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坡上,一條兩米寬的冰道通向極遠處,最後變成一條細線,隐于一片白茫中。
陽光照在冰道上閃爍着七彩的光芒,給人以夢幻的感覺,一個六七歲大的男娃把一塊木闆放在冰道上,一屁股坐上去,在大呼小叫聲中滑向遠處。
最前面下去的娃娃年紀最小,後面的娃娃年紀會越來越大,直到少年少女,青年男女,帶着孩子的年輕夫妻,最後是負責看護,也可以說是負責押送他們的巴人士卒。
看着巴人士卒乘坐最後一艘冰船離開後,贊婆才歎了口氣,對自己的護衛說道:“這些人知道他們這一去意味着什麽嗎?”
所有人都穿着王正贈送的冬衣,帶着自己的武器,雖然隻有五個護衛,加上贊婆也才六個人,不過有王正的冬衣足夠保證他們在草原的安全,哪怕是遇到狼群也不怕。
幾個護衛沉默不語,贊婆自嘲一笑,“這些家夥并沒有作爲一個吐蕃人的榮譽感,就算知道以後吐蕃會不複存在,可能也無所謂吧?
也是啊,相比跟着貧窮落後的吐蕃,在草原上過着颠沛流離,朝不保夕的日子,他們跟着大管事應該會過得更加的快樂吧?”
幾個護衛更加的沉默了。
贊婆再次看了一眼已經變成一條黑線的隊伍,對幾個護衛說道:“咱們也走吧。”
幾個護衛把冰船擡到坡頂的冰道上,等所有人都上船後,一個護衛用竹竿在雪中輕輕一點,冰船就沿着冰道極速的滑行而去。
這一路上,贊婆他們并沒有遇到過狼群,倒是每天都能遇到遷移途中吐蕃人,小孩子大都歡天喜地,年輕人也隻是偶有憂色而已,并沒有太多的抵觸情緒。
畢竟他們作爲戰敗一方,還能每天吃好喝好,家人無損,這已經很不錯了,如果是和他們同族作戰戰敗,能活着都是奢侈。
經過半個月的跋涉,贊婆看見了祿東贊的軍營,前面十天走了百分之八十的路程,後面這五六天是他們自己滑雪滑回來的。
那艘小冰船也被他們給帶了回來,主要是裏面放着鍋碗羊皮等生活物資,如果沒有小冰船他們可沒辦法熬過草原的夜晚。
遠遠的看見軍營後,贊婆沒有再繼續接近,而是停了下來自報了身份,稍遠一點的地方,突然鑽出來幾個吐蕃士卒。
幾人好像突然冒出來的一般,看着很神奇,不過是帳篷用白牦皮搭建的而已,在雪地中倒是能起到很好的隐藏作用。
爲首之人看清楚贊婆後,很是高興,上前幾步行禮道:“三公子,你回來就好了,大相很是挂念你們,二公子呢?”
贊婆眯了眯眼睛,倨傲道:“許多事情不是你該知道的,先随我回去見大相吧。”
祿東贊治軍甚嚴,沒有外圍斥候的一步步通報,就算是贊婆想進入中軍也是非常麻煩的事情。
十萬大軍,還盡皆是騎兵,加上吐蕃人的飲食習慣以牛羊居多,大軍營地極爲廣博,半個時辰後,贊婆才見到了祿東贊。
贊婆把自己和論欽陵的遭遇,以及王正的要求,還有這段時間的所見所聞一一告訴祿東贊之後,祿東贊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之中。
過了許久後,祿東贊才拿起贊婆的冬衣查看了起來。
“真的刀槍劍戟都難傷分毫?”
贊婆流露出痛苦的表情,“就連狼牙棒如果不是擊打到頭部,其效果都極其微弱,要是炎熱的夏天,還可以利用其悶熱的特點,以騎兵牽制周旋,這個季節完全無解。”
祿東贊搖了搖頭,“你錯了,如果王正真的如傳說中一般,夏天我們也很難占到便宜。
你覺得爲父是走是留?是戰是降?是守還是向西?”
贊婆沉吟了一下,說道:“以父相的性格必然是先走後守再戰最後向西。”
祿東贊點了點頭,“前兩步倒是正确,第三步如果真的如你所言,第四步也沒錯,可是你爲什麽肯定我始終不是王正的對手呢?是馴化的結果嗎?”
贊婆先是點了點頭,然後又搖了搖頭,最後深吸了一口氣說道:“也可以說是馴化的結果吧,不過其根本原因還是王正太強大了。
他的強大不是個人武力,而是其内心,他總是給我一種好像要脫離這個世界的感覺,我們這些人在他的眼中就好像是虛無一般。
他隻有在看他的一雙兒女的時候,眼神和表情才是鮮活的,平時總感覺他有些麻木,就像廟宇中的神像。
這些還是二哥告訴我的,開始我隻是感覺怪異而不知道怎麽表叙,二哥說他是一個極其孤獨的人,嗯,比父相和贊普還要孤獨。
可是他偏偏對每一個人都極好,哪怕是俘虜,衣食住行一樣都不會短缺,咱們那些投降的族人,基本上都叛變了。”
祿東贊望着眼前的篝火呢喃道:“比我更孤獨嗎?還真是想見見你啊。
原來你是一個已經脫離了人間的人,難怪唐皇武後能容得下你。”
感歎了一陣,祿東贊打起精神,對贊婆問道:“你二哥又是什麽意思?”
“二哥想入唐。”
“以軍功還是政績入唐?”
“政績,二哥說大唐戰事不曾間斷,名将還後繼有人,以軍功入唐很難嶄露頭角。
反而是文治方面,由于皇權一直在打壓世家大族,所以換相極快,而且以王正之能身邊的人必然會被重用。
所以他打算在王正身邊待幾年,再以政績入唐,應該能很快獲得晉升。”
祿東贊點了點頭,贊道:“倒也是一條不錯的路子,看來你們兄弟二人都不太看好吐蕃的将來啊?”
贊婆點了點頭,“二哥的意思是,父相要麽直接投降,要麽直接向西,如若不然~。”
祿東贊挑了挑眉頭,“不然如何?”
贊婆咬了咬牙,說道:“不然恐成吐蕃罪人。”
“吐蕃罪人?”
祿東贊冷笑道:“笑話,爲父自爲臣至今,爲吐蕃立下多少汗馬功勞?
爲相之後,吐蕃國土更是成倍增加,沒有爲父,何來今日之吐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