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3章 打草驚蛇


第713章 打草驚蛇

天色剛剛蒙蒙亮的時候。

老徐從藕官手上接過厚厚的信封,邁着輕快的步子走出巷子,沖對面幫忙看顧的小販道了聲謝,拉起人力車便朝着城東紫金街的方向奔去。

其實單隻是送信而已,也沒必要拉着人力車一起去。

但老徐是個實誠人,拿了東家這麽豐厚的月薪,卻隔三差五才出一趟車,總感覺心裏不夠踏實,故此每次送信的時候,索性就拉着人力車一起上路,累是累了些,但心裏卻能因此輕快上不少。

雖然車上沒人,但他依舊盡量保持着平穩,迎着逐漸亮起的晨曦勻速奔跑。

小半個時辰後,将人力車放在薛府角門前,老徐先拿毛巾仔細擦幹淨雙手、額頭的汗水,這才從人力車座位下的暗格裏取出信來,輕車熟路的上前扣響了房門。

剛敲了兩下,黑漆大門就敞開了半扇,薛府的門子邊往外走,邊朝着老徐攤開了手掌。

老徐也不多話,直接把那信遞給了他。

那門子知道他是悶葫蘆,當下隻交代了句:“明兒一早還是這個點兒,你來取回信。”

說完,就轉身回到了府裏。

眼見達成了目标,老徐也不緊不慢的踏上了歸路。

而也就在他掉頭轉向的時候,一輛人力車悄默聲從不遠處的胡同裏閃出來,拉車的是個孔武有力的精壯漢子,車上坐着的則是個衣着樸素頭戴氈帽的少年人。

“跟上……”

那少年人剛要發号施令,忽就見老徐跑出沒多遠,就停在了一處小攤前,他忙又改口:“退回去、快退回去,别驚動了那輛人力車。”

剛要邁開腿的車夫聞言撇了撇嘴,然後轉過身将車又推回了胡同裏。

等把車停好了,車夫探頭探腦的往外張望了幾眼,回頭道:“小少爺,那人剛點了些吃的,估計且得等一會兒呢。”

“嗯。”

車上的氈帽少年微微颔首,順勢又往下壓了壓帽檐。

這少年不是别個,正是久不露面的薛蝌。

薛寶钗在葬禮上起了疑心,想要探一探林黛玉的底細,卻又擔心打草驚蛇,故此便将這事兒交托給了素來幹練的薛蝌。

薛蝌打聽清楚那送信的,每次都拉着輛人力車登門,一時卻有些犯難,用馬車跟蹤吧,跟在後面走的慢了難免會引人懷疑;若是腿兒着跟蹤,到時候對方拉着車跑起來,你要不要也跟着跑?這一跑,不是更紮眼了嗎?

于是隻好臨時包了輛人力車——他倒也不是沒想過幹脆買一輛,但家中除了寶钗和莺兒之外,也沒人擺弄過這玩意兒,萬一出了差池豈不誤事。

因是臨時雇來的,爲免透露出多餘的訊息,所以薛蝌才故意擺出了一副冷淡的态度。

但那車夫卻沒有這自覺性,腆着臉湊到近前推銷道:“您這一瞧就是識文斷字兒的主兒,閑着也是閑着,要不要來分報紙?我聽說今兒報紙上可是有大新聞,隻要看了就有機會當官呢!”

薛蝌原本不想搭理他,但架不住這車夫絮絮叨叨沒完沒了,便隻好摸出幾個大子兒來,買了一份聽都沒聽過的‘有戲時報’。

攤開報紙,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兩個碩大無朋的黑體字:震驚!

再往下,稍小些副标題則是:屢試不第者即将否極泰來,踏入官場仕途、邁上人生巅峰!

薛蝌還是頭一次看到這樣起标題的,方才聽車夫說什麽看了就有機會當官,他還以爲隻是爲了哄自己買報紙,而随口胡說的。

但看這标題,卻似乎并非如此。

他稍稍提起些興趣,于是繼續讀了下去:

本報據悉,新儒學派正在誠招各路英才,凡屢試不第的舉人、秀才、乃至于童生,隻要肯改頭換面加入新儒學派,便可上承陛下新政之蔭蔽,下啓工學草創之東風,超脫于科舉之苦,扶搖于廟堂之高!

朋友,你還在等什麽?!

還不趕緊放下伱手裏的破書舊卷,來江西會館一起共襄盛舉!

五品六品七品八品,先到先得,機會多多!

薛蝌:“……”

這都什麽鬼?!

