所有僞裝的海族生物都無所遁形。

這十多人站在鏡子前,鏡子裏出現的身影是一隻隻透明的大水母。

奧德市政府也給出了幫助,送來檢測儀器,再次确定這十多隻大水母的身份。

兩座城市的旅社成員都來了,站在波濤起伏的海邊。

牛頭人冷冷質問:“那十多位兄弟呢?就這麽不明不白死了?”

“老牛,我沒動手啊。”有一人大喊道:“是那些戰鬥力強的海族戰士動的手,我們隻是負責在那個人死亡後,代替他的身份,潛伏在旅社裏,這些年來,我……”

“夠了!”

牛頭人一臉怒意,拔出背後的大刀。

寒光閃過,人頭落地。

那顆頭顱滾入起伏的海水中,逐漸化作一顆半透明的水母頭。

剩下的那具無頭屍體也逐漸變化,最終倒入冰冷的大海中,成爲這片洶湧内海的養料。

這場浩劫過後,不僅是人類,海族這邊也損失慘重。

在一件禁寄物品以及十三枚碎片的加持下,許多沿海生物被迫強行進化,加入這場毫無勝算的赴死之戰。

緊接着,剩餘十多隻水母被牛頭人一刀一個,結束了卧底的一生。

楊少城負手而立,在冰冷的海邊輕歎了一聲。

此事尚未落幕,還有一場葬禮需要舉行。

許多旅社生物的屍體被卷入大海之中,正如江城,至今無法被找到,隻能立一個蒼白的墓碑。

就在衆人準備離去時,一個不和諧的聲音忽然在遠方的海面上響起。

“啧……真是壯觀啊,一排人頭落地。”

這聲音很年輕,旅社衆生物也都熟悉,是楊小俊的。

他竟然還活着?

就在遙遠的海面上,起伏不定的波濤之中,楊小俊踩着一隻小木船,臉上挂着微笑,直視衆人。

“驚喜嗎?”楊小俊在夜幕下擡起雙臂,“各位,沒人想念我這位勤勤懇懇的小社長嗎?”

沿岸衆生物都表情複雜,一時間竟然無人回應。

楊小俊還活着,這自然是個好消息,表示江城很可能也還活着。

而且隻要這具身體沒有受到損傷,就還有希望,把真正的楊小俊找回來。

最終,還是花淺淺第一個開口了。

她秀眉颦蹙,出聲詢問:“楊小俊,江城呢?”

“唉,我就知道,沒人關心我的生死,一開口就是江城。”楊小俊用十分遺憾的語氣歎了一聲,“可惜啊,江城已經被那股風暴撕碎了,連骨頭都沒剩下,也不知道還能不能複活。”

“胡扯!”河狸扯開嘴邊的繃帶,大喊道:“連你這種弱雞都能活下來,江城比你強了不知多少,怎麽可能死在風暴裏!”

楊小俊微笑回應:“或許是天意吧,我可是天選之子啊。”

“一副惡心的嘴臉,放在小說裏都活不過三章的配角,哪來的臉自稱天選之子。”

“活着就是最大的本事。”楊小俊輕輕搖頭,“無論生前有多厲害,死後都隻是一捧灰燼罷了,活到最後的才是最強的。”

“咻——!”

一道璀璨的流光忽然劃破海面,直指楊小俊而去。

那是一根銳利的箭矢,通體漆黑,像是奪命的幽靈,把冰冷的海面壓出一道長長的水痕。

楊小俊臉色一變,隻來得及側過身體。

“哧!”

箭矢穿過他的左肩,而且在後方的海面上炸開。

楊小俊冷汗直冒,隻差片刻,這根長箭就能穿透他的心髒。

一旦沒了這具能打能跑的身體,他也隻是個最底層的卑微蠕蟲而已。

他臉色蒼白,望向那根箭矢射來的方向。

那是一棟尚未倒塌的沿海建築。

天台之上,菲法滿頭紅發飄揚,神色冰冷,抽出身後的長箭,拉弓搭弦。

眨眼之間,第二箭已經破開夜幕抵達楊小俊的身前,通體散發着殺戮與死亡的氣息。

這一箭比第一箭更快,仿佛瞬移那般,給楊小俊帶來地獄的問候。

楊小俊臉色大變,隻覺得心口一涼。

當他艱難低下頭時,胸口已經出現了一個恐怖的血洞,可以從前看到後。

這樣嚴重的傷勢,換做普通人早就死了。

一個沙啞的聲音傳到楊小俊耳畔。

“快躲開!不要硬拼,那把長弓的弓胎是禁忌生物的肋骨,弓弦是禁忌生物的筋,箭頭是禁忌生物頭骨打磨的,再挨一箭,生命之水都救不了你!”

