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憂思成疾


第286章 憂思成疾

是夜。

焦順好說歹說,才勸住邢岫煙未曾分房。

他難得收心養性,想要陪邢岫煙談天說地,偏一時不知該從何處說起,遂好奇道:“你閑時都在家做些什麽?”

“原本有暇,常去林妹妹屋裏坐坐,除了說些家長裏短,就是一起做針織女紅、或者妄議幾句詩詞歌賦——對了,偶爾也會下棋。”

這些……

除了家長裏短之外,焦順是一樣都不會。

雖然閑扯也算是陪伴了,可整日裏家長裏短的嚼舌根兒,總覺得拉低了他焦主事的格調。

至于麻将牌九什麽的,他和邢岫煙都不感興趣。

思來想去,焦順便想到了上輩子玩過的桌遊,于是便道:“這些事兒我隻怕不成,不過我知道有幾樁遊戲,最适合大家湊在一起解悶,等明兒讓人弄出來試試,大年底下的咱們也熱鬧熱鬧。”

邢岫煙倒不在乎什麽遊戲——焦順有這心,就足夠她心懷感激了。

她愈發抱緊了焦順的胳膊,柔聲道:“大年下的,衙門裏事忙,爺且莫因爲我們誤了正事兒,真要弄,等過完年得閑再弄也是一樣的。”

“不妨事。”

焦順笑道:“上半月忙些,如今各處的文書都已經呈上去了,若沒有查缺補漏的差事,三五日也就該封庫了——再說我隻需抽空鋪排下去,自然就有人辦妥了,也廢不了什麽事。”

聽他如此說,邢岫煙自然也就沒再勸。

兩人相擁着,先是說些日常瑣事,漸漸天南地北無所不論,也不知誰先犯了瞌睡,雙口不知不覺變成了單口,随即聲音聲音漸低,最後化作了微不可聞的鼾聲。

…………

轉過天。

焦順上午輕車熟路的處理完公務,趁中午吃飯的時候,在狼人殺和三國殺之間,果斷選擇了後者——狼人殺制作起來雖然簡單,但勾心鬥角的成分太重,不大适合孕婦閑暇娛樂。

再說焦順對三國殺也更熟悉些,二十郎當歲的時候頗湊了幾個牌友,三不五時的約在一起耍耍。

可惜沒幾年的功夫,牌友們一個個成家立業上老下小,即便能勉強湊齊一桌人,不是直奔酒局KTV,就是整些簡單刺激的,再也找不回當初的影日了。

總之,焦順花了一下午時間,照着記憶把三國殺的牌面文案,全都整理了出來。

然後找來了劉長有,将制作要求簡單描述了一遍。

制作這些東西,對劉長有而言自然不是什麽問題,畢竟那英雄立繪也不是什麽稀罕物——葉子牌上就經常畫有水浒人物。

甚至連遊戲規則,他都能理解個七七八八。

而察覺到是這是一套玩物後,劉長有也愈發認真的起來——畢竟能爲上官處理私事的,才稱得上是心腹。

他恭敬的接過那文案,鄭重請示道:“大人,不知您想用什麽樣的畫風,是婉約還是豪放?是宮樣還是蘇樣?用什麽材料闆式?人物形象是照着演義來,還是……”

聽劉長有一連串說出許多花樣,焦順隻覺的腦仁疼,他不過是想要陪邢岫煙和丫鬟們解悶罷了,何曾想的這麽仔細?

有心照着後世裏的形象給劉長有打個樣,可又實在沒這手藝。

最後隻好模棱兩可的道:“你辦事我放心,别的我一概不問,隻要精緻耐用就好。”

想了想,怕劉長有真就精工細雕起來,忙又補了句:“不過是件玩物,年節時拿來耍耍,差不多就成,也用不着太過勞心費力。”

劉長躬身頭應了,順勢就拍起了馬屁:“大人果然是匠心獨運,先前那樣闆戲聞者無不交口稱贊,這、這……”

“三國殺。”

“這三國殺一經問世,必能風行天下!”

焦順連忙擺手:“我弄來在家解悶,什麽問世不問世的。”

劉長有雖是在拍馬屁,但交口稱贊一說卻并不爲過。

因那文藝彙演給出的籌備時間實在太短,各廠即便是想照葫蘆畫瓢,都未必能趕得及。

于是就有人打起了‘蒙學話劇團’的主意,想方設法的請他們去做技術指導,順帶登台演出以便就近觀摩。

這七八天幾乎是一天一場,把幾家國有工坊都轉遍了,主要演員喊的聲嘶力竭之餘,也引發了不小的影響。

絕大多數觀衆都對‘樣闆戲’大加稱贊,甚至堅定認爲這比什麽勞什子的京劇、越劇、黃梅戲,強出不知多少倍。

不過這倒也并不奇怪,畢竟觀衆一多半都是匠人出身,見了這等讴歌工人階級的舞台劇,自然是感同身受與有榮焉。

少數文化素養比較高的官吏,雖然未必贊成通篇大白話的樣闆戲,在藝術水平能高過各種戲劇。

但那些戲劇唱段再好,說的也是别人的故事,這樣闆戲卻是在竭力鼓吹工部官僚的功勞——但凡有志于仕途的,誰又不想将自己的功績廣而告之?

