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
月已西沉。
江都府城内。
大石壩街一帶。
夜深人靜的街道上,傳來一陣微微的笑聲。
“離歡下揚州,相送江津灣。願得篙橹折,交郎到頭還。篙折當更覓,橹折當更安。各自是官人,那得到頭還。”
笑聲不停,期間穿插着一首童謠,若是那徐府之内的侍衛們在場,定會驚慌失措,因爲這正是那晚屠戮徐府的玩偶口中所唱詩詞。
玩偶一如既往的歡快跳着,穿梭在夜幕之中的大街小巷,今晚它很開心,因爲它沒有繁重的任務,也不用再去殺人,那位好像神仙一般的和尚哥哥,今晚臨别前告訴它,以後都不要去殺人了,待他明天回來,就送它回家,玩偶很高興,因爲它離開家的時間很長,雖然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很好玩,但是人總是會想自己的家和家人。
所以今晚,是玩偶在這偌大的江都府内最後的快樂時光,所以它很珍惜,所以它要肆無忌憚的暢玩一番。
可是玩偶并不知道,這不僅僅是他的快樂時光,也是江都府衙衆捕快的快樂時光。
夜幕中,一道道身影隐藏在夜幕之中伺機而動,這其中就有興奮不已的江都府衙捕頭黃雀。
一個時辰前,在江都府衙内一籌莫展的黃雀,迎來了去而複返的薛宇一行人。
黃雀很是納悶的詢問薛宇爲何深夜造訪,薛宇神秘一笑,告知黃雀他已經知道真兇在哪兒,黃雀當即爲之振奮,可是薛宇并未告訴黃雀他是如何得到這個訊息,隻是讓黃雀今晚守在江都城内的大石壩街一帶,然後就拂袖而去,了了無痕,留下一臉茫然的黃雀。
黃雀本是抱着試試看的态度,因爲面對連環殺人案的真兇,他目前是無計可施,而薛宇也并不是一個喜歡故弄玄虛、無中生有之人,所以此刻,當黃雀真的看到玩偶出現時,在贊歎薛宇未蔔先知的同時,更後悔自己沒有喊來所有的官差和衙役,因爲這一次實在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倘若失手,黃雀真的不知道下一次還會不會有此良機。
不過黃雀不知道的是,薛宇并非全能全知的神人,這一切安排全是出自四學會的一衆,在二十三号房内,玄機子通過研究半月來對玩偶身上的追蹤粉蹤迹,發現那玩偶并不是在作案的時間才會出現,而是每晚子時,月黑風高之際都會出現在江都府的大街小巷,四處閑逛。
尤其是在大石壩街一帶,玩偶身上灑落的追蹤粉尤爲突出,這讓玄機子一度懷疑,那些神出鬼沒的東瀛忍者的老巢就在這大石壩街的某處。
這則消息亦是讓薛宇眼前一亮,再一看夜空,距離子時不過一個時辰左右,正所謂趕得早不如趕得巧,薛宇帶着一絲僥幸心理,讓黃雀帶着人馬去守候,卻不想一語成谶,還真讓他料準了玩偶的行蹤。
所以玩偶此刻的出現,讓黃雀大吃一驚之餘,又帶着一絲惴惴不安,他和玩偶交過手,他也明白那玩偶的武功有多高,且不說現在他所帶着的兵力有限,即便他早先孤擲一注,帶來所有江都府衙和刑部的人馬,也不一定能夠确保抓住這個身法極其高明的玩偶。
不過,薛宇可不是一個甩手掌櫃,先前在告知黃雀玩偶動向之後,薛宇火速離開,就是爲了趕回榜眼樓,和鬼谷子、玄機子及妙老兒三人彙合,合謀抓捕玩偶,因爲當下玲珑棋局的去向,唯一的突破口就是那個神出鬼沒的玩偶。
薛宇之所以将自己與鬼谷子、玄機子及妙老兒三人的合作隐瞞,一來低調乃是四學會的一貫行事風格,二來鬼谷一派合作的主要目标就是奪回鬼谷的鎮派之寶玲珑棋局,這在鬼谷衆人看來天經地義的的事情,在黃雀眼裏,卻是大相徑庭,因爲在江都府的地界,玲珑棋局作爲競标大會的拍品,乃是屬于晚晴樓,屬于四王爺的藏品,倘若能夠追回,必然上繳朝廷,斷不可能交付給鬼谷一派的衆人。
所以爲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薛宇選擇了避重就輕的方式,告知了黃雀江都府連環殺人案的真兇,卻沒有說出他和四學會之間的交易,這也算是薛宇保護了黃雀的人身安全,畢竟鬼谷一派的門人可并沒有将江都府衙的一衆官差放在眼裏。
“喲.....還真在這裏!”
就在黃雀屏息凝視的觀察玩偶動向,準備随時出擊之際,他忽然聽到自己身前不遠處一聲熟悉的調侃,旋即一道如飄絮一般的身影,在夜空中滑翔,直逼玩偶所在的位置。
那玩偶眼見夜幕之中居然有不速之客,當即驚叫一聲,想要逃竄,豈料那道身影出奇的迅疾,僅僅一個照面便攔住了玩偶的去路,下一刻便和玩偶厮鬥在了一起,一時間,二人打得難分難解,不分伯仲。
“莫無憂的武功什麽時候這麽厲害了?”
