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五彩
一聲槍響。
一具屍體倒下。
一個命案終結。
喬治染血的身體撲在長街上，撲起一陣飛揚的塵土。
他雙眼圓瞪，望着昏沉的夜空，臉上還殘留了臨死前的恐懼。
至此，薩倫小鎮事了。
過了幾分鍾，小鎮的負責人走了出來。
負責人是個老頭，七十多歲了，滿臉灰白的胡須，皮膚粗劣，帶着破舊的牛仔帽，胸前是褪色的印花方巾，腰間别着匕首與左輪槍，穿着黑中泛黃的馬靴，脾氣與他的面容一樣粗粝。
他直接表示，由于學院學生與工廠員工的戰鬥，整個小鎮受到了輕微損毀。
沿街店鋪、街邊路燈、鎮中心景觀等等，甚至街道兩旁的垃圾桶，都被打出了大大小小的子彈孔。
總得算來，需要二十萬以上的賠償。
很明顯，這個小鎮的治安方式與卡斯特斯小鎮不太一樣。
蘇烨問道：“老人家，每次有人在小鎮内部開戰，你都會找他們要賠償嗎？”
“當然不是。”
老頭點燃一根粗糙的卷紙煙，深吸了一口。
他緩緩吐出煙圈，說道：“要賠償這種事，自然是看人的，你們都是講道理的人，所以我才會要賠償，如果遇上那些不講道理的，我根本不會現身。”
“這樣啊……”
蘇烨默然，沒有再問。
其實他想說，這不是欺負老實人嗎？
但又想到，小鎮的破壞确實是他們造成的……
崔悲不太在乎這麽點錢，直接丢出一根金條。
這根金條是幹淨的貨物，上面印着聯邦某個大銀行的标志，随便找個銀行或者賭場就能出手，十分方便。
老頭咧嘴一笑，露出幾顆發黃的牙齒，笑道：“年輕人就是爽快，我喜歡，接下來祝你們好運吧，有些家夥盯上你們了！”
說罷，老頭帶着金條緩緩後退，消失在了陰暗的角落裏。
事實上，衆人都已經注意到了。
那股特殊的風玲聲音，隊伍裏許多成員都聽到過。
就連江甯學院的衆多學生們，也一臉凝重，望向四周。
在學院的課程中，有一門課，就是專門講述人面法庭這個古老又神秘的組織的，其中就提到了風鈴聲。
他們老師，還特地去找了些相似的音頻，爲他們播放。
除了風鈴聲，這個組織最大的特征就是白霧。
這種朦胧的白色霧氣，一絲一縷，纏繞在每一個成員的金紋白袍左右，可以驅散灰霧對這些成員帶去的影響。
這因爲這些白霧的存在，使得人面法庭的地位十分超然。
“叮鈴……叮鈴……”
在清脆的風鈴聲中，那些帶着面具的家夥接近了。
一共八支隊伍，兩百多人。
其中，江城正前方那支隊伍的領頭人明顯是禁忌生物。
他帶着蒼白的面具，看不出是什麽物種，但渾身上下彌漫的力量，給衆人帶來的壓迫感極強。
比較弱的學院學生，隻是看了一眼這個領頭人，就差點當場跪下。
幸好，有其餘學生把他們攙扶着。
但攝影師卡倫以及另外兩個雇傭兵就沒這麽幸運了。
“撲通……”
卡倫滿頭大汗，心中駭然，直接跪在了破碎的街道上，
他隻是看了一眼，一眼而已，竟然就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不知不覺就跪下了，而且再無法起身。
有股難以言喻的恐懼從内心深處生出，告訴他，隻要他敢起身或是擡起頭再看哪怕一眼，他就會死在這裏。
那兩個雇傭兵堅持了十多秒，但最終也齊齊跪下了。
他們滿臉驚恐，用手撐着自己身體，差點直接趴在地上，臉上滑落下一滴滴豆大的汗珠。
一隻完整的禁忌生物！
許多人，哪怕是教會與旅社的某些高層，終其一生，也不見得能有機會見到一隻禁忌。
