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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節外生枝【中二】


第390章 節外生枝【中二】

依舊是這日下午。

大觀園清堂茅舍内。

薛姨媽照例僅着小衣,一隻手撚着珊瑚手串,半邊雪白的膀子輕搖團扇,肉菩薩似的盤坐在炕上。

而斜下裏寶钗則是端莊齊整的坐在繡墩上,正捧着一封書信逐字細讀。

良久,她才放下了手裏的信,擡頭對薛姨媽道:“怪道他突然要離京南下,卻原來是險些成了衆矢之的。”

說着,又抖了抖手裏信:“這信上已經指明了關鍵處,再有我從旁協助,哥哥這次必能讨個彩頭!”

不管薛家最初的目的是什麽,這次焦順能及時察覺到兇險,也多虧了薛家通風報信。

何況他先前還許下了承諾。

故此百忙之中托母親徐氏送了一封信來,信中大緻剖析了這次皇商集體請命,可能會面臨的幾種局面,并針對工部和工學的現狀,給出了幾個并相對溫和,又行之有效的建議。

隻要薛蟠照着去做,不敢說在一衆皇商中鶴立雞群,起碼也能讓人對其呆霸王的印象有所改觀。

“但願如此吧。”

薛姨媽微微歎了口氣,地動山搖的擰轉身子,将晾在炕桌上的茶水遞給女兒:“我也不求什麽好彩頭,但凡你哥哥的親事能早些定下來,我就謝天謝地了。”

托大嫂【王子騰之妻】幫着給薛蟠物色親事,也已經兩三個月了,那邊也算是盡心盡力,可無奈薛蟠的名聲實在太差,門當戶對的人家一聽說是呆霸王,無不大搖其頭——名聲惡些倒還無妨,可這個‘呆’字卻着實勸退。

至于那些一心想要攀附的小門小戶,别說是薛姨媽不樂意了,連寶钗這一關都過不去。

這也正是寶钗迫切想讓哥哥出彩露臉的原因所在。

聽母親言語間并無多少自信,寶钗正要寬慰幾句,忽又聽薛姨媽關切道:“你說什麽衆矢之的的,莫不是順哥兒遇見了什麽兇險?咱們家可有能幫得上忙的地方?”

因徐氏的緣故,薛姨媽一直都将焦順當成是親近的子侄輩,後來兩家結親的事情黃了,雖然主要誘因是寶玉,但薛姨媽卻始終覺得虧欠了焦順。

故此聽說焦順遇到了麻煩,她頭一個念頭就是盡量施以援手。

寶钗笑道:“媽媽多慮了,焦大哥南下兩廣正是爲了避禍,等到他回京的時候這場風波早就過去了。”

“那就好、那就好。”

薛姨媽攥着團扇的手輕輕拍了拍胸脯,那小衣頓時就有些不堪負重。

薛寶钗欲言又止的挪開視線,将信紙折起來收入囊中,起身道:“這信我回去再好生斟酌斟酌,看看其中還有什麽可以删減的地方,若沒什麽問題,就讓哥哥照此去辦。”

薛姨媽忙也跟着起身,趿着繡鞋挽留道:“你在這兒吃了晚飯再走吧。”

“不了。”

寶钗歎道:“雲妹妹昨兒得了消息,就不眠不休的繡荷包,說是想拿給焦大哥踐行,我得回去瞧着她些,免得那瘋丫頭累壞了身子。”

薛姨媽聞言也便沒有挽留,披上外衣将女兒送出門外,看看天色,就轉到了王氏所在的堂屋。

說是堂屋,這裏的一應擺設反倒遠不如薛姨媽屋裏精緻雍容,處處簡樸素淨,再加上王夫人那一身沒什麽點綴的布衣,不知情的隻怕會以爲她才是寡居之人。

見妹妹從外面進來,王夫人古井無波的臉上略略露出些笑意來,擡手指了指炕桌對面,嘴裏問:“怎麽沒留寶丫頭在這兒用飯?”

“說是要回去看着史大姑娘,我就沒留她。”

薛姨媽坐下之後就側着身子端詳姐姐,第二次與賈政鬧翻之後,王夫人明顯清減了不少,面容也從原本的端莊和藹,轉向了清冷自若。

在外人看來,她是失意後徹底心灰意懶,準備在這茅舍裏青燈古佛了此殘生。

也唯有薛姨媽才知道,她那身布衣之下裹着怎樣的一團心火。

“嗯。”

王夫人微微颔首,恍然道:“是爲了焦順南下兩廣的事兒吧?”

