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動手吧。”
黃雀簡單的四個字,卻讓幽蘭在此刻忽然沉默。
她看得出黃雀的眼神,更了解黃雀話語中的含義。
那是黃雀對于自己最後的寵溺。
這份憐惜以至于黃雀不惜雙手奉送自己的性命,因爲他始終無法對這位自己親手培養的女捕快痛下殺手,在他心中,幽蘭始終是他最得意的徒弟,即便她曾經殘忍的背叛過自己。
幽蘭能感受的到黃雀眼中的那一絲絕望,她和黃雀不同,她從未假想過和黃雀再次相遇的情景,因爲離開汴州之後,她一直在黃雀不曾察覺的角落,偷偷注視着黃雀,關注着黃雀的行蹤,雖然她現在已經褪去了那一身官府,也丢棄了自己的繡春刀,但是她從未忘卻過黃雀這位對自己傾注一切的導師。
這是何心竹不願意看到的局面,因爲他不允許自己的妹妹有羁絆,他希望自己的妹妹成爲一個真正的冷酷殺手,沒有任何的牽挂,隻有血刃劍神小築的決心和殺心。
所以在當年宮本家的兄妹弟三人随着無塵來到中原之後,何心竹忍着離别之痛,依舊将幽蘭送進了六扇門的新兵訓練營,即便那座訓練營裏好似人間煉獄,剝奪了幽蘭一切美好的童年,但宮本家的世仇讓何心竹不得不這麽做,因爲他們所要面對是劍神小築,是劍皇沐春風,他們必須卧薪嘗膽,方才能夠有機會真正報仇雪恨。
因爲他們的仇人是武林神話劍皇沐春風,何心竹還遠沒有癡心妄想到能夠一舉拿下沐春風的人頭。
然而,幽蘭卻隐約發覺何心竹的複仇大計似乎并不單純。
無塵曾經提示過幽蘭,無塵告訴她世上的人,千人千面,可以是好人,也可以是壞人,好人會去做壞事,壞人也會去做好事,所以誰能保證何心竹不會改變呢,特别還是在開國侯府的這些年,見慣了榮華富貴之後,開拓眼界的何心竹難保不會有别的心思。
因爲權勢往往是世上最滋養欲望的土壤。
事實上,無塵的話語并非空穴來風,幽蘭在李克用被殺之後,确實發現了何心竹一些潛移默化的變化。
這位大哥哥在失去李克用的束縛之後,終于開始露出他的獠牙,他早已将自己的複仇大計變成了一種步向權勢的手段。在過去窮困潦倒時的那個無微不至的親切大哥,早已成爲而今利欲熏心的冷酷歹人。
這些變化,無塵早就看破,但他并不說破,因爲何心竹對于無塵而言依舊有着不小的價值,更何況無塵的計劃和何心竹的計劃之間并沒有太大的利益糾葛,别說幽蘭,就是何心竹也不知道無塵到底所謀何物,所以何心竹目前而言,并沒有将無塵視爲計劃的絆腳石,也暫且和無塵之間保持一種微妙的平衡。
無塵也樂得現在相安無事的局面,即便何心竹早已不是過去那個隻是純粹向劍神小築,向劍皇沐春風複仇的宮本家族後裔。何心竹現在中原大地掀起的一場場血雨腥風,其目标早已昭然若揭,那就是中原武林的盟主之位。
何心竹誓要爲中原武林帶來一場史無前例的浩劫,這樣他不但能夠順勢鏟除劍神小築,而且還能給處在中原武林頂峰的六大派緻命一擊。
如此,何心竹便可坐享其成,成爲新一代的武林至尊,一躍成爲号令整個中原武林的至尊強者,做到連劍皇沐春風都無法企及的地位!
面對何心竹的轉變,幽蘭無能爲力,她明白自己的勸誡在何心竹的眼中不值一提,所以她面對着黃雀,遲遲無法下手,即便黃雀已然放棄了抵抗,但是幽蘭依然無法下手。
因爲黃雀對于幽蘭而言是一個無可替代的人物,幽蘭還遠不及何心竹那般冷酷無情。
幽蘭的舉棋不定讓黃雀頗爲費解,幽蘭顯然是來暗殺自己,可是幽蘭不但主動現身,而且根本沒有拔刀的意思,旋即黃雀開口問道:“你爲什麽還不動手?”
面對黃雀的發問,幽蘭身體一怔,似乎黃雀才是安排她來刺殺的主顧,旋即幽蘭支支吾吾的回道:“我......”
黃雀看出幽蘭的優柔寡斷,也明白幽蘭爲何沒有動手的原因,因爲在幽蘭的心中還尚存六扇門時的她,這讓黃雀的心中不禁揚起一絲暖意,旋即他緩緩的說道:“你來這裏,應該是爲了殺我的吧。”
“是的。”幽蘭點頭道。
“想必你來取我性命,是因爲你參與了江都府殺人案和玲珑棋局盜竊案吧。”黃雀凝視着幽蘭,若有所思的問道。
幽蘭沒有料到黃雀居然口出此言,因爲按照無塵和何心竹的布局,絕無可能洩露任何有關于他們的線索,即便傻姑意外落網,也在何心竹的掌控之中,因爲傻姑的來曆非凡,四學會一衆和薛宇的注意力勢必會轉移到劍皇沐春風的身上,所以幽蘭一臉疑惑的看向黃雀,問道:“你......全知道了?”