那來者的外貌穿着,正是“偷神”莫無憂,黃雀自是認得,不過眼下他卻很是納悶,按理來說莫無憂的武功絕不可能這麽高超,不過還未等黃雀回味過來,有一道身影悄然而至,正是先前在江都府衙急匆匆離去的薛宇。
“還不快來幫忙!”
薛宇和“莫無憂”左右夾攻的同時,忽然看向黃雀所在的位置,朗聲大呼道。
黃雀聞聲,不敢怠慢,當即招呼着周圍一衆江都府衙的官差一擁而上,朝着玩偶所在的位置舉刀殺來。
薛宇見黃雀一衆援馳而來,長舒一口氣,他身旁之人确實不是莫無憂,而是經過唐依依的巧手易容之後的玄機子,他知道黃雀對于莫無憂的了解,深怕黃雀看出此刻的“莫無憂”招式上的天翻地覆,所以薛宇急忙招呼在黑暗之中的黃雀,不給他過多思考的時間,這也是薛宇避免麻煩的一種方式,現在玄機子被江都府衙和刑部滿城通緝,他的相貌早已婦孺皆知,如果當下他以真面目示人,拿下玩偶雖然并無大礙,但是之後玄機子必然會被黃雀軟禁,且玄機子的身份一旦公布于衆,必然會使得江都府衙上下盡知,這樣極易打草驚蛇,讓那些東瀛忍者采取防範行動。
對于藏拙和隐藏重要籌碼的理解上,薛宇在經曆了梁國魇面刺客案之後,開始處處留心,因爲他并不是萬能的人物,也沒有未蔔先知的能力,他所能做的就是小心防範。
戰局在黃雀帶領的一衆官差加入後,開始占據上風,玩偶畢竟也是人,而且它今晚好像出人意料的沒有佩戴七星海棠的毒粉,所以戰鬥結束的時間比薛宇預計的還要短暫,不過那玩偶的實力在薛宇交手之後,讓他頗爲驚歎,也充滿了疑惑。
那實在是驚鴻一瞥的招式,玄機子雖然沒有察覺,但是薛宇卻直觀的感受到,并且還認出了那個招式!
黑暗處。
鬼谷子和妙老兒駐足觀戰,他們原本作爲追捕戰的援兵,以防玩偶使出什麽超乎想象的招式,卻不想那玩偶真的使出了驚豔全場的招式,那是一種孤注一擲的招式,亦是資深江湖人絕不會認錯的招式。
那是劍神小築的武功!
“這個玩偶絕不是東瀛忍者!”鬼谷子柳眉微蹙,語氣忽然變得有些冷冽。
“沒錯,東瀛忍者可無法學會劍神小築的招式!”妙老兒的眉頭亦是皺成了川字,他原本無意參與鬼谷一派的任務,畢竟他身上還背負着“人學”的重任,不過現在,在看過玩偶的這一招後,妙老兒卻無比慶幸自己因爲玄機子的固執而參與其中,因爲劍神小築的消息,對于“人學”而言亦是非比尋常。
“但是劍神小築并沒有這一号人物!”鬼谷子快速辨認玩偶的體型和身法,如此怪誕、雜亂的武學之人,劍神小築絕無可能培養。
“确實。”妙老兒認同鬼谷子的觀點,因爲如此身法多變的人物,尋常門派都不可能收此半路徒弟,更何況名門劍神小築,可是玩偶的那一式劍神小築之功,卻又如此精純和驚豔,絕無可能是偷學之作,這讓妙老兒一時費解不已。
“難不成是沐春風新手的徒弟?”鬼谷子呢喃道。
“不會,沐春風已經死了啊。”妙老兒說道。
“死了?怎麽死的?”鬼谷子雙瞳一緊,詫異無比的看向妙老兒,她知道沐春風消失了将近快二十年,也确實生死未蔔,但是妙老兒爲何能如此确定沐春風已經死了,這讓鬼谷子匪夷所思。
“跳崖自殺。”妙老兒回道。
“自殺?誰說的?”鬼谷子追問道。
“落塵霜!”
妙老兒此語一出,鬼谷子卻更加疑惑重重,雖然她明白到落塵霜這種境界的刀客絕不會說謊,可是落塵霜又是什麽時候見到了沐春風,又是如何見證沐春風跳崖自殺的,鬼谷子再想追問,卻不料一聲高亢,打斷了她與妙老兒之間的對話。
“抓到啦!抓到啦!”
此間,寡不敵衆的玩偶終于被一衆官差用鐵鏈五花大綁的放在地上。
而黃雀作爲在場的捕頭,當仁不讓的來到玩偶面前,再一次揭開那個神秘的頭罩,上一次他揭開頭罩之時被偷梁換柱成了大内總管海蓮英,這一次,黃雀不會再錯失緝拿真兇的機會,隻是,當黃雀真正摘掉玩偶頭上的面罩時,卻依舊感到了猶如當頭棒喝一般,甚至連薛宇和“莫無憂”頓覺不可思議。
因爲那玩偶之中,乃是一位濃妝豔抹、打扮誇張的哭泣少女,而且還在說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話語。
“你們不要打傻姑......嗚嗚嗚......不要欺負傻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