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隻争朝夕


第289章 隻争朝夕

這賈寶玉努着勁兒,一路風風火火的趕到了王夫人院裏,不想卻竟撲了個空。

問起丫鬟,說是一早就去探視大奶奶了,直到這時候也不曾回來。

賈寶玉這才想起母親曾提過,等探視完李纨,還要去向老太太跟前回禀,這會兒多半就在史太君屋裏呢。

他原就是虎頭蛇尾三分鍾熱度,如今未能一鼓作氣,心下便起了猶疑,在廊下來回徘徊舉棋不定,一忽兒想着幹脆把事情捅到老太太面前,一會兒又覺得還是等王夫人回來再說,才更爲妥帖些。

正拿不準主意,襲人便不知從哪兒尋了來。

“我的小祖宗!”

見他一頭汗的在廊下受風,襲人急忙上前拿帕子揩拭,嘴裏半是心疼半是埋怨:“這大冷的天你急個什麽?瞧跑的這一腦門子汗,麝月秋紋也不說你!”

賈寶玉偏頭避開了帕子,硬邦邦的道:“是我急着要找太太,跟她們有什麽幹系?!”

說着,先是煩躁的往院門口走了幾步,又回頭問亦步亦趨的襲人:“太太這會兒,是在老太太院裏吧?”

襲人如何知道王夫人的動向?

他這話明是在問襲人,實則是心裏沒底的體現。

襲人對寶玉知根知底,自然瞧出的他情緒不大對頭,想起金钏的下場,哪敢由着他去找王夫人?

當下忙上前扯住,半哄半勸的道:“你這一身汗,哪敢再滿世界跑?先跟我回去換了裏面的衣裳,再……”

“你别攔着我!”

偏她不攔還好,這一攔,原本還在猶疑的賈寶玉,登時就鬧起了人來瘋,一面搖頭晃尾的掙紮,一面亢聲道:“我今兒非要跟太太把話說清楚不可,誰攔着也沒用!”

聽這話不是味道,襲人就更不敢放開他了。

結果兩下裏一撕扯,襲人突然又驚呼起來:“呀!二爺,你、你那玉呢?!”

賈寶玉愣怔了一下,擡手又在脖子上摸了個空,這才想起先前‘空大’之後,賭氣把那通靈寶玉給踢飛了。

他先是有些後悔,可看襲人恍似天塌了一般,卻反倒破罐子破摔起來,梗着脖子道:“丢便丢了,值什麽?要我說永遠找不見了才好呢,也省得總有人說什麽金啊玉的!”

“小祖宗!”

聽他這時候還擺出混不吝的架勢,襲人愈發害怕步了金钏的後塵,直急的頓足捶胸:“這些話你跟我們說說倒罷了,難道見了太太、老太太,也敢這般胡說八道?!”

“便說了又能如何?!”

賈寶玉原就存了要抗争的念頭,聽襲人拿太太和老太太吓唬自己,本能的就激起了逆反心理,當下暴跳如雷的叫嚷着:“爲了林妹妹,我如今什麽都顧不得了!太太要打要罰,我都受着,隻是從此再不能提那遭瘟的金玉良緣!”

見他大馬猴似的上竄下跳,全不顧世家公子的體面。

襲人又驚又怕,唯恐被人聽了去,傳到王夫人耳中牽連到自己,急的伸手去捂賈寶玉的嘴,滿口哀勸,苦求他不要再撒潑胡鬧。

但賈寶玉如何肯聽?

反倒是越勸越亢奮,越攔越暴躁,避開襲人的柔荑,嚷着什麽木石前盟,連掙帶蹿的就要沖出院門。

眼見攔不住他,襲人急中生智,忙也拿林黛玉當起了由頭,勸道:“二爺,你既是爲了妹妹,就更不該這般莽撞了——不然若讓太太知道,你爲了妹妹連那通靈寶玉都不要,她豈不連林姑娘也要惱上了?”

“這……”

聽到這話,賈寶玉才終于冷靜了些。

母親本來就不怎麽待見林妹妹,倘若再因通靈寶玉的事情,讓她徹底惱了黛玉,這木石前盟還怎麽如願以償?

