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買定離手!開!一二三,小,莊家赢。”
煙霧缭繞的賭坊,坐莊的博頭口沫橫飛,情緒極爲亢奮,至此莊家已經連赢了五把,可是沒人懷疑這其中是否有貓膩,因爲這裏是宋州最有名的賭檔——博來坊。
沒人敢在博來坊鬧事,除非想自己的腦袋搬家。
博來坊的當家是宋州最有名的财主吳博來,靠着販賣玉石起家,黑白兩道都得尊稱一聲吳二爺,路子極多、手眼通天,在宋州,莫說知府衙門,就是半衣山莊都要給他三分薄面,當真是這宋州一手遮天的大人物。
“這傻财主還真對莫大爺的口味,知道莫大爺不爽,給了這麽多銀兩讓莫大爺來消遣,哈哈哈。”
莫大爺此刻很開心,雖然他已經輸了八千兩,可是他依舊很開心,因爲輸的不是他的錢,而且他還有二萬二千兩可以用來翻本。
薛宇則聽之任之,因爲他知道莫無憂不花光這些銀兩是不會消停的,他更知道莫無憂一定會在這裏輸光這三萬兩,不過隻是時間問題罷了。
因爲那坐莊的博頭使得“千機鬼手”不露絲毫痕迹,而莫無憂四周的賭客有一半是呼吸吐納上乘的高手,想要在這裏帶走三萬兩,隻怕沒那麽容易。
賭客們嘈雜的叫嚷議論之聲并未讓薛宇亂了心神,相反,薛宇從腰間又拿出那張紙條,仔細揣摩其上字面。
“博來坊,三萬兩,任君暢玩。”
字面的意思很簡單,也很直白,就是白送錢讓他們二人來博來坊消遣一番,正如往常一樣,扮演着冤大頭的角色,可是這一次,薛宇的直覺告訴他,這個一直以來和他們玩捉迷藏的神秘财主将會在這博來坊顯露真身。
果然。
就在莫無憂輸到隻剩三十兩的時候,一位身材高挑,容貌冷豔,着绯紅絲綢長裙的少女停在了薛宇的身前。
香。
很香。
這是宋州的名産——阏氏胭脂,取紅藍花于花開之時整朵摘下,由豆蔻之齡的少女放置石缽之中反複杵槌,期間散入蜀葵花、重绛、黑豆皮、石榴等輔材,制成之後芬芳撲鼻,香氣循序漸進,于不同之人更是不同滋味,勾魂奪魄無數好色之徒,不知多少做了牡丹花下的亡魂。
美。
很美。
髣髴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飖兮若流風之回雪。
看這眉如翠羽,看這肌如白雪,看這腰如束素,看這齒如含貝。
看得輸完最後三十兩的莫無憂垂涎三尺。
“敢問姑娘可是找在下?”
薛宇拱手一禮,他見過很多美女,所以他明白在美女面前失了方寸乃是大忌。
“奴家吳小鹿,吳博來之女,見過薛少俠。”
吳小鹿拱手回禮,從她在薛宇面前駐足開始,薛宇就明白此女不簡單,如老來俏那般妖豔的裝扮若是出現在這個烏煙瘴氣的賭檔,必是三教九流之人的焦點,可是此女卻截然相反,絕美的容顔卻無人敢造次,從始至終都是一人獨行,過往賭客更是避之不及,原是這博來坊少東家,這蹊跷之事便又合情合理了。
“嘿嘿,我叫莫無憂,嘿嘿。”
莫無憂不知何時竄到了薛宇的身邊,癡癡地盯着吳小鹿,還不忘自我介紹一番。
吳小鹿卻十分從容,不但沒被莫無憂直勾勾的眼睛看得渾身不自在,反倒出言提醒道:“莫大俠這個時候還敢自報家門,當真是勇者無畏啊。”
原本隻顧觀美人芳容的莫無憂頓時一怔,蓦地意識到失言,連忙捂住自己的嘴巴,警惕的掃視面前一衆賭客們,見無人上前圍困自己,又緩緩将雙手放下,活脫一隻驚弓之鳥。
“老莫,放心吧,吳小姐若是這樣的待客之道,就不會請咱們一路吃喝了。”
薛宇此言一出,吳小鹿嘴角上揚,眼中帶着一絲玩味輕轉玉頸,問道:“你怎麽猜出的?”
