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納妾【上】
九月十四,午後。
四輛馬車緩緩轉入甯榮街西口,那頭輛馬車上,周瑞探出半截身子,眺望着不遠處那無比熟悉的榮國府,隻覺恍若隔世。
回來了,終于是回來了!
他正心潮澎湃之際,馬車卻突然在甯榮前巷的一條胡同口停了下來,車夫揚鞭指着胡同裏道:“周管家,這怕是有些不方便,您看咱們是繞行,還是……”
周瑞順着他的指點望去,卻見胡同裏第二戶人家門外,足停了六七輛馬車,不說是堵的水洩不通,卻也隻餘下了一條羊腸小道。
太太給自家安排的新住處,好像就在這胡同裏。
難道說,是府裏各處的小管事,特來恭賀自己王者歸來?
周瑞心下剛湧出些洋洋得意,小管事錢啓就從後面車上下來,快步上前道:“周總管,府裏給你分派的院子,就在這家隔壁,若要繞路隻怕要兩刻鍾才行——不如讓馬車自去繞路,咱們走幾步,先看看該怎麽卸車?”
這錢啓亦是王夫人的親信,隻是能力地位都遠不如周瑞,平時隻負責陪着賈寶玉出行,兼或做些迎來送往的差事——這次周瑞奉調回京,王夫人便派了他去城外迎接。
原來是自作多情了。
周瑞心下略有些尴尬,但好在也沒人知道他方才想些什麽,于是也麻利的下了車,笑道:“使得,讓你嫂子押車,咱們兄弟先過去瞧瞧。”
二人并肩往胡同裏走,等離得近了,周瑞就發現那些馬車正不停的往下卸東西,或是上等的綢緞布匹、或是精裝的胭脂水粉,甚至還有捧着首飾盒子往裏走的。
周瑞不由奇道:“這是誰家?當真好大的排場。”
錢啓伸長脖子往裏面掃了一眼,神情有些怪異的道:“是大太太的親哥哥,今年入秋後才從南邊兒來的。”
周瑞登時了然,大太太有個哥哥在江南,這事兒他早就知道,不過邢氏素以刻薄聞名,卻不想對娘家兄長竟如此大方。
因都是二房的人,他也沒避諱什麽,當下感歎果然這骨肉天倫非是旁人可比。
“哪兒啊!”
然而錢啓聽了這話,卻是嗤之以鼻,一面領着周瑞走進隔壁院子,一面壓着嗓子解釋:“這事兒跟大太太沒半點幹系——不對,這事兒就是大老爺大太太挑的頭!”
聽他說到半截突然改了口,周瑞不由得愈發好奇,連聲催促錢啓詳細道來。
錢啓便把這幾天聽來的言語,又雜了三分藝術加工,繪聲繪色的講了一遍。
雖然其中頗有離奇誇張之處,但整體故事脈絡卻并無大錯。
“這焦大爺聽說邢家要拿女兒做妾抵債,先是驚的下巴都都掉了,再三确認之後,又歡喜的什麽似的——這不,金山銀山的直往邢家堆,說是納妾,跟娶媳婦也差不了多少!”
聽錢啓說到這裏,周瑞才突然醒悟過來,脫口問道:“你說的焦大爺,莫不是來旺的兒子來順?!”
“去年就改叫焦順了。”
錢啓說着,往榮國府那邊兒拱了拱手,三分酸澀七分豔羨的道:“如今咱們都得叫焦大爺、焦大人或是焦爵爺才行。”
“這、這……”
周瑞不可思議的指着隔壁道:“大太太的親侄女,給來旺的兒子做小?!這、這也太荒唐了吧?!”
“您可别小瞧這位焦大爺!”
錢啓冷笑道:“自打去年他不知爲何入了皇帝的法眼,先是做了什麽所正,沒一年功夫又升了官兒,成了工部的大總管,聽說除了尚書侍郎,就頂他說話管用了!”
“連咱們老爺,如今都指着他分潤些功勞,好在官場上更進一步呢!”
“五月裏太尉老爺回京,還特意給他取了個‘暢卿’的表字,說是日後隻當叔侄相處。”
這一番話說出來,聽的周瑞幾疑是在夢中。
自己不過是離京年餘,怎麽這來順就成了焦大爺、焦大人、焦爵爺,甚至還成了政老爺和王太尉跟前的紅人?!