一旁襲人見這招果然有效,忙又趁熱打鐵:“何況老太太因你們兩個,才病了一場,這剛大好,你就又拿那命根子賭氣,難道就不怕……”

“我……”

這話正中賈寶玉軟肋,且不說有‘孝道’二字壓着,就本心而言老太太也是他最親近的人,若因爲一時任性害的老太太大年下病倒了,他又于心何忍?

“再說了!”

襲人又上趕着來個三連:“阖府上下,誰不知老太太是最疼林姑娘的,得罪太太也還罷了,若連老太太都因此惱了,你這什麽前盟的,又怎能長久的了?”

賈寶玉的氣勢愈發萎了。

隻是先前鬧的那麽厲害,如今想要反悔,一時卻有些下不來台,于是支吾道:“可是我……”

“别可是了!”

襲人主動拉着他出了院門,嘴裏埋怨道:“好二爺,算我求您了,這一個金钏還不夠,難道非要連累了大家夥才幹休?走吧,咱們先把玉找回來,然後再求見太太不遲!”

得了過後再見王夫人的台階,賈寶玉這才半推半就,帶着襲人尋到了内子牆左近。

隻是他當時胡亂撒潑,并不曾留意那玉飛到了何處,偏前些日子的積雪将融未融,花叢中虛敷着層薄冰,輕輕一碰便會陷進去。

以至于兩人來回踅摸了兩圈,竟是一無所獲。

這時賈寶玉也慌了,忙喊了麝月秋紋等人來,連同焦家的司棋、香菱、玉钏、五兒也全都驚動了——隻晴雯悶在焦家不肯露頭。

鬧哄哄直找了一個多時辰,好容易才在軟泥裏翻出那塊玉來。

襲人顧不得手腳冰冷,用帕子狠狠揩幹淨,喜形于色的捧給了寶玉,連道:“可算是找着了!快把這命根子收好,下回可不敢再拿它撒氣了。”

賈寶玉初時也跟着找了一氣,後來就不耐煩了,捧着暖爐袖手旁觀不說,還說了好些個喪氣話。

此時見着通靈寶玉,他心下暗暗松了口氣,嘴上卻仍是通篇抱怨:“我都說别找了,這勞什子有什麽打緊的,吃不得喝不得用不得,帶在身邊最是累贅不過,偏還非要我收着!”

“二爺。”

麝月搓着手上前,勸道:“您快少說幾句吧,依着我,咱們趕緊回去暖和緩和才是正理。”

丫鬟們也都巴不得趕緊回屋取暖。

隻是賈寶玉還惦記着襲人先前的說辭,猶猶豫豫的道:“太太那邊兒……”

“我的爺!”

因怕他在衆人面前,又扯什麽木石前盟、金玉良緣的,襲人忙截住了他的話茬,勸道:“您可憐可憐我們,咱們且先回家暖和暖和,然後再從長計議可好?”

若隻是前半句,賈寶玉隻怕就順水推舟的應了。

偏這‘從長計議’四字,恰巧觸發了賈寶玉的痛點,他回想起林黛玉最後的決絕,不由又是一跳三尺高,怒道:“什麽從長計議,我偏要隻争朝夕!”

說着,不等襲人幾個反應過來,便發足朝後宅狂奔,任憑一衆丫鬟婆子在後面如何呼喊,也不曾減慢半分。

直到……

“孽障,你跑什麽?!”

二門夾道裏一聲斷喝,恍似是施了定身法,硬是讓賈寶玉止住腳步,又條件反射的擺出了垂首低眉狀,再不見先前那癡狂驕态。

能有這般威懾力的,自然非賈政莫屬。

他倒背着手走出夾道,看看誠惶誠恐的寶玉,再看看後面那些上氣不接下氣的丫鬟婆子,臉上原有的溫度一下褪了個幹淨,呵斥道:“你這是打哪來?不好生在家讀書,又去那裏閑逛了?!”