楊小俊渾身一震,急忙躲進海底。

他掏出所剩不多的生命之水,在海底慌慌張張吞下一滴。

可一滴似乎不夠,他胸前那個恐怖的血洞愈合得十分緩慢,似乎有某種可怕的力量阻止了生命之水的修複能力。

不得已,楊小俊顧不上心痛,隻能一口吞掉所有生命之水。

這些生命之水同樣被稱作禁忌寶物,每一滴都珍貴異常,連教會的執事黑袍都換不來半滴。

此時的沿海,旅社衆人也被那恐怖的兩箭驚到了。

在場一群生物,唯有繃帶怪人有把握接下那兩箭,但他也不确定自己能否毫發無傷。

“是那個周圍十多座城市都在通緝的女賊,身上壓着的賞金高達數十億。”龍濤認出了菲法,“沒想到她會幫我們,似乎跟楊小俊有很大的仇。”

隐形狗疑惑道:“不會又是個喜歡江城的吧?”

“又?”

“濤哥不知道嗎?江城從小到大起碼收了好幾噸情書。”隐形狗解釋道:“但他特别決絕,不像那些都市小說的男主,他從不跟那些女的有任何瓜葛,跟個機器一樣沒感情。”

陶範感歎道:“我要是有學弟的顔值,估計女朋友都換了幾十個了。”

就在這時,在極爲遙遠的海面上,楊小俊再次冒頭了。

他很憤怒,用光了身上所有生命之水。

貧窮與傷痛點燃了他的所有怒火,他大聲說道:“那個女的,我又沒殺你父母,你腦子有病嗎?”

然而菲法并未回應,一臉冷漠,直接射出第三箭。

楊小俊臉色一白,幸好這次隔得足夠遠,他直接潛入水下,像個倉皇逃竄的地老鼠,堪堪躲過這一箭。

他就算再傻,也明白菲法是在爲江城報仇。

過了片刻,他再次冒頭,大吼道:“那十多枚滅世導彈是奧德市政府發射的,你去政府大樓,拆了那座樓啊,找我幹什麽?”

回應他的是冷冰冰的第四箭。

楊小俊再次躲進水底。

吸血鬼之王沙啞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不要浪費時間,取了東西就走,我傷勢很重,需要大量血液修補身體。”

“好!”

楊小俊再次冒頭。

他隔着極爲遙遠的距離,對着沿海的衆人大聲說道:“我此次回來,隻是爲了取走海邊埋着的四片木闆,各位,山高水遠,後會無期了!”

說着,他又轉過頭,看向沿海另一邊的教會衆人。

“你們教會的也死心吧,林語已經死了,但吸血鬼之王還活着,沒想到吧,最終赢了的人依舊是……淦!那女的也太煩了!”

話還沒喊完,楊小俊急忙躲進水底,避開流星般的第五箭。

這次,他再沒有冒頭,在水底緩緩前進,消失在幽藍深邃的大海深處。

……

未知島嶼,人魚村外。

夜,靜谧。

江城平靜坐在一株古樹的枝幹上,整個身體沒入黑暗之中,前方不遠處就是那十多個小木屋。

在聞到那股魚腥味後,他就悄然打開木屋的窗戶,進入幽寂的叢林中,然後爬上這個古樹。

借助蒼白的月光,那片草地上,發生的所有事都被他盡收眼底。

那個怪物并不讓江城擔心,他可以在對方傷害秦月之前将其擊殺。

另一個屋子的王梓也聽從了江城的話,無論聽到任何聲音都沒有開門出來,比普通人鎮定了許多。

千樹趴在他自己木屋的頂部,一動不動,像是一截枯死的老樹,根本沒有引起怪物的注意。

目前大部分情況還在掌控之中。

唯一讓江城憂慮的,來自這片深沉的夜空。

他緩緩擡起頭,直視蒼穹上那枚冰冷的彎月。

或許也不能稱之爲月亮,那是一隻巨型生物的眼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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