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黃雀



巳時四刻。

六扇門,架閣庫。

此乃六扇門儲藏文牍案卷之地,天下檔案歸集之所,豐富之最,讓戶部、刑部羨煞不已,争相與其共享檔案,由此可見一斑。

此處占地五十頃,三年一造籍,上至皇親國戚,下至販夫走卒,即便一些僞籍黑戶,亦是難逃六扇門的法眼,隻要是這世間留名之人,無所不有,無所不曉。

而這世間,人雖分三六九等,但在戶籍上,六扇門卻一視同仁,且隻分兩種,其一“五等簿”,主要記載戶口資産和戶者等第,其二“丁籍”,主要交納丁身和負擔徭役。這兩種卷宗分布在此處九萬九千九百一十八個木架上,木架高約一丈,寬二丈有三,單體分九檔,每一檔放置上百餘卷宗。

這是六扇門爲何能夠讓江湖人、乃至天下人聞風喪膽的緣由所在,巨細靡遺的戶籍檔案,行至何處的文蝶記錄,犯徒根本無所遁形。

正因此等辦案利器,這裏成爲了六扇門最爲忙碌的地方,每一天,都有無數六扇門的捕快匆匆其間,翻看上百卷宗,爲的就是與時間賽跑,緝拿真兇歸案。

當然,其中也不乏一些收人錢财、與人消災之事,比如銷戶或改籍,而這些人通常也很忙碌,畢竟此類背地之事需掩人耳目,雖然風險極大,但沒人會和金錢過不去。

黃雀,六扇門的名捕,當年憑借一己之力,偵破衛城稻花縣的一樁滅門慘案,不但活捉真兇,而且搗毀其作案團夥,并連根拔起附近一座山寨,緝拿山賊四十三位,一時黃雀聲名顯赫,從此稻花縣的匪盜無不膽戰心驚、惶惶不可終日,後因其刑偵辦案能力出衆,連連升遷,直至破格提拔爲六扇門的捕快,十年間屢破奇案,連梁帝都對其贊許有加,稱之爲國之棟梁、百姓之福。

聲名遠播讓黃雀在六扇門威風八面,但人人信服,絲毫沒有妒忌之心,因爲這些六扇門的同僚知道,黃雀确是名副其實,甚至一些共事之人認爲,他真正的才能遠超業界評價。

不過此刻,業務能力卓越的黃雀卻緊皺眉頭,頗爲不安的趴在架閣庫的木桌上,陷入沉思,昨天早些時候,剛剛脫身另一宗奇怪案件的他,接到幽蘭來報,說明了這幾天她和薛宇的進展,并給出兇手的相關信息——“長劍,鬼臉面具。”

當然,幽蘭也将那位報案的巡山衙役之事如實奉告。

“你的意思……這衙役很有可能是兇手假扮的?”黃雀問道。

“是的。”幽蘭回道。

“但他爲何故意透露出自己的身份?”黃雀有些費解,這等要案,再蠢得兇手也該明白六扇門必定會出動,而六扇門的實力,難道還需要一位犯徒來檢驗?

“要不就是兇手設計的圈套,要不就是他在挑戰權威。”幽蘭柳眉微蹙,給出了她的見解。

黃雀側目,滿意點頭,對于幽蘭的解釋頗爲贊許,這位新人本就出自六扇門的秘密訓練營,因爲成績優異,所以在尚未結業之際,便被派來跟随黃雀學習,而幽蘭确實優秀,這一點黃雀感觸頗深,特别在案件的思維脈絡上,她有着一種得天獨厚的分析力和敏銳力,黃雀覺得她實在是一位天生的捕快。

再看案件,黃雀雖然有了幽蘭的兩個提示,但他并未急着判斷,因爲眼下的線索支離破碎,黃雀自問尚未抓住三個案件之間的關聯點,自然也無法了解魇面刺客的真正意圖,妄加揣測,隻會讓自己誤入歧途,這是黃雀多年來斷案的經驗。

幽蘭交待完畢,黃雀轉身臨走之際,她對于薛宇的探案能力提出質疑,認爲他并不如傳說中的那般神奇,且過于魯莽,可是礙于公務,幽蘭隻在黃雀面前才敢說出此番言論。

黃雀聽後哭笑不得,堂堂薛榜眼居然被六扇門一位初出茅廬的捕快認爲虛有其名,這可是一件能讓他津津樂道許久的笑談,不過當幽蘭最後轉告薛宇的留言時,原本樂在其中的黃雀不禁破口大罵。

“雲來客棧真不錯,有事兒來找我,沒事兒就過來把賬結了。”

這是薛宇的原話。

幽蘭一字不漏的轉達,但薛宇那痞氣十足的語調她沒法兒學,也不屑于去學。

但黃雀知道那是何種語調,他甚至能夠看見當時薛宇說話間那十分欠揍的模樣。

“他大爺的……”