薛蝌看完之後頭一個念頭就是:腦髓裏沒點貴恙的人,恐怕都寫不出這樣的東西來。

但等最初的荒誕感過後,再往深裏細一琢磨,這篇文章又似乎并非全是空穴來風。

王哲王閣老就是江西人,新儒學派選在江西會館廣納賢才,也并非是什麽咄咄怪事。

而隻要新儒學派能取代工學,成爲皇帝的新寵,日後加官進爵似乎也在清理之中——連焦順這個家奴出身的都能做祭酒,那些落第舉人、秀才,論起來總不會比他還差吧?

不過這種事兒能做不能說,如此公開宣揚出來,隻怕……

薛蝌正盯着報紙皺眉沉吟,忽聽那車夫道:“小少爺,那人要走了,您坐穩了,咱們這就跟上去!”

說着,拉起人力車就沖出了胡同口。

薛蝌忙把那報紙疊起來貼身放好,然後扶着兩下裏穩住身形。

兩輛人力車就這般一前一後的出了紫金街,然後眼瞅着前面的老徐就奔着西直門去了。

到了西直門外,老徐又毫不停留的拐進了一處大雜院裏。

薛蝌探頭往裏面張望了幾眼,正疑惑林黛玉怎麽淪落到這般亂七八糟的地方,忽聽那雇來的車夫道:“小少爺,這裏面是别家的車廠,咱們可不方便進去,要不您自己……”

“且不急。”

薛蝌猶豫了一下,擺手道:“再等等,看他什麽時候出來。”

他本就不敢相信,林黛玉那樣的女子,會住進這樣龍蛇混雜的所在,如今聽說裏面是車廠就更确認了自己的猜想。

既然林黛玉并不在此,那不管送信的車夫是去裏面做什麽的,最好都不要急着打草驚蛇。

于是人力車又遠遠停在了馬路對面,薛蝌交代車夫盯緊車行,然後拿起報紙又開始揣摩起來。

别說,他還發現了這報紙的另一樁好處,那就是比帽檐更能擋住别人的窺探,看起來還沒有大檐帽那麽可疑。

沉浸在揣摩報紙背後,那些暗藏的朝堂黨争傾軋之中,時間便過的飛快,直到那車夫不耐煩的嘟囔聲,打斷了薛蝌思路,他才發現已經足足等了将近三刻鍾。

這麽久還沒出來,總不能再繼續等下去吧?

薛蝌猶豫了一下,便吩咐車夫在此等候,自己裝作是要雇車的客人,低調的走近了車廠。

剛進門十幾步,就有夥計迎上來熱氣招呼。

薛蝌一邊拿臨時編好的詞兒搪塞,一邊偷眼四處打量。

等到确認車廠裏并沒有那老徐和那輛人力車的蹤影,又發現車廠還有個後門時,他頓時顧不得再裝什麽客人了,摸出塊散碎銀子丢給那夥計,指着後門問:“先前我看到有輛不一樣顔色的人力車進來,是不是又從後門走了?”

“不一樣顔色的人力車?”

那夥計得了賞錢喜不自禁,忙不疊攏進袖筒裏,陪笑道:“小的方才沒在這兒守着——您老稍安勿躁,我這就給您打聽去!”

說完,便小跑着去找旁人印證。

不多時他折回來确定道:“是有輛外來的人力車,進門說是走錯了,賠了幾句不是,就急急忙忙從後門借道走了。”

“當時就走了?”

“反正聽說是沒怎麽停。”

大意了!

聽到這裏,薛蟠哪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漏了行迹,當下愧悔的一頓足,有些不知道回去該怎麽跟堂姐交代——昨兒把這差事交給自己時,堂姐千叮咛萬囑咐,說是甯可跟丢了,也盡量不要打草驚蛇。

自己當時答應的好好的,誰成想……

主要也是沒能預料到,一個送信的車夫會如此警惕——不是說那林姑娘不是無依無靠嗎?她又是從哪兒找的這等人?

錘頭喪氣出了車廠,就見自己雇來的車夫,正拉着幾個路人口沫橫飛的推銷報紙呢。

真不知這家報館給了他多少好處,值得他如此賣力。

眼見‘東家’回來了,那車夫才悻悻的放過了那幾個路人,回頭沖薛蝌賠笑解釋道:“讓小少爺見笑了,這報紙是剛剛找上門我們車廠的,說是想先闖闖名聲,頭兩期一分錢都不收,賣多少我們隻跟車廠三七分成就行。”

闖闖名聲?

一分錢都不收?

