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南山,劍神谷外。
正直春雪初融之際,加之谷内分外寒冷,山匪的屍首很快蒙上了一層淡淡的冰霜,逐漸失去餘溫,成爲冰冷山景的一部分。
沒有了毛驢兒,驢車自然也就無用。
老夫婦二人也不在意車上的包裹行李,但矮小挑山夫卻分外在意自己的竹筒,蹲在雪地裏,擦拭了半天血迹,方才很不情願的被老翁拉着,向着劍神谷走去。
老媪看着此景,連連搖頭,她甚至可以确信,如若不是老翁強行帶走矮小挑山夫,那矮小挑山夫能夠在雪地裏磨蹭上一整天,直至竹筒上沒有一絲血痕,方才會罷休。
劍神谷确确實實不愧粘上劍神二字,山峭聳立如萬千劍鋒,直沖天際,四周灰白岩石層層疊疊,夾雜在雪域之中,蒼白而又神秘。
這裏多年未曾有過山民踏足,加之谷中寒氣太重,不易融雪,矮小挑山工和老夫婦二人在雪地裏步履維艱,但那老媪卻不再罵罵咧咧,老翁臉上的輕松亦是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警惕和戒備。
此間山谷遠不同于其他江湖地界,一來坐擁秦嶺天險,外人根本無法逾越,即便武功再高,輕功再好,想越過這萬丈高崖,無異于癡人說夢,二來此乃劍神小築的地界,縱使近些年來沐春風銷聲匿迹,劍神小築威名不在,但畢竟這劍神之名餘威尚在,況且誰也無法保證,沐春風會不會重出江湖,因此,妄圖招惹是非之人便少之又少,加之鮮有人知劍神小築的真實位置,故而這劍神谷便罕有人迹。
他們三人已經在谷中前行了一個時辰,除了呼嘯的山風,還有天際偶然飛過的雄鷹,他們再無遇到能發出聲響的活物。
這裏實在太安靜了。
忽然,那老媪驚叫一聲,打破寂靜。
“你們快過來……”
老媪似乎發現了什麽,語氣有些激動,手舞足蹈的招呼着矮小挑山工和老翁。
矮小挑山工和老翁聞聲而動,迅速行至老媪身旁,接着跟随老媪所指,發現她正激動的指着石壁上一處凹槽。
“劍痕?”矮小挑山工一眼看出這凹槽真身。
這實在是有些聳人聽聞,這個凹槽約莫五寸,且還是在堅如磐石的寒山石壁上,倘若真的如同矮小挑山工所言,那這用劍之人不論是劍招還是内功修爲皆是曠古爍今。
“你的意思是……”老翁似乎有些明白矮小挑山工的話中所指。
“你們看……這裏也有。”
老媪忽的又驚叫一聲,順着這道凹槽的上沿約莫七尺,又是一道比其隻深不淺的劍痕。
“那個傳說,弄不好是真的。”
矮小挑山工仔細摸着手邊的劍痕,又看向山谷幽深盡頭,眼中意味深長。
“你說的可是劍神谷的傳說?”老媪似乎也明白了矮小挑山工的意思。
劍神谷,沐春風一夜除匪,這段江湖秘聞在坊間流傳甚廣,沐春風的劍招被描述的神乎其技,雖然劍皇之名并不是浪得虛名,但是一個人的劍風能夠做到如此怪力亂神,确實難以讓人信服。
可是,當三人真真切切的看見這劍痕,甚至上面還有殘存的劍氣,這似乎在告訴三人,那傳說并非無稽之談。
“傳說要是真的,那沐春風的境界也太可怕吧……”
老翁應是原本根本不信這劍神谷的傳聞,雖然他間接接觸過沐春風,也知道這位人間劍皇劍法如神,但有些傳聞實乃以訛傳訛,老翁也聽過不少光怪陸離的故事,皆是一笑了之,直到現在眼見爲實之後,似乎又不得不信。
“走吧,大家都小心一點。”
矮小挑山工拎起手邊竹筒,一馬當先,撩開前路上的積雪和枯草,眼珠不停轉動,警覺四周。
忽然。
矮小挑山工的腳步好似觸發了什麽,登時無數白色身影當即四起,充斥在山谷内的各個角落,恍若鬼魅一般。
“什麽情況!”
老媪大驚失色,她甚至能感受到白影之間的劍意。
“小心!”
老翁朗聲疾呼,四周重重劍影,映照着白雪,一時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你們退後。”
三人迅速後撤,當離開那片區域時,那滿天的劍影驟然消失,仿佛從未出現過一般。
“那是沐春風的劍氣!”