一時各種言論喧嚣塵上,愣是把焦順這外行人弄出來的四不像,擡到了一覽衆山小的高度。

對此,焦順也是頗爲自得。

勤工助學等新政,相當于是支撐他在工部立足的根基軀幹,這樣闆戲則等同于向四方延展的枝葉——光靠根基軀幹可長不成參天大樹,唯有開枝散葉才能顯出木秀于林!

等到散衙之後。

焦順抽空又去了一趟甯國府,卻是交代尤氏傳話給邢氏,讓她暫且偃旗息鼓,以免打草驚蛇。

尤氏如今一心隻在胎兒身上,對這朝令夕改自然沒什麽所謂。

邢氏第二天得了消息,卻是氣悶的不行。

她爲了能給王熙鳳一記狠狠的教訓,甚至不惜冒着要直面賈赦的風險,假裝病情漸漸好轉。

誰成想剛演到康複的節骨眼上,焦順就又下令讓她繼續潛伏了。

對此,她自是一百個不樂意,可對于奸夫的要求卻又不敢違拗。

隻好拿小木人刻上王熙鳳的生辰八字,針紮火燎的宣洩——順帶一提,這小木人是現成的,賈赦近來買買了不少,還時常有巫婆神漢出入家中。

這日下午,她正拿錐子往木人心坎上戳,外面丫鬟突然進來禀報,說是珠大奶奶病了,二奶奶讓請示太太,看要不要過去探視探視。

邢氏聞言蹙眉道:“好端端的,她怎麽就病了?病的重嗎?”

“也沒說是怎麽病的。”

那丫鬟努力回想着方才聽來的:“隻說珠大奶奶燒的厲害,一會兒清醒一會兒迷糊的,多半是有些兇險。”

正所謂敵人的敵人是朋友,王夫人是邢氏的眼中釘、王熙鳳是邢氏的肉中刺,而被她們合力冷落排擠的李纨,在邢氏眼中自然就顯得和藹可親起來。

略一猶豫,邢氏便決定要登門探視。

于是第二天上午,她彙合了王熙鳳,在二十多個丫鬟婆子的簇擁下,浩浩蕩蕩的來到了李纨的小院。

進門一瞧,阖家有名有姓的幾乎都到齊了,連老太太也派了鴛鴦過來。

邢氏這才知道,李纨竟是病的十分兇險。

于是急忙入内探視,就見李纨病恹恹的躺在床上,星眸似睜似閉,幹裂的櫻唇緊閉,雙頰火炭似的紅,餘處卻又白慘慘的全無半點血色。

這瞧着,就像是被人整個抽走了精氣神一般!

邢氏忍不住湊到王夫人身邊,好奇的打探道:“好端端的,珠哥兒媳婦怎麽就病成這樣了?”

王夫人無奈道:“說是憂思成疾,積郁久了一朝被風寒引發出來,難免就有些兇險。”

“說也是呢。”

王熙鳳忙跟着找補道:“她一心都在蘭哥兒身上,十來年不曾離過左右,如今去了書院苦讀,一個月也未必能見着兩回,大嫂子又怎能不憂思成疾呢?”

說着,又歎了口氣:“唉,也是她一直藏着掖着,不然我說什麽也要開導開導她的。”

呸~

邢氏暗啐了一口,心道你們姑侄倆,隻怕巴不得她早死呢!

說什麽爲了兒子憂思成疾,依邢氏看來,分明就是被這姑侄排擠打壓出來的!

而王熙鳳方才急着找補,也正是怕旁人這麽想。

但看婆婆臉上的表情,就知道再怎麽解釋,她多半也不會相信。

于是王熙鳳幹脆撇下邢氏不理,向王夫人建言道:“太太,您看是不是把蘭哥兒叫回來,興許見了兒子,她一高興這病就好了呢。”

這是高情商的說辭,換成低情商就是:她如今病成這樣,也該讓賈蘭回來準備準備後事了。

王夫人自然聽出了她話裏的‘兩手準備’,想想也确實有這個必要,于是點頭道:“那就派人去書院……”

“别、别去!”