這是黃雀的原話。

不過幽蘭沒有給薛宇轉達,因爲她心裏也實在認同黃雀這句話。

這家夥确實該罵。

但最後黃雀卻依然給了幽蘭三兩銀子,讓她去給薛宇結了雲來客棧的住宿費。

他明白,這位薛大爺還是要好生伺候着,而有些線索看來隻能他親自解決,比如這架閣庫,薛宇是萬萬進不來的。

此間。

黃雀不斷翻看着周圍堆積如山的卷宗,神情頗爲焦慮,從昨日到現在,他已看了足足八個時辰,但依舊毫無頭緒。

“王貳麻,廿叁歲,農民,家有伍口,父親王叁,母親田氏,妻子張氏,兒子王有貴,家産土寨壹所,田産壹畝,耕牛壹頭,共值叁仟錢。”

“不是……”

黃雀翻看的是最近三年落戶汴州的戶籍,見此頁内容,他搖了搖頭,這已是他不知多少次自我否定了,但他遠未放棄,又翻至下一頁。

“錢正,廿玖歲,商戶,家有柒口,父親錢有爲,母親劉氏,正室柳氏,側室趙氏,育有壹兒錢大寶,壹女錢佳佳,田産拾畝,商鋪貳間,家産貳座宅院,駿馬貳匹,商船壹艘,共值廿叁萬兩。”

“唉……這也不是。”黃雀再度搖頭,一位如此身價之人,也不可能犯奸作科,且還惹上江湖命案。

“夏溯源,叁拾歲,無業,無居,無田,原戶籍蜀國秦嶺,叁年前造籍汴州。”

此頁,寥寥數語,卻讓原本一籌莫展的黃雀陡然一振!他怔住半響,反複研讀數遍,似乎看到了希望!

“三年前......秦嶺……長劍……魇面……”

黃雀不斷念着眼前有效的幾個字眼,再結合可能是兇手自己透露的線索,如此提煉的九個字讓他腦中靈光一閃,一個他從未敢想的名字迅速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劍神小築!”

這個名字也許是線索寥寥的案情唯一的解釋。

一個如鬼如魅的殺手,一個出招狠辣的殺手,一個膽敢公然挑釁半衣山莊的殺手。

他的身份隻能有一個,也隻會有一個。

那就是一個來自劍神小築的殺手!

“該死的。”

黃雀不禁脫口而出一聲叫罵,如果兇手真是劍神小築的人,那麽,這個案子的難度遠超他以往種種。

或許還會牽涉到消失已久的武林神話——劍皇沐春風。

他忽然覺得自己找來薛宇,實在是件明智之舉。

“小張,快過來!”

這位“小張”乃是架閣庫的主事,年紀二十有三,身材瘦弱,皮膚煞白,已在此處五年,每天的工作就是收拾和擺放各類卷宗。

此刻聽聞黃雀的呼喊,他匆匆趕來,黃雀見他身影,道一聲“勞駕了”,幾個箭步,便頭也不回的朝着門外沖去。

這是黃雀的慣例,在六扇門内,也僅有幾位捕快擁有這般“特權”。

那就是不用自己收拾卷宗。

黃雀的身影漸行漸遠,這位主事卻身形未動,待黃雀徹底離開架閣庫,他原本唯唯諾諾的臉上,忽然變得有些陰郁,旋即他緩緩來到木桌前,看着攤開的卷宗,停留在“夏溯源,叁拾歲,無業,無居,無田,原戶籍秦嶺,叁年前造籍汴州。”

接着這位主事并未言語,隻是發出一陣得意冷笑,手掌輕撫卷面,頃刻間,這些文字猶如有了鮮活生命一般,四處蠕動,直至改頭換面。

“夏溯源,叁拾歲,居汴州西道裏,家有叁口,木房壹所,良田叁畝,共值壹萬叁千錢,于肆月前喬居冀州,汴州戶籍暫撤。”

而這位主事似乎并未打算收拾桌面,隻是掃了眼四周,輕輕一推袖中露出的小半截卷宗,接着向架閣庫大門的方向,邁步走去。………………………………………………………………………………………………………………………………………………………………………………………………………………

雲來客棧。

地字三号房。

黃雀帶着新線索,一臉欣喜的破門而入,想要給薛宇一個“驚喜”,豈料屋内空無一人,這讓他頗爲意外。

“小二,小二呐!”

黃雀走出門外,朝着門廊大喊。

“這位官爺,有何吩咐?”

不一會兒,一位肩搭長巾,手持抹布的小二,帶着一臉谄媚笑容,快步走來。

“這裏面的人呐?”

小二一聽黃雀詢問房客去向,笑容一收,面色登時煞白,以爲是位要犯,當即不敢有絲毫怠慢,應聲道:“回大人的話,小人并不認識裏面的人,隻是清早看到這位客官被三位軍爺帶走了,其他的,小人就不知道了。”

“軍爺?是何長相?”黃雀先是一愣,旋即趕忙問道。

“都是一臉絡腮胡子,黑臉,身高八尺有餘。”小二如實相告,不敢有絲毫隐瞞。

“佩戴什麽兵器?”黃雀又問。

“黑纓長槍。”小二想了想,回道。

聞言,黃雀眼神極爲迷茫,似是始料未及,不禁自語道。

“黑纓長槍?薛宇怎麽會被帶到開國侯的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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