她對焦順的稱呼這幾年間變了好幾回,一開始是‘來旺家的小子’,後來焦順做了官又入了賈政的法眼,就變成了‘順哥兒’。

再後來王子騰親自給焦順起了字,她便又順勢改稱起了‘暢卿’。

而最近因爲賈政莫名其妙的懷疑,她又開始直呼其名,借以顯示彼此的疏遠。

見薛姨媽點頭,王夫人猶豫再三,還是忍不住追問:“這好端端的,他怎麽突然就要跟着保齡侯去南邊兒?”

薛姨媽懵懂道:“這我也不大清楚,聽寶钗說是遇見了什麽麻煩事兒,所以要出去避一避。”

“唉~”

王夫人歎了口氣:“他也不容易,畢竟出身太差,在官場上難免遭人……”

說到大半截,她突然又想到了什麽,臉色猛然一沉:“你說會不會是你姐夫暗地裏……”

“不能吧!”

薛姨媽爲之愕然,想了想又重複道:“不能吧?”

同樣三個字,表達出的意思卻截然不同,前者是脫口而出的否定,後者卻帶了些不确定的猜疑。

王夫人沒再說什麽,隻是臉色愈發的清冷。

薛姨媽見狀,苦着臉支吾半晌,忽然腦中靈光一閃,忙寬慰道:“若真是姐夫做了什麽,豈不證明他心裏還是在意姐姐的?”

“哼~”

王夫人冷笑一聲:“他在意的是自己臉面名聲,若真在意我,又怎會無端疑心到這上面?!”

說是這麽說,但她的表情卻明顯緩和了些,心想等寶钗下次過來,倒要問一問是否如此。

…………

卻說趙姨娘也是直到這日下午,才意外得了知焦順即将遠行的消息,當下又急匆匆尋到了秋爽齋裏,對着探春連連抱怨。

“這該死的狠心賊!”

隻聽她叉着楊柳蠻腰,茶壺似的指着外間罵道:“先前輕慢環哥兒也還罷了,如今這麽大的事情,竟也不跟咱們商量一聲!”

探春其實早就從史湘雲那裏,得知了焦順即将南下兩廣的消息,并且還進一步從林黛玉、薛寶钗嘴裏探知了不少相關訊息。

故此對趙姨娘的話半點不覺得奇怪,隻冷淡道:“這與我有什麽幹系?我隻盼着船翻在半路,将那些惡的歹的貪的奸的,統統喂了忘八老鼈!”

這還說是沒關系?

趙姨娘翻着丹鳳眼坐到桌旁,也不在乎是探春吃剩下的殘茶,抓起來灌了半杯,這才又道:“他這一走,咱們可怎麽辦?都說是抓奸捉雙拿賊拿贓,這奸夫都已經不在了,還怎麽揪那Y婦的狐狸尾巴?”

“也未必就是太太。”

探春雖認定王夫人是清白的,卻也知道趙姨娘鑽了牛角尖,自己不拿出實證來,再怎麽也是勸不動她的,故此隻是模棱兩可的提了句,便又換了話題:“他走後,姨娘正好過幾天安生日子,好好敦促環哥兒讀書上進才是正理。”

頓了頓,又提議:“我聽說蘭哥兒近來增益不少,何不把環哥兒也送去書院,讓他們叔侄做個伴?”

“還是算了吧。”

趙姨娘聞言連連擺手:“就你兄弟那氣性,隻怕不是去讀書,而是去結仇的!”

她雖沒有自知之明,對兒子的脾性倒是一清二楚。

探春聽她這話難得在理,也隻好偃旗息鼓,暗歎賈環實在不争氣。

這時趙姨娘忽又好奇道:“你說他這突然要去南邊兒,到底是爲了什麽?”

“應該是南下避禍。”

探春其實早琢磨這事兒許久了,當下脫口道:“他既要革除積弊推行新政,自免不了得罪小人——古今的名臣能吏,哪一個不是七災八難重重險阻?”

“感情是這麽回事。”

趙姨娘這才恍然:“怪道他沒空理會環哥兒呢,原來是自顧不暇了。”

說着,忽又覺察出不對來,擡眼稀奇的打量女兒道:“你怎麽知道的這麽清楚?還什麽名臣能吏的,莫不是……”

“哼!”

探春冷哼一聲打斷了趙姨娘的話,闆着俏臉道:“我是聽湘雲和林姐姐、寶姐姐說的——我雖鄙棄他的爲人,但他也确實做了些利國利民的事,這一點無須諱言!”