矮小挑山工表情凝重,他此次的目标便是沐春風,對其研究頗多,所以當他親眼見到那肅殺的劍氣時,根本不暇多想,便脫口而出确認道。
“真的?”老媪似懂非懂。
“沒錯。”矮小挑山工笃定。
“怎麽辦?”老翁并不是用劍的高手,所以他看向矮小挑山工。
“跟在我身後。”
矮小挑山工沒有多言語,擡頭看向天際,旋即徒然提升内力,手掌暴起一股雄渾内勁,那竹筒瞬間爆裂成無數竹片,四散雪地之中,而那位矮小挑山工的手中緊握一把火紅的長劍。
長劍三尺七寸,通體猩紅,劍鞘上紋有一條血龍,龍首鉗于劍锷,劍柄三寸爲南海沉香木所雕。
矮小挑山工手握此劍,意氣風發,一掃先前那般謹慎,回頭朝着老夫婦二人示意,随後一步邁入前方。
老夫婦二人緊随其後,剛一踏入,漫天劍影好似朵朵盛開的繁花一般,襲向那無處不在的白影,那白影好似有靈智,當即反制和劍影有來有往,一時殺的難解難分。
老媪拿着一塊石頭一臉好奇的扔向殘影,沒有一絲聲響,那枚石塊當即化爲齑粉,落在積雪之上,消失不見。
老翁側目和老媪對視,瞠目結舌道:“這沐春風多少年前的劍意居然還如此強烈!”
“而且那小子和這些劍意打鬥都還有些吃力。”
雖然此間戰鬥十分激烈,雙方你來我往,招式目不暇接,但老媪眼光毒辣,一眼便鎖定身在劍影之中的矮小挑山工,此刻的他額頭上熱汗點點,這在他往日的江湖交手時從未出現過。
“這沐春風究竟會去哪裏呢?”老媪不住呢喃道。
“會不會他一直在劍神小築隐居呢?”老翁眉頭一皺,若有所思。
“不可能,他的劍意這麽強烈,根本就隐藏不住,這劍氣已經與天相融,并非常人可以收放自如的。”老媪矢口否認,似乎早已斷定。
“難不成沐春風的劍氣已經到達自在極意,所以不得不離開劍神小築,尋一處無人深山閉關修煉?”老翁眉頭緊皺,眼露凝色。
老媪亦是陷入沉思,或許真如老翁所言也說不定,因爲事實已經擺在了眼前。
一柱香的時間,矮小挑山工與沐春風的劍意相搏,漸漸占據上風,畢竟此乃沐春風多年前所留,且并非本主操縱,自然在對敵時并不善變。
又是一片繁重的劍影從天而降,最後一片殘影在矮小挑山工手中如殘陽一般紅火的長劍中被斬落殆盡。
身影落下,矮小挑山工手中長劍入鞘,回首看向身後,臉上神色頗爲玩味。
前方,當最後一道白色幻影消散時,一道刺眼白光閃動,矮小挑山工率先進入白光之中。
谷外。
一陣怡人微風。
與身後冰天雪地恍若隔世,進入其中的矮小挑山工和老夫婦三人眼前豁然開朗,他們萬萬沒想到這劍神谷之後别有洞天。
此處乃是一座世外桃源,小雪紛紛,落在兩側的灌木和眼前的鵝卵石小路上,偶有兩三隻珍珠鳥跳躍在樹梢,叽叽喳喳,帶來絲絲春意。
三人癡癡的看向四周如夢似幻的晚秋景色。
“不錯不錯,真是不可思議,三百七十三招全部破解,真想不到,這麽多年後這裏還會有人來訪,果然英雄出少年啊。”
山間,一棵雪松下,忽然走出一位身着樸素外衣,頭戴氈帽,手拿掃帚的仆人。
“各位,既已來此,何不以真面目示人呢?”這位老仆含笑看着三人,眼中露出一絲玩味。
那老夫婦二人相視一笑,見再無隐藏的必要,身形一動,周身衣物伴随着人皮面具飛舞空中,接着一位翩翩白衣青年,一位帶着頑皮笑容的青年露出身形。
而那位矮小挑山工則是站在一旁,默不作聲,依舊這身裝扮。
“幾位怎麽稱呼?”老仆颌首,十分期待的向着三人拱手。
“薛宇。”翩翩少年拱手。
“莫無憂。”頑皮青年拱手。
“傲陽。”矮小挑山工拱手。
三人各自介紹完之後,那老仆先是一愣,旋即眼中泛起光芒,仿道年輕了十幾歲。
“難道三位就是近來江湖上名聲大起的‘逍遙花少’薛宇,‘偷神’莫無憂和‘殘血劍’傲陽?”老仆雖未見過三人,但對三人的名号如數家珍,但又似乎有些不确定是否就是面前三人。
三人相視一眼,疑惑不解的看向那位老仆,似乎沒有想到自己的名号居然連銷聲匿迹的傳說門派劍神小築都會知曉。
“老伯,您所說名号确是我等三人。”薛宇拱手,頗爲禮貌的回道。
“真是一表人才啊。”老伯看着三人露出慈祥的笑容。
傲陽仿佛第一次聽到别人如此贊譽,原本冷冰冰的面龐露出欣喜,一臉感激的看向這位老仆。
“不知老伯您怎麽稱呼?”薛宇問道。
老仆微微正了下身形,倚着手中的長帚,笑道。
“劍神小築管家,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