正如衆所周知的那樣，禁忌生物都很懶，不愛動手，不愛創建勢力，要麽大隐隐于市，像個普通人那樣工作生活，要麽藏在灰霧深處，偶爾覓食之時才會被人捕捉到身影。
據傳，每一位禁忌，都在想法設法超脫，讓自身擺脫這個世界的限制，所以他們懶得幹涉其餘紛擾事。
現在出現的這位人面法庭的禁忌生物，身材與普通人差不多，但氣勢逼人，不怒自威，站在街道上，白袍飄揚，仿佛擋住了身後的所有黑暗。
一縷縷氤氲的白色霧氣在他身側，讓他的身體看上去有些模糊朦胧。
石頭人收起了憨厚的笑容。
“阿怪……”
他飄到隊伍之前，把除了江城之外的所有人保護在身後。
身爲禁忌之下最強的生物之一，他能明顯感覺到，這些人面法庭的家夥，是爲了江城而來的。
面對一隻完整的禁忌生物，就算他施展全力也護不住江城，所以隻能護住小隊其餘人。
江甯學院的學生們都握緊了手裏的槍械，滿臉緊張。
百裏踏月與崔悲在隊伍後方，戒備着正在從後面接近的那幾支法庭隊伍。
灰松鼠站在李奇迹肩膀上，龇牙咧嘴，揮了揮毛茸茸的小拳頭，盡量讓自己表現得兇惡一點，兩枚鋒利的大門牙在夜幕下閃閃發光。
“卟噜卟噜……”
大果凍分裂出了四個一模一樣的身軀，隻是顔色不同。
分别是綠、紅、紫、橙。
加上他本體的淡黃，一共有五種顔色，五隻果凍，五個高級詭異生物，擋在左側。
所有人都清楚，人面法庭的成員很少，遠比不上旅社與教會，所以每一個成員都是優中選優的，至少也是中級詭異生物，而且裝備齊全。
他們身上，僅是人臉面具與金紋白袍，就遠超大多數詭異物品。
就算沒有前方街道上那個禁忌生物，隻有這兩百多個普通成員，也足以完勝之前那工廠的三百多個員工。
“江城……”
就在一片緊張的氣氛中，前方那個禁忌生物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缥缈，像是來自極爲遙遠的天邊，帶着幾分空靈的感覺，忽遠忽近。
說話間，一縷縷白色霧氣飄蕩。
“江城，你身上應該還有三枚幽靈花瓣，加上其餘禁忌物品，可以從我手裏逃走，撐到周圍最近的一處白晶礦場，在地底與我對峙，消耗時間，但……我給你另一個選擇……”
那隻禁忌生物停住了腳步，距離衆人還有百米之遙。
周圍的其餘隊伍也随之停住，井然有序，沒有發出任何雜音，像是一具具戴着面具的冰冷屍體。
現場的氣氛一度接近凝固，隊伍裏許多人大氣都不敢喘。
那個禁忌生物再次開口，語氣平淡。
“跟我走一趟，庭主想見你，這是……你的第二個選擇。”
“好。”
江城沒有猶豫，直接答應了。
眼下實力不夠，他沒法永遠跟一隻禁忌生物耗下去，除非自己再進化幾次。
後方，骷髅頭嘀咕道：“這些家夥可不像是好人呐，江城這一去還能回來嗎……”
話音剛落，他就渾身一顫，忽然感覺到一股宛若利劍的冷冽目光。
是那隻禁忌生物，那隻生物竟然看向了他。
骷髅頭縮了縮脖子，有些害怕。
隻聽得那禁忌生物說道：“邪神奴仆，無需懷疑法庭的公正，若江城無事，我自會将他送回。”
“邪神奴仆？”
骷髅頭一愣，随後則是一喜。
這個稱呼表示，他确實不是野生的骷髅怪，而是那位菲奧娜邪神的。
一想到那位靠臉成神的美貌神靈，他就有些激動。
但眼下不是激動的時候，畢竟江城就要被抓走了。
有關人面法庭的傳說，在許多城市與組織裏都有流傳。
曾有人親眼看着自己的親人或是友人被抓走，那些被抓走的人大多再也沒出現過，要麽是被法庭的人殺了，要麽被永久關在了這個神秘的組織深處，從此不見天日，直至生命終結。
