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峰奉诏入了宮，李二要見他。
這次更奇怪，不在君翔殿，也不在太極宮，而是更靠近玄武門的麟德殿中，不知是何用意？
進入殿中發現，李二沒有着龍袍，甚至連黃都沒穿，一身白色武士服，倒是顯得較比以往更精神些。
見他到來，李二指了指下首的案幾，示意他坐，手中拿着一本書正在默讀。
他略施禮後坐了過去，少頃，居然有人布起膳來。
他的案幾上有一份，他旁邊稍靠上的案幾也放了一份。
内侍退下，李二放下書走到靠上的案幾後坐下。
“易子謙，今日無君臣，你權且将我當作長輩即可。”
易峰嗤之以鼻，自己現在跳起來指着李二鼻子說兩句，立馬就會有一堆人将他圍住，而後拉下去正法。
别以爲把自稱從朕改成我，就可以讓人推心置腹！
見他面上表情，李二也覺得自己這句話或是奢望，面上浮現少許失落，不過立馬端起酒水喝了一口，壓下此種念頭。
“窦家海上之事是你所爲？”
“此事說來也巧，陛下知臣要造船，所以就選在了沙門島，不想此地原遭匪患，臣的兄弟進島後清理了一番，恰碰到窦家人聯絡沙門島，說了些大逆不道之話，臣就将計就計。”
此事李二應該已經清楚了七八成，他沒必要隐瞞，矢口否認接下來的談話定不會愉快。
“爲何窦家人離開長安你不阻攔，任由他們跑至海面，易峰，難道你認爲你的處罰可代國法嗎？”
易峰都有摔杯子的沖動，這他娘的說好無君臣，說好的好好聊聊呢？人與人之間還有基本的信任嗎！
心中雖惱怒，但該裝孫子的時候就要裝，同時心中已做了決定，原打算請兩年假，這次怎麽也要請個三五年的。
“若窦家不逃，陛下當如何處置？
全殺了？窦家乃是陛下娘家，且太上皇問鼎天下時多有助益，就算揮之正義，想來史書也會留陛下不近人情之語；
囚禁？如此，臣在突厥之地受的陷害當有誰來負責？”
李二，你别逗了，老子是爲你打算！易峰此言所表達的大概就是此意思。
李二低頭沉思片刻，端起面前的酒水對着易峰遙敬了一杯，算是接受了他的好意。
不管易峰是出于何心理，但對他來講，這樣的處置确是最佳。
“窦家主前兩日獲知消息，突發心疾，人是救了回來，但已癡已癱，想來此消息是你想聽聞。”
看着李二眼角沁出的笑意，明顯是他自己更高興一些。
易峰則是如同李二一樣，雙手舉杯敬了一杯李二。
“海外果有仙山？”
易峰一愣，李二的話題轉得有些促不及防。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說沒有，那前期說造船找仙山之語就是欺君，說有的話，則是慫恿李二尋仙問道。
易峰思慮了良久，才開口道：
“天道輪回，人亦輪回，此爲至理，萬古長存皆因無欲無求。或有仙山，在臣看來，亦如同五柳先生所謂之《桃花源》一般，隻是一種生活态度。”
李二的面上明顯帶着不滿。
“陛下若得長生，該何爲？”
“自當開拓大唐萬年根基……”
李二今天倒是說了些實話，至少他沒否認自己想長生。
“承乾若何？”
李二一下子噎住了。
是啊！自己長生了，自己的孩子怎麽辦？看着他們死在自己的前面，或看着他們爲了争權舉旗造反？
“陛下春秋鼎盛，臣如此說謂失禮，請陛下不罪。”
李二有些意興闌珊的揮揮手，似乎代表不在意，又似是将一些想法從自己的腦中驅離。
“自黃帝始，創華夏文明，有史以來，并無長生一人，可見此道飄渺。”
随着這句話說完，殿中陷入了長時間的安靜，隻剩下兩個自斟自飲的人。
片刻，李二才道：
“易峰，世家暫時不要動了，否則或爲大唐帶來不穩。你看得較淺，并不知這些人真正隐藏的實力有多深，你且想想，我李家原本也隻是關隴的世家而已。”
李二的語氣很奇怪，像是命令，又像是商量。
“陛下，自始至終，我都沒想過用激烈的手段對抗世家，世家隻可調謝，不可強摘的道理，臣懂。臣對大唐的愛護，并不低于任何一個大唐子民。”
李二怔怔的看了他好一會，然後才舉杯喝了一口道：
“你此言，朕信。”
換回自稱，代表身份的不同，這套李二玩的溜熟，反正易峰覺得，如果是自己早晚會精神分裂。
“書院如今隻是一個幼苗，若此幼苗成長，到了枝繁葉茂的那一天，世家若不改變，仍是抱殘守缺的話，隻會成爲一個笑話。”
“如何算枝繁葉茂？”
“一州有一官辦書院，一縣有一官辦學堂，學堂開蒙，書院明志，如此二十年，陛下會發現，人才太多而不是太少。”
李二歪着頭看着殿外，似是在想那時是何樣的景色。
“未來兩屆書院培養之寒家子，畢業後都需到地方上教十年的書，十年後可自行考慮去留。”
“此安排大善，易峰在此事上，你比我想得遠。”
再次與李二飲了一杯水酒。
兩人的談話似乎是随性，說到哪算哪，但兩人皆有自己的心思隐于話中，對方都能清晰的感知到。
“前些時日，百騎司抓獲了幾人，其中有兩人開口承認是王家豢養的死士，并參與了對你的刺殺。”
李二說及此處，雙眼眯了起來。
“陛下，臣是徐世績安排人刺殺的，這也是大理寺審訊的結果，戴胄乃是能吏，不可能犯這許多錯。”
易峰怔了怔，他還真不知道刺殺他的是李原王氏，
但上面的話他必須要說，一是向李二表明态度，就算錯殺了徐世績也就錯殺了，其二他同樣是會守秘之人。
他的表情李二盡收眼底，一時間心中倒疑惑起來。
李二本以爲是易峰的計謀，來個張冠李戴，要了徐世績的命，但剛剛的表情明顯代表着，易峰也不知情。
最終隻能是輕哼一聲。
“陛下，臣打算年後請兩年假，去趟吐蕃，去趟嶺南，若有時間再去趟沙門島。”
“所爲何？”
“吐蕃若是強攻或真會死傷無數，臣不欲見此結果，嶺南則是塊寶地，隻是他人不識，臣打算指點一下這些人。”
李二沒有表态同意或拒絕。
一頓酒喝了近兩個時辰，易峰才起身告退。
“你的假朕準了，三年後，吐蕃當爲大唐國土。”
易峰同樣沒同意也沒拒絕，深施一禮起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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