“沒、沒去哪兒。”

賈寶玉的脊梁愈發佝偻,讪讪的詭辯道:“因大嫂子病了,我就去探視了探視。”

這話倒也不假,隻不過差了兩三個時辰而已。

“哼~”

賈政自然看出他言不由衷,但因人逢喜事精神爽,倒也懶得與兒子多做計較,于是先對襲人幾個揮了揮袍袖,示意她們各自散去,然後才對寶玉道:“晚上我要宴請暢卿,你也來作陪,順帶好生跟暢卿賠個不是!”

聽說又要給焦順賠不是,賈寶玉鼻子眼睛幾乎皺到了一處,嗫嚅道:“老爺,我已經跟焦大哥賠過不是了,前些日子在園子裏撞見,他也說不會怪我……”

“那就再賠一次不是!”

賈政狠狠一眼,把寶玉的牢騷堵回嗓子裏,瞧他那唯唯諾諾的樣子,再想想方才他領着一大群丫鬟婆子行止無狀的樣子,滿心都是怒其不争:“你若能有暢卿三分精明幹練,我這輩子也就知足了。”

這話也是有感而發。

一來焦順最近因那‘樣闆戲’,在工部再次名聲大噪;二來近來部裏有風聲,說是等明年各司工作組派出去,就該論功行賞了,屆時他存周公少不得要出掌一司大展宏圖。

兩下裏一疊加,自然對焦順倍加推崇。

原本聽父親擡高焦順貶低自己,賈寶玉心下老大的自在,可轉念一想,又覺得恰是個機會,于是忙小心翼翼的道:“焦大哥确實有才幹,與寶姐姐般配的緊!先前是兒子胡鬧,如今老爺不妨做主……”

“住口!”

賈政聽到這裏,卻登時面色一沉,頓足道:“無知的孽障!此事你母親早跟暢卿說開了,還拿了天行健的幹股做補償,如今難道要你母親出爾反爾不成?!”

賈寶玉剛剛也是好容易才鼓起的勇氣,如今被賈政這一呵斥,肝膽就散了十之七八,人也顯得愈發佝偻萎靡起來。

而賈政發洩了火氣,就待把他轟回去讀書。

可轉念一想,這孽子畢竟不比從前,随時都有可能上達天聽,若讓他在聖上面前說起這些胡話來,卻如何是好?

略一猶豫,便把賈寶玉帶回了家中,難得的推心置腹起來:“你如今也大了,有些事情我也不瞞着你,爲修那省親别院,家裏幾乎掏空了家底,眼瞅着無力迎奉,全憑薛家仗義疏财,才解了這燃眉之急。”

“這時候你若胡言亂語壞了人家的清譽,卻将你母親置于何地?倘若一旦事情傳到外面,咱們榮國府的臉面又往那裏放?!屆時隻怕連你姐姐在宮裏,都要跟着吃挂落呢!”

賈寶玉聽的瞠目結舌,他雖曾聽人說過,家裏要把鋪子的幹股抵給薛家,卻也不曾想過,家裏竟會窘迫到了這步田地!

對了!

那銀子是抵押來的!

他突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反問道:“老爺,不說那銀子是用鋪子幹股換來的嗎?這也算不得是欠了姨媽家的……”

“薛家沒要,說兩家守望相助原是應該的,若拿什麽幹股抵押,反倒生分了。”賈政說到這裏,又忍不住瞪了兒子一眼,警告道:“她們孤兒寡母尚且如此深明大義,你這孽障若再敢有什麽混賬話,别說是你母親,隻怕連我也要羞死了!”

頓了頓,賈政似乎又想到了什麽,臉上顯出些羞慚糾結來,幾番欲言又止,卻終究還是沒再說些什麽。

不過賈寶玉壓根沒注意到這一點。

方才那一番話,就已經徹底抽掉了他的精氣神兒。

倘若隻是母親反對,他或許還能争上一争,可如今整個榮國府都虧欠了薛家的,大勢如此,他又拿什麽去争?