那種灰暗的關押生活，一想到就令人絕望。
骷髅頭大聲問道：“江城，你還有什麽沒有完成的心願嗎？”
“我父母，順便找一下我弟弟。”江城難得用相當認真的語氣托付。
“收到！”骷髅頭大聲保證，“如果你真的沒回來，我大骷髅下半輩子别的都不做了，就幫你找爹媽，直到我徹底死亡，被美麗的神靈接應走那一天……”
隐形狗也喊了一句：“江城，你爹媽就是我爹媽了！”
骷髅頭忍不住吐槽：“這話說的……人家江城的爹媽做夢也想不到會生出一條狗來。”
“閉嘴，别打擾這種離别的氣氛！”
陶範大聲喊道：“學弟，如果你出事了，我一定會在詩集裏面寫幾首罵這些家夥的藏頭詩！”
“好！”江城微笑回應。
仿佛是都覺得江城回不來了，小隊衆人挨個開始道别。
狗頭人李源抹了抹眼淚，隻恨自己實力太弱。
當時江城在幽靈船隊上救了他，現在他卻救不了江城。
“吱吱吱……”
灰松鼠揮了揮手，然後指了指嘴巴。
很明顯，他是在暗示江城的弟弟江離。
如果江離出現，眼前的情況說不定能被逆轉，隻可惜江離似乎被困在了某個地方，直接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記憶裏。
“卟噜卟噜……”
大果凍重新融爲一體，化作五種顔色的果凍，狀态十分特殊。
在此之前，他唯有顔色變化的時候，身上才會出現兩種不同的顔色。
隐形狗詫異地看了眼大果凍，沒想到他會提出這個要求。
前方，那個法庭的禁忌生物聞言，思索了片刻，很快點了點頭，說道：“好，你可以跟他一起去。”
這話一出，小隊其餘成員都怔了一下。
他們還以爲，剛才大果凍發出的聲音，是爲了告别。
大果凍沒有猶豫，滑動着身體，來到江城身側。
那隻禁忌生物做出了保證：“無需擔心，法庭是個公平公正的組織，無論江城的結果如何，我都會将這隻果凍送回來。”
聞言，骷髅頭忙說道：“那我也跟着去吧！”
“不可。”
“爲什麽？”
“不是所有生物都有資格進入法庭。”
“啊這……我大骷髅好歹也是……”
“正因爲你是邪神奴仆，你身上可能有邪神殘留的記号，所以才不能任由你接近法庭。”
“好吧……”
骷髅頭悻悻地縮了回去，不再詢問。
其餘人也開口，表示想跟随江城一起去法庭。
但他們都被那隻禁忌生物拒絕了。
最終也隻有大果凍獲得了許可證，可以随着江城，前往那個傳說中神秘且強大的法庭本部。
夜色濃郁，小鎮上空風沙盤旋，灰霧飄蕩。
一縷縷白色霧氣向前蔓延，從所有法庭生物的身上延伸而出，漸漸驅逐了街道上的其餘霧氣，交織成一片朦胧模糊的白色光影世界。
那些純淨的白色纏上江城與大果凍的身體，漸漸将兩人完全覆蓋。
“叮鈴……叮鈴……”
清脆的風鈴聲在遠方響起，像是飄蕩在虛空中。
下一瞬，白霧溢散。
所有法庭生物的身體，仿佛是氣體組成的，開始挨個散去，随着白霧消失在無邊無際的夜色之中，似是從未存在過，沒有留下任何痕迹。
江城與大果凍也沒了，消失得無影無蹤。
徹底消失之前，那隻禁忌生物看了眼小鎮後方的某個陰影處。
這一眼，看得十一号神眷者渾身一顫。
他抱緊了小花狗，身體緊繃，還以爲這個禁忌生物會對他出手。
好在……
最終，所有白霧都散去了。
風沙與淡淡的灰霧重新飄來，覆蓋了整個小鎮。
與之前相比，小鎮上空的灰霧似乎淡了些，淡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了。