“直覺。”薛宇回道。
“直覺?靠直覺走江湖可不明智。”吳小鹿說道。
“那依吳小姐所見,如何才明智呢?”薛宇反問道。
吳小鹿含笑不語、并未作答,而是環視這博來坊滿桌的金銀珠寶,薛宇當即明白了吳小鹿未言明的深意。
“薛少,這裏人多嘈雜,咱們借一步說話。”
吳小鹿側身擺了個“請”字,周圍隐藏在賭客之中的高手頓時殺氣四溢,如此恩威并施之舉,薛宇暗自歎服,不過若是薛宇和莫無憂想走,這江湖上又有幾人能夠攔住他二人的去路?不過轉念一想這一路好吃好喝受人恩惠,正所謂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軟,又是最難消受的美人恩,薛宇實在沒有一走了之的打算,所以很快他就拉着莫無憂與吳小鹿一起消失在了博來坊的大堂。
豪宅。
至少在薛宇和莫無憂的閱曆當中,這一處稱之爲豪宅,可謂名副其實,不但是因爲這座别院的氣派絕對襯得上“豪”這一個字,更重要的是這座别院的主人,放眼整個宋州,吳博來的住所自然得配得上他的身價。
站在豪宅面前,一陣晚風拂面,拂動三兩枝葉,薛宇閉上雙眼,貪婪的呼吸着帶着花香和葉香的空氣,清掃方才在賭檔裏吸入肺裏的濁氣。
可是吳小鹿卻沒有絲毫等待薛宇的意思,她的步伐很快,也很輕盈,吳小鹿的輕功很不錯,可是薛宇沒有開口去問師從何處,因爲和美人在一起談論武功是一件十分掃興的行爲。
因此薛宇略有些遺憾的看了看四周的夜景,接着換做三分淺笑,手中紙扇在指尖翻轉個花活,閑庭信步地跟上吳小鹿的步伐。
此處豪宅乃是一片院落構成,布局極爲細緻,院落外,白牆黑瓦,綠蔭周垂,三間垂花門樓,四面抄手遊廊。
值此月色朦胧之際,幽幽小路别有一番風味,這也本是莫無憂最喜歡的時辰,隻可惜莫無憂現在成了衆矢之的,毫無雅興在這宋州第一豪宅之内施展一技之長,他隻顧跟着薛宇身後,略顯慌張的觀察四周,總覺得自己入了龍潭虎穴。
不多時,三人一同走進了小閣樓之中,吳小鹿一直在身前帶路,再無一言,全程極爲冷清,更讓薛宇費解的是,這一路都未曾見到一位家丁婢女,實在有些詭異。
閣樓内,四面皆是極爲考究的紅木材質,上有一流工匠雕刻的各類裝飾,栩栩如生、惟妙惟肖,或青龍白虎,或朱雀玄武,或梅蘭竹菊,或山水人物,或牡丹,或海棠,或山茶,皆是名手雕镂,五彩銷金嵌寶的。且滿牆滿壁,皆系随依古董玩器之形摳成的槽子。諸如琴、劍、懸瓶、桌屏之類,雖懸于壁,卻都是與壁相平。
看來這主人也是位頗有趣味的風雅之人,可是四周雖精彩紛呈,但薛宇眼下并沒有閑情雅緻去品味,隻是一個勁的朝前走去,随着吳小鹿走向閣樓内唯一的通道,在那個通道的盡頭,乃是一處廂房。
推開房門,一眼觀去,隻見房間當中放着一張花梨大案,并數十方寶硯,各色筆筒,大案旁,端坐一人。
此人白發蒼蒼,滿臉褶皺,氣息不穩,搖搖欲墜,身旁無一人伺候,感覺随時會從椅上墜落。
吳小鹿一進屋便匆忙行至老人的身旁,美顔之上平添憂愁,纖纖玉指輕撫老人的後背助其理氣的同時說道:“這是家父吳博來。”
不用吳小鹿介紹,薛宇也猜得到面前這位身居豪宅的老人就是吳博來,可是薛宇怎麽也想不到吳博來竟然是這副尊榮,按說應有盡有的吳博來該是過着養尊處優的優渥生活,斷然不能是眼下這般萎靡不振。
“薛少俠,久仰大名,請恕老夫身體不便,不能親身恭迎。”
吳博來打量着面前的薛宇,臉上挂着歡喜,渾濁的眼中忽然多了幾分神采。
“見過吳老闆,一路來承蒙吳老闆關照了。”薛宇拱手一禮道。
“薛少俠太客氣了,這不過是老夫應盡的地主之誼,若有招待不周,還望薛少俠不要怪罪。”吳博來喘着粗氣,似乎并不适應說大段的話語。
“咱們開門見山吧,吳老闆必是有事相求吧?”薛宇十分善解人意,直入主題,不再和吳博來虛情假意的客套。
“薛少俠快人快語,老夫也不拐彎抹角了。”吳博來颔首表示感謝,随後理了理氣息開口道。
“吳老闆請講。”薛宇回道。
“老夫希望薛少俠幫我找一個人。”吳博來說道。
“何人?”薛宇問道。
“落塵霜!”吳博來回道。
吳博來此語一出,薛宇眉心一皺,未曾想吳博來一介商人居然也要尋落塵霜。
“落塵霜?吳老闆和他有私仇?”薛宇不解道。
“素昧謀面。”吳博來緩緩搖了搖頭。
“那爲何您要去尋落塵霜?”薛宇問道。
“老夫希望他幫一個忙。”吳博來問道。
“什麽忙?”
薛宇此問一出,原本和顔悅色的吳博來頓時呼吸急促、臉頰漲紅,接着他咬牙切齒道:“殺了餘青州!”
“殺了餘青州?”
薛宇一時有些迷茫,這吳博來和餘青州同爲宋州的一方巨擘,本是一衣帶水,各謀其生,若是做鹬蚌相争之事,必定一損俱損,倒不如井水不犯河水,圖個一榮俱榮,犯不着你死我活,可是看吳博來怒不可遏的模樣,怕是與餘青州之間有不共戴天之仇,想要相安無事怕是無稽之談。
“不用找他,他也一樣會殺了餘青州。”
薛宇覺得吳博來完全是多此一舉,中秋之戰本就是死約,不是餘青州死,就是落塵霜亡,根本沒有必要如此勞心勞力的去找落塵霜。
可是吳博來卻不這麽認爲,反而語出驚人道:“不,他現在還殺不了餘青州。”
這句話讓薛宇大吃一驚,對武學一竅不通的吳博來爲何能如此笃定,旋即薛宇費解道:“您就這麽肯定?”
“沒錯。”吳博來回道。
“爲什麽?”薛宇追問道。
吳博來停頓稍許,随後的一句話平地一聲雷。
“因爲......真正的無極一刀在老夫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