一時萬念俱灰,都不知是怎麽辭别的賈政。

跌跌撞撞渾渾噩噩,良久聽到有人驚呼了一聲:“二爺怎麽來了?”

他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又來到了林妹妹門前。

而那驚呼之人不是别個,正是黛玉的大丫鬟紫鵑。

眼見紫鵑有些遲疑的迎出來,賈寶玉不由得悲從心起,捧着臉嚎啕大哭起來。

“二爺,你這是……”

紫鵑一時慌了手腳,回頭看看屋裏,悄聲勸道:“那事兒确實是二爺的不是,可也不是不能彌補,你……”

“不是那事,不是哪事了……嗚嗚嗚!”

賈寶玉用力搖頭,哭的更厲害了。

紫鵑不由納悶:“不是那事?那又是爲了什麽?”

“咱們家欠、欠了薛家的銀子!”

賈寶玉那袖子擦着眼淚鼻涕,悶聲道:“連老爺都、都說……嗚嗚嗚,我倒是去争了,可又怎麽争的過?!”

“這……”

後半句話紫鵑沒聽明白,但前半句卻聽的真切,略一猶豫,便反問道:“獨薛家有銀子,難道林家就是什麽破落戶不成?!”

賈寶玉滿頭霧水,正要追問這話是什麽意思,裏面雪雁突然叫道:“紫鵑姐姐,姑娘叫你呢!”

紫鵑心知必是雪雁打了報告,也隻得抛下寶玉折回屋裏。

一腳門裏一腳門外的,到底還是沒能忍住,回頭補了句:“林姑爺生前,可是巡鹽禦史呢!”

賈寶玉又是一愣,待要問清楚這些話到底是什麽意思,紫鵑卻早被雪雁扯了進去。

緊接着襲人又找了來,說是賈政催着讓他過去作陪,賈寶玉也來不及多想,隻能一步三回頭的去了。

屋内。

紫鵑當着林妹妹的面,把賈寶玉方才的言語學了一遍,又道:“我已經點醒了二爺,等他想清楚前因後果,鬧到太太老爺面前,看是薛家有理還是咱們占先!”

林黛玉臉上卻半點喜色都沒有,搖頭道:“這不過是你私下裏揣度的,幾曾有什麽憑證?他要真爲這鬧起來,隻怕都要疑心是咱們慫恿的,屆時當面鑼對面鼓的對質起來,是你有法子自證,還是我有法子自證?”

說着,歎了口氣:“真要到了那時,這榮國府隻怕再沒有咱們的立足之地了。”

“這、這……”

紫鵑急的團團亂轉,跺腳道:“這難道就沒處說理了不成?!”

“姐姐怎麽糊塗了?”

雪雁在一旁冷笑:“爲了謀奪萬貫家财,親戚朋友間殺人越貨的屢見不鮮,冤都無處訴,何況是理?”

紫鵑聽的一激靈,跺腳道:“不行!我這就去跟二爺說清楚,讓他千萬不要胡來!”

雪雁忙攔住了她,道:“二爺已經去老爺院裏作陪吃酒了,姐姐難道要當着老爺的面說這些不成?”

“那這……”

“聽說這回又是宴請焦大爺,姐姐不妨去托他試試!”

“我這就去……”

“何必呢。”

林黛玉淡然插口道:“索性就鬧開了,是死是活我都認。”

“姑娘說什麽胡話!”

紫鵑跺腳道:“事情是我捅出去的,若因這害了姑娘,我豈成不罪魁了?雪雁,你老實守着姑娘,我這就去托焦大爺帶話給寶玉!”

看了上一章的評論才發現,原來三國殺的口碑已經這麽LOW了嗎?

十幾年前,呼朋喚友在家打牌時,明明還挺有意思的——經常一套連弩打完,被幹掉的人亮出身份牌之後,才遲鈍的發現:我特麽這不是有+1馬嗎?!

後來大家結婚生娃,逐漸也就散了。

猶記得最後留下的那副牌,還被我閨女偷偷撕掉了所有塑封皮——那時她才兩歲多,這一晃眼就要上初中了。

真是物非人亦非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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