“離開了六扇門,你的判斷力好像有些減退了。”黃雀微微搖頭,有些惋惜的看向幽蘭。
聞言,幽蘭一滞,接着恍然大悟,無塵和何心竹的計劃确實天衣無縫,黃雀之所以知道,其實十分簡單,那就是現在忽然出現的自己,黃雀作爲主案的捕頭,自然成爲各方勢力關注的焦點,倘若現在有誰要取他的性命,那便隻有與案件密切相關的真兇,但這也沒有超出何心竹的計劃,因爲黃雀一死,他們依舊相安無事,也絕不會被人發覺他們才是整個計劃的幕後黑手。
“我想知道你究竟是爲了什麽才這麽做。”黃雀開口問道,他雖然猜出幽蘭必然和江都府殺人案、玲珑棋局盜竊案兩起重案有關,但是其中内裏,恐怕還要作爲當事人的幽蘭解釋一二,方才能水落石出。
幽蘭沉默良久,似在掙紮,稍許開口道:“因爲我是東瀛人。”
“東瀛人?”黃雀詫異的看向幽蘭,打量着這份許久未見的面容,幽蘭從小便在六扇門的新兵訓練營長大,來曆清白且有迹可查,怎麽她會是東瀛人?黃雀一時百思不得其解。
“是的,我本名叫宮本奈奈子。”幽蘭說道。
“宮本?難不成你是當年宮本喬木的後人?”
身爲東瀛人,又是宮本之名,這很快讓黃雀想到了曾經危及中原于旦夕之間的宮本喬木,因爲在中原各國的倭人雖多,但基本是倭國的浪客,像宮本這一類在東瀛赫赫有名的姓氏,這些浪客絕沒有膽量冒充其中,因爲在倭國,對于家族和種姓的制度是十分的嚴苛,沒有人敢随意去做冒名頂替之事。
因此當幽蘭自報家門之時,黃雀立馬聯想到了當年六大派和官府合力圍剿,最後死在劍皇沐春風之手的宮本喬木。
幽蘭微微颔首,道一聲“是的”,黃雀當即恍然大悟,也在腦海中勾勒出了一副案情的完整脈絡。
“原來如此!”
黃雀喃喃一語,霎有茅塞頓開之感,困擾他許久的案情亦開始漸漸明晰了起來。
爲什麽傻姑所指的地方會冒出兩個東瀛忍者,爲什麽傻姑會使用操控玩偶之術,爲什麽傻姑當日能夠神不知鬼不覺的潛入重兵把守的晚晴樓,爲何江都府連環殺人案的真兇會使得天下第一奇毒七星海棠!。
因爲這些疑問的背後,都有着一個合理的解釋!
宮本喬木!
東瀛曾經最顯赫的名門,亦是西域商賈最常雇傭的倭人派系。
“看來何心竹和沐菊應該也是東瀛人吧。”黃雀問道。
“何心竹是我的哥哥,沐菊是我的弟弟。”幽蘭回道。
不過幽蘭的坦誠相告卻着實讓黃雀始料未及,經曆過魇面刺客一案後,何心竹和沐菊的身份早已不是秘密,但是黃雀絕沒有想過何心竹和沐菊竟然會是幽蘭的血親,幽蘭的招認,使得黃雀終于又想通了一件事。
爲什麽這些東瀛忍者會将矛頭直指玲珑棋局。
全因劍皇沐春風!
當年,年少輕狂的沐春風擊殺宮本喬木之後,更是東渡倭國,對宮本家族趕盡殺絕,以一己之力将整個宮本家族屠殺殆盡!身爲宮本家族後裔的何心竹、幽蘭和沐菊三人,出現在中原絕不是偶然,他們三人以不同的身份潛伏在官府和江湖之中,爲的就是向劍神小築複仇!
不過,他們卻沒有想過,在三人來到中原之前,劍皇沐春風便已經不知所蹤,所以他們需要玲珑棋局的力量,攪動神州大地,爲中原武林帶來一場無人可免的風暴,逼迫劍皇沐春風再現江湖,因爲劍皇沐春風絕不會對此事坐視不理!
“原來如此!”
黃雀長歎一聲,終于明白了兩大案情之間的關系,也知曉幕後的真兇究竟是誰,不過很可惜,這些線索黃雀已然無法告知江都府尹和刑部尚書盧擇,因爲他即将死在幽蘭的劍下!
沉默。
房内再次變得寂靜,黃雀靜靜的看着幽蘭的面容,不再發問,幽蘭亦是同樣看着黃雀滄桑的外貌久久不語,她明白,有些事,她必須要去了斷,而現在,黃雀和她都做好了準備!
幽蘭慢慢拔出藏在腰間的手裏劍,端詳許久後,終于決心舞動兵刃,直逼黃雀的喉間,霎時間,黃雀的房内寒光四起。
殊不知就在幽蘭手起刀落之間,一道帶着嘲弄語氣的聲音頓時響徹整個房間。
“黃雀,現在還輪不到你英年早逝的時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