見他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錢啓緩緩收了笑意,鄭重的提醒:“不滿您說,這回也是因爲來旺一家子都脫了籍,才得了機會差人替換你們回來——我知道您和他家有些過節,可事到如今可萬不敢招惹他家!“
頓了頓,又補充道:“那賴大如何?親兒子被焦大爺當面打斷了腿,如今還不是巴巴的捧着人家,八月裏焦大爺升官,賴家專門送去七八百兩銀子的重禮,就怕人家還記着當初那事兒!”
嘶~
說别人,周瑞或許還覺着不真切,可聽說了賴大的經曆之後,他卻情不自禁的倒吸了一口涼氣。
賴大可說是榮國府家奴中的标杆,論權柄人脈地位,都是周瑞可望而不可即的,他的親兒子被焦順當面打斷了腿,非但不敢報複,竟還巴巴的給仇人送厚禮賠罪。
這也太……
周瑞忍不住質疑道:“賴家背靠老太太,連老爺太太都要給他夫婦幾分薄面,這焦順即便再怎麽生發,總不至于越過老爺太太去吧?”
“嗐!”
錢啓無奈道:“這不是老太太也對焦大爺另眼相看嘛!他也不知道怎麽謀算的,竟讓咱們寶二爺入了陛下的法眼,八月節召見了一回,昨兒竟又召見了一回,把老太太樂的什麽似的,直說這焦大爺是咱們寶二爺命裏的福星呢!”
說着,他兩手一攤反問周瑞:“這老太太看重的人,賴大又豈敢得罪?”
周瑞默然了。
不久之後,車隊繞到了門前,錢啓幫着把東西卸下來,便匆匆告辭而去。
周瑞将他送到門外,轉回家裏又沉默了半晌,突然喊過正在盤點行李的妻子,吩咐道:“你趕緊備一份厚禮,咱們也去隔壁賀一賀。”
周瑞家的雖不明所以,卻知道丈夫絕不會無的放矢。
于是急忙從早就準備好的禮物當中,挑選了一些貴重的,親自捧了跟着丈夫去了隔壁。
誰知到了那院裏,卻見剛剛告辭的錢啓,也正混迹在賓客當中。
…………
與此同時,榮國府後宅。
玉钏尋到丫鬟值房裏,取出一個鼓囊囊的荷包塞給姐姐金钏,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道:“我們那邊兒最近忙得很,怕有一陣子沒法回家了,這些錢你抽空替我捎給家裏吧。”
金钏掂了掂那荷包,聽聲音裏面銀子多過銅錢,不由笑道:“這是你們家大爺剛發的喜錢吧?倒真是好大的手筆!”
玉钏狠狠剜了姐姐一眼,轉頭就走。
“回來!”
金钏忙喊住了她,收斂了笑意正色道:“我知道你是怎麽想的,可憑邢姑娘的出身,即便事出有因也屬屈才。”
“哼!”
玉钏沒有反駁,卻是冷哼一聲,打腔子裏噴出好大酸氣。
“你這丫頭!”
金钏擡手往她太陽穴上重重一戳,正色道:“你沒見焦大爺高興的什麽似的?隻怕往後再往裏擡人,也沒哪個能越過邢姑娘去——若再生下兒子,連大婦都要讓她三分!”
“外面擡來的都比不得,何況咱們這樣出身的?既然左右争不過人家,你這賭氣給誰瞧?是給邢姑娘臉色,還是給你們焦大爺臉色?!”
玉钏也知道姐姐說的不假,可她心心念念爲之奮鬥位置,卻被人莫名其妙的占了先,就算明知道争不過,卻又怎能不惱、怎能不酸?
“你呀你!”
見她還是不開竅,金钏把那荷包往她懷裏一丢,不容置疑道:“若依着我的意思,還不如盡量讨個喜慶、留些情分,這往後你想要擡妾,說不定還要指着人家呢!”
玉钏下意識捧住那荷包,三分意動七分不解的反問:“這是什麽意思?”
金钏恨鐵不成鋼的罵道:“蠢材!你把這錢拿回去,再召集焦大爺屋裏幾個湊一湊,給新姨娘添上一份妝奁,如此豈不顯出你的大度來?屆時莫說邢姑娘感念你的好意,隻怕焦大爺也要多疼你些!”
玉钏順着她的思路一琢磨,頓時轉嗔爲喜,興高采烈的道:“我這就回去跟她們商量,若是有眼皮子淺的,我就自己出大頭!”