這下薛蝌越發确定這家報紙心存不軌了,不過他們也确實有眼光,能找到人力車幫着賣報紙——人力車雖然比馬車便宜不少,但也不是一般人能坐的起的,乘客大多都小有身家,識字率相對較高,說來也算是精準投放了。

不過他眼下也沒心情再琢磨這些,坐回人力車上,一路愁眉苦臉的回了紫金街。

等回到家門前,薛蝌邊下車邊遞過去二兩碎銀子,吩咐道:“我這裏用不到人力車了,你先去回去吧。”

那車夫頓時大喜,這說好了是包一天,車錢早就給了,如今添了賞錢不說,自己還能接着去拉活兒,豈不是一舉三得的好事兒?

當下對着薛蝌千恩萬謝。

薛蝌擺擺手,正欲返回府裏,忽就聽到一陣刺耳的哨聲。

這個動靜現如今京城人最熟悉不過了,轉頭望去,果不其然是幾個公差邊吹邊朝着這邊跑了過來。

眼見薛蝌和車夫看向自己,爲首的公差擡手指着二人道:“都給我站住别動!”

薛蝌自然不懼,但卻懷疑這與那金蟬脫殼的車夫有關,正猶豫是該靜觀其變,還是直接亮明身份,就見那幾個公差如狼似虎的撲向了馬車,輕而易舉從座位底下翻出一大堆報紙來。

“哼~”

爲首的公差昂着頭問:“誰是車夫?”

其實不用問,他的眼睛也已經做出了選擇,畢竟薛蝌那氣質怎麽看也不像是賣苦力的。

“差爺。”

車夫點頭哈腰的陪笑道:“這是怎麽了?咱可是遵紀守法的老實人,跟王法沾邊的事兒,是半件也不敢……”

“少特娘跟老子貧嘴!”

爲首的公差不耐煩的拍了拍報紙,瞪眼道:“這些報紙就沒在通政司備案過,且上面都是些胡說八道的東西,你賣它,就是犯了王法!”

那車夫聽的直愣神兒,旋即就叫起了撞天屈:“我的差爺哎,您瞧我這又不認識字兒,哪知道上面寫的是真是假?再說這也是車廠發下來的,跟我沒關系啊!”

“你雖然不認識字兒,可也沒礙着你滿世界宣揚啊!”爲首的官差冷笑數聲,指着不遠處的混沌攤道:“那攤主就是證人!”

說着,又大手一揮道:“連人帶車,都給我帶回衙門去!”

幾個手下得令立刻動起手來,又的去捉那車夫,有的去拉車。

“憑什麽抓我?!憑什麽收我的車?!賣報紙的又不是我一個人!”那車夫竭力掙紮喊冤,因他生的精壯,一時幾個公差竟拿他不住

爲首的公差見狀頓時惱了,摘下腰間的膠皮棍兒劈頭蓋臉的就是一通狠砸,直打的車夫哀嚎不止,抱着頭蜷縮在地上。

等爲首公差打累了,又見這會兒的功夫,街上看熱鬧的人已經聚集了不少,便喘着粗氣大聲道:“都給我看好了,這就是妖言惑衆的下場!你們誰手上有那‘有戲時報’的,最好趁早交上來,若不然觸犯了王法天條可沒處後悔去!”

說完,便命手下将那車夫綁起來丢到車上,連人帶車拉着往順天府衙門去了。

後面圍觀衆人指指點點議論紛紛,有已經看過那報紙的便給左右科普了一番。

聽完後,有人便不屑道:“怪道要抓他,這當官能是那麽容易的事兒?”

“你還别說,照這報紙上說的,像當官還真未必就有多難!”

先前那人說着,幹脆從袖筒裏摸出份報紙來,抑揚頓挫的念了一遍。

這篇短文荒誕離奇淺顯易懂,街上倒有一多半都聽明白了,隻是卻愈發不肯相信。

“你們懂什麽?”

那人嗤笑一聲,指着報紙上的文字道:“這分明是有人在像給王閣老使絆子,上面要都是假的,那還下這麽大力氣有個鳥用?”

衆人聽了這話,才有些将信将疑。

内中有走心的,便悄悄跑去江西會館打探消息,再然後就有風聲悄悄流傳開,說那報紙上的報道乃是九真一假。

王閣老的人,确實是在江西會館廣納賢才,且也确實曾暗示前去投效的人,隻要改換門庭成爲新儒,日後就能高官得坐駿馬得騎。

唯一不實之處就是,人家暫時隻招江西人。

這下子新儒學派頓時又被沖上了風口浪尖兒,連帶着江西老表也風評被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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