這話表面上不漏聲色,其實她心下卻頗有些紛亂。

探春一直是個有英雄情結的人,最欽仰慕的就是那些百折不撓的能臣良将,若本身再有些悲情色彩,那就更是令她柔腸百結了。

自從失身于焦順之後,她抱着知己知彼的心思,對焦順在官場上的作爲了解了不少。

起初因爲懷着厭惡的情緒,主觀評判難免有些偏頗。

但近來被兼祧的說辭亂了心緒,這評價就不自覺的修正了一些。

如今又聽聞焦順爲了推行新政,被守舊勢力逼得不得不南下兩廣,她莫名竟就感同身受起來。

這兩日着實爲此氣惱了幾回。

而每每過後,她又悔恨自己不該站在焦順的立場上想事情,但在無形之中,卻已經認可了焦順能吏的形象。

“嘁~”

見女兒說的義正言辭,趙姨娘卻并不買賬,在圓凳上翹起一條修長筆直的腿,不以爲恥反以爲榮的道:“我早說這事兒算不得什麽,你就是年輕見識少,大宅門裏腌臜事兒多着呢,别說咱們是和外人,就親爹親兄弟也不是沒有……”

“姨娘!”

探春厲喝一聲,直接上前拉開房門道:“我這裏容不得那些腌臜,姨娘還是去别處說吧!”

“嘁~”

趙姨娘原本想扯幾句甯國府的舊聞,被女兒毫不客氣的下了逐客令,也隻得起身憤憤不平的往外走。

等到了秋爽齋外面,她下意識望向清堂茅舍的方向,嘴裏憤憤道:“且讓你再逍遙一陣子,早晚我要揪出你的狐狸尾巴、扒了你的狐狸皮!”

…………

“阿嚏~阿嚏~”

東跨院裏,邢氏正賭咒發誓自己絕沒有私藏體己,忽就連打了兩個噴嚏,于是忙用帕子遮住口鼻。

賈赦有些嫌棄的往後躲了躲,再次環視了一圈,見能翻的地方都已經翻遍了,除了幾兩碎銀子之外再無收獲,便也隻能悻悻的拂袖而去。

邢氏目送他走遠了,這才松了口氣,心道虧得自己把銀子都投給了焦順,不然隻怕又被賈赦拿去花天酒地了。

想想焦順足足許諾了兩倍的回報,她便求神拜佛,滿心期盼着這‘良人’能盡早歸來。

…………

甯國府。

賈蓉送走焦順之後,又陪着父親賈珍用了晚飯,這才施施然回到家中。

進了院門就見兩下遊廊裏,已經擺滿了大大小小的箱子,丫鬟婆子們依舊穿花蝴蝶似的,不住從裏面捧出東西來,分門别類的往裏裝。

賈蓉見狀,便揚聲吩咐道:“太太的東西都先歸置在一邊兒吧,先隻收拾爺的行李就成。”

說着,邁步進了堂屋。

堂屋裏許氏已經得了禀報,慌不疊的迎上前追問:“大爺方才那話是什麽意思?爲何我的行李不用收拾了?”

賈蓉繞過她往羅山床上一癱,混不在意的道:“我左思右想,你還是留在京城的好。”

“什麽?!”

許氏急的眼淚都出來了,攥着帕子捧着心口質問道:“爺說好了要帶我一起的,我娘家的五千兩銀子都……”

“你還好意思說!”

賈蓉突然來下臉來:“你家是鹽商出身,身家何止百萬?拿這麽點兒銀子出來打發叫花子呢?!再說了,我又不是白拿,到時候你娘家還有的賺呢!”

說着,起身不耐煩的将手一擺:“事情就這麽定了,你留下來好生服侍老爺太太。”

話音未落,人已經挑簾子進了裏間。

許氏終于忍不住痛哭失聲,心中對賈蓉最後一點兒期許,也消弭的無影無蹤。

“奶奶。”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貼身的大丫鬟從屋裏钗斜散亂的出來,湊過來悄聲道:“我方才聽說薔二爺是求了太太,這才得以留在京城的,您何不有樣學樣……”

這丫鬟雖被賈蓉占了身子,但卻清楚是個賈蓉靠不住,故此心思仍維系在許氏身上。

許氏遲疑道:“可、可太太一直不怎麽喜歡我。”

“都什麽時候了還管這許多?”

那丫鬟苦口婆心的勸道:“事到如今,咱們也隻能死馬當成活馬醫了!”

許氏聽她這話在理,況且這也是她如今唯一有可能抓住的救命稻草了。

于是連夜尋到尤氏院裏跪地哭求。

見她實在可憐,尤氏倒也動了恻隐之心,可最後卻隻能無奈的表示:“我的事兒也瞞不過你,幹脆就實說了吧,你焦叔叔若在京城,我庇佑你自然不難;可如今他也要跟着南下,我能護住芎哥兒就屬不易,那還管得了你?”

許氏就此徹底絕望,一晚上哭的眼睛跟桃子似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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