說着,把那荷包攏在袖子裏,轉身飛也似的去了。
…………
距離榮國府幾條街外,某個小小的院落裏。
尤三姐坐在闆凳上,正一邊摘菜一邊生悶氣,忽見母親興沖沖的從外面回來,看那滿臉八卦的樣子,就知道必是又聽了什麽大新聞。
果不其然,這尤老娘先倒了半盞茶,略略潤了潤喉嚨,然後就對着兩個女兒比手畫腳道:“我方才回來的時候,看到前幾天因爲兄弟争産,被官府貼了封條那座宅子,已經把封條給撕了,正大張旗鼓的翻新呢!”
“那家夥,連家具都是現打現漆,都是從南邊運來的好料子,看着是木頭打的,其實是生生用錢堆出來的!”
說到這裏,她故作神秘的問:“你們可知道,那宅子是被誰買了去?”
尤三姐擡眼看了看,又低頭冷笑道:“反正不是咱們家。”
尤老娘被她噎的直翻白眼。
好在還有個乖巧又好奇的尤二姐,十分配合的捧哏道:“可是街口那棟二進的宅子?媽媽快說,到底是被誰買去了?”
“說來這人你們也都見過。”
尤老娘這才又抖擻精神,繼續往外抖包袱:“就是寄居在榮國府的那位焦大爺!不過這宅子可不是他買來自己住的,你猜他把這宅子給了誰?”
“給了誰?”
“給了榮府大太太的親哥哥!你可知道他這又圖的是什麽?”
“媽媽快說啊!”
“爲的是納這位邢舅爺的獨生女做妾!”
“這怎麽可能?!”
尤三姐聽到這裏,又忍不住插話了:“那可是大太太的親侄女!焦順如今雖然生發了,可邢家也犯不上把女兒給他做妾吧?”
“可說是呢!”
尤老娘一拍大腿道:“我一開始也不信,可架不住街上都這麽說!”
頓了頓,她又啧啧有聲贊歎:“不過這焦大爺委實大方,聽說非但給邢家安了家,還準備給邢家置辦一間修車鋪子——就是專管補胎、換胎的那個!”
“這可是穩賺不賠的獨門買賣,被那琏二奶奶手上捂的水潑不進,聽說連大太太當初都碰了一鼻子灰,也虧這焦大爺有面子,生生就拔了鐵公雞的毛兒!”
尤三姐下意識道:“這倒并不奇怪,那輪胎買賣本就是焦順一手操辦起來的,旁人不好插手,他總還是能說上話的。”
“原來是這麽回事。”
尤老娘頓時恍然。
不過尤二姐卻有些納悶,疑惑的捅了捅妹妹的胳膊肘,好奇道:“你怎麽對這焦大爺的事如此熟悉?”
“我、我在大姐那裏聽來的呗!”
尤三姐低頭避開母親和姐姐的目光。
其實是那次撞破焦順和尤氏白日宣Y之後,她才悄悄打探了焦順的底細。
被姐姐這一追問,她腦海中不由浮起些羞人畫面,當下忍不住又連啐了兩聲。
随即冷着臉解釋道:“我嘴裏進了小蟲子。”
尤老娘和尤二姐交換了一下眼神,卻都認爲她這兩聲啐是沖着尤氏去的。
略一猶豫,尤老娘忍不住探問:“說起你大姐,你究竟是爲了什麽跟她鬧翻了?連重陽節你都不肯過去,不如先給娘透個底,我去了甯國府也好幫着說合說合。”
“有什麽好說合的?!”
尤三姐把摘了一半的菜丢在地上,憤憤道:“她平白惡心人還有理了?你們想去就去,用不着理會我!”
說着,背轉過身朝牆坐着,任憑母親姐姐怎麽說,也沒半點反應。
尤老娘見狀,無奈丢下句‘我去跟你姐姐分說分說’,然後就領着尤二姐出了家門,順着大街往甯國府趕。
路過街口那家時,尤二姐好奇的探頭打量,果見裏面一派富貴氣象,雖遠比不得榮甯二府,卻也比自家強出十倍不止。
等到了甯國府裏,又正好撞見家丁們擡出了一頂四杠大花轎,上面精細的雕工足能讓人晃花了眼。
尤老娘好奇的上前打探,才知道是五月裏許氏過門時的萬工轎,打算借給焦順納妾用,因不是正妻用不得大紅,所以要提前丈量好尺寸,重新換上粉紅的轎衣。
母女兩個啧啧稱奇,都道這說是納妾,卻比尋常人家娶妻還大手筆。
尤二姐更是不錯眼的打量那花轎,暗想着自己出嫁時若也能有這般風光,便是給人做妾也未嘗不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