原本像是魂遊物外的李纨,這時突然澀聲打斷了王夫人的指派,順勢強撐着支起半邊身子,虛弱的道:“蘭哥兒半道出家,爲了能跟上這學業,也不知、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如今眼見就要年底大考了,若在這時候讓他臨陣退縮,豈不白費了心血?!”

林黛玉見狀,忙上前扶住了李纨。

這兩個嬌弱的女子湊在一處,看着越發惹人憐惜。

王熙鳳挑眉道:“你這是何苦來哉?那大考又不是春闱秋闱,錯過了有什麽打緊的?依我看,還是讓他回家進孝更爲要緊。”

王夫人也是這麽想的。

甚至覺得春就算誤了闱秋闱也沒什麽要緊,反正榮國府想要中興,也不是一個進士舉人就能做到的——她眼中真正能指望的,一是宮裏的女兒肚皮争氣,二是寶玉能聖眷長隆。

李纨卻是扶着林黛玉,勉力坐了起來,微微帶喘的搖頭道:“我這病不礙事的,養幾日也就好了,怎能爲此誤了、誤了蘭哥兒的學業?”

說着,她一口氣沒喘上來,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人也軟軟癱回床上,臉上脖子上同時泛起些異樣的紅潮。

可即便如此,她還是死死抓着林黛玉的袖子,連聲道:“莫驚動他,千萬莫驚動他!”

衆人見狀,自也不好強求。

無奈歎息着聚在一起議論紛紛,幾個小的這才得了機會上前探視李纨。

不過旁人都淚眼八叉的看着李纨,偏賈寶玉一邊抹眼淚一邊卻忍不住偷眼打量林黛玉,心下暗想着若我也這般病重,必是要請林妹妹守着我、看着我,直到魂飛魄散爲止。

林黛玉避開了他的目光,輕聲對李纨道:“嫂子真要爲蘭哥兒好,就千萬保重好自己的身子,否則他若知道是因爲自己進學,你才……”

頓了頓,又道:“這書,他卻還如何讀的下去?”

說着起身,招呼衆人道:“讓大嫂子好生歇歇吧,咱們總圍在這裏,氣都濁了。”

姐妹們都點頭應了。

衆人一起向外行去,隻薛寶钗悄悄緩了半步,卻是喚過素雲吩咐道:“林姑娘方才那話,你時不時就講給你們奶奶聽,正所謂爲母則剛,便隻爲了蘭哥兒,大嫂子也必定能趟過這道檻。”

素雲自是連聲的道謝。

薛寶钗這才追着衆姐妹到了外面。

剛在院子裏彙合,恰巧就聽惜春提議道:“咱們要不要去家廟裏給大嫂子祈福?這陣子府裏也着實邪性,二哥哥、林姐姐、大太太、老太太、珠大嫂子,竟是連着鬧毛病。”

“不過是天幹物燥罷了。”

薛寶钗急忙道:“妹妹可不敢胡說!”

見惜春懵懂不解,她又上前耳語道:“眼見得大姐姐就要回家省親了,你這時候說什麽邪性,萬一傳出去還了得?”

惜春這才知道害怕,忙讪讪的收了言語。

又聽史湘雲捋着鬓角的細辮,歎道:“我聽說蘭哥兒在學堂裏如魚得水一般,好幾回都得了師長稱贊,大嫂子合該高興才好,卻怎麽就憂思成疾了?”

那心思重的,聽了這話就想到了王夫人和王熙鳳身上,自然不好随口置評;至于那愚鈍的,則是壓根就想不出答案。

于是一時間竟就冷了場。

薛寶钗見狀,忙道:“這天寒地凍的,咱們也别在外面嚼舌頭了,選個暖和的地方再說話不遲。”

正說着,外面就風風火火來了一夥人,打頭的正是有孕在身的尤氏。

衆女見是她來了,忙都上前見禮。

尤氏卻顧不得閑話,急吼吼的扯着寶钗問:“珠哥兒媳婦到底是怎麽了,聽說竟有性命之憂?!”

“說是憂思成疾……”

“憂思成疾?”

尤氏一愣,随即竟就松了口氣,喃喃道:“原來是心病,那倒好說了……”

“好說了?”

旁人沒聽清楚,薛寶钗卻是聽的真切,不由狐疑道:“珍大嫂這話是什麽意思?”

“沒什麽、沒什麽!”

尤氏敷衍的擺擺手,指着裏面道:“我先瞧瞧她去。”

說着,就挺着肚子往裏闖。

薛寶钗總覺得她方才話裏有話,可這時也不是探究的時候,聽史湘雲催促,也便随着姐妹們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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