“唉，江城子就這樣沒了啊，希望他能成功脫身吧……”
年輕人一臉郁悶，看不到任何希望。
……
小鎮街道上，緊張的氣氛驟然一松。
攝影師卡倫大口呼吸着新鮮空氣，滿頭大汗，兩隻腿都還是軟的，暫時無法起身。
剛才，那禁忌生物如果再不離開，他就要被那股難以言喻的恐懼感侵蝕直至窒息死亡了。
兩個雇傭兵也在大口吸氣。
他們平躺在髒亂的街道上，不顧及地上的塵土，一臉劫後餘生的慶幸，胸膛起伏。
狗頭人李源握緊了拳頭，低聲說道：“可惡啊，如果我也是禁忌生物，今天這些家夥又怎能輕易把江城帶走！”
“黑狗兄弟，不要自責，對方畢竟是人面法庭。”拉斐爾從街角走出，臉色蒼白，腳步虛浮，明顯還很虛弱。
剛才，人面法庭的生物出現之時，他也感覺到了，于是強撐着起身，拉開車門，來到這條街道附近。
他強行壓下規則的反噬，半靠在矮牆下，聽完了整個過程。
“是啊……”
百裏踏月輕歎一聲。
人面法庭，或許是這個紀元最古老的組織了。
它古老而強大，内部有許多神秘的強者，雖然很少現身，但每一次現身都會讓各方組織忌憚。
“大哥哥被壞人帶走了……”
失去雙親的小女孩坐在地上，雙眼含淚，眼眶紅腫，再一次哭泣。
在她眼中，江城就是爲她父母報仇的人，是一個真正的英雄。
而英雄的對立面，自然是壞人。
崔悲走過去，把小女孩抱起，耐心問道：“你還有親人嗎？”
“沒有……”
小女孩用髒兮兮的袖子擦了擦眼睛，但眼淚依舊止不住。
“你叫什麽？”崔悲再次問道。
“江半夏。”
“真巧，跟江城一個姓。”
骷髅頭走過來，摸了摸小女孩的腦袋。
小女孩盯着他這一身泛黃的骨頭，眼淚忽然止住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吓的。
“半夏是草藥的名字，不錯。”骷髅頭稱贊道。
“我們先去把你父母埋葬了吧。”
這個夜晚死了很多人。
工廠的數百員工暴屍荒野，橫七豎八地躺在枯草叢中，用鮮血滋潤這片幹裂的土壤。
記者喬治與那個雇傭兵的屍體就直接被扔在了街道上，等待這個小鎮的收屍人去收屍。
而小女孩的父母，則被衆人帶去了灰霧深處。
小鎮的負責人現身。
這個老頭抽着粗糙的卷煙，表示自己一定會看好這個小女孩的父母墳墓，并且順便要了五萬塊錢的看墳費。
“小女娃，你想跟着我還是跟着他們？”老頭随口問了句。
“我想跟着大哥哥……”
“那行，以後别忘了你父母埋在這裏。”
老頭緩緩後退，消失在了風沙與黑暗之中。
這片荒草起伏的灰霧深處，就這樣多了兩座沒有墓碑的新墳。
結束祭拜後，衆人再次啓程，前往卡巴城。
“唉，先在卡巴城等幾天吧，或許幾天後江城就回來了。”
“那個混賬的禁忌生物，也沒給個準确時間。”
這一趟，總的來說，所有人都是跟着江城來混的。
江城的目标就是他們的目标。
如今江城被抓走了，他們也不知該怎麽辦，隻能先在卡巴城停留幾天，如果江城始終沒回來，就隻能繼續任務。
找到失蹤的雇傭兵王小吉之後，再去更南方的貝塔城，尋找有關江城父母的線索。
“都綁好安全帶。”
“阿狗照顧好半夏。”
“距離抵達卡巴城，還有十三個小時，随時注意工廠的襲擊……”
淩晨5點46分，天色未亮，車隊離開了薩倫小鎮。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