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6章 歸甯省親【下】
丈母娘領着兒女去了焦家,薛二太太陪着聊了幾句,便也借口身體不适帶着寶琴離開了,獨留一個賈寶玉枯坐在客廳裏,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隻覺得尴尬莫名。
初時他還能強自按捺,可左等右等都不見薛家人回來,便漸漸地積攢起了郁憤。
半個時辰後,忍不住從椅子上一躍而起,咬牙切齒的就往外走。
結果剛起身,就見個小丫鬟提了水壺來。
四目相對,賈寶玉的動作不由一滞,眼見那丫鬟睜着明亮的大眼睛,帶着三分疑惑怯生生的看着自己,他下意識僵硬的回了個笑臉,猶豫着退了半步,緩緩坐回了原處,還順手幫她揭開了茶壺蓋。
若是個老婦倒罷了,這樣可愛又陌生的小丫鬟,他卻是不忍心遷怒的。
等那丫鬟走後,寶玉長出一口悶氣,有些怏怏癱在了椅子上,仰着頭望着屋頂,也不知在琢磨些什麽。
這時門外忽又傳來了腳步聲,賈寶玉還以爲是那小丫鬟去而複返,忙正襟危坐勉力堆笑。
不想進來的卻是襲人。
賈寶玉臉上的笑容頓時垮了,蹭一下子蹿将起來,惱道:“走走走,薛家忒也無禮,咱們還是趁早收拾行李打道回府的好!”
寶钗臨出門時,特意讓人領着襲人去收拾布置那小院,襲人因此忙前忙後折騰的口幹舌燥,好容易布置齊整了,才聽說寶玉在這邊兒受了冷落。
因生怕他使性子,這才急急忙忙趕了來。
此時眼見他果然炸毛,襲人急忙解勸:“二爺息怒,你要發作,也先想想自己都做過些什麽,憑你做過的那些事情,親家太太沒把咱們轟出去,就已經算好的了,這多等一會兒又怕個什麽?”
賈寶玉其實也明白這個道理,這也是他方才見了那小丫鬟,讪讪的退回原位的主要原因之一。
但這不是見了自己人就摟不住火兒麽?
當下又跳着腳抱怨了幾句,讓襲人順毛捋了好半天才算作罷。
等他悻悻的重新癱坐回椅子上,襲人這才有暇問起了薛家衆人的去向。
寶玉随口答道:“說是怕薛大哥一人招待不周,所以到後街請焦大哥去了。”
襲人聽了頓時眉頭緊皺,請焦大爺出面這一招,她還真沒預料到,如此,當能确保那呆霸王不會暴起傷人,可問題是這一來破鏡重圓的計劃,也要受到影響了。
不對!
寶姑娘隻怕打的就是這個主意!
感受到薛寶钗對破鏡重圓的排斥,襲人先是有些沮喪失落,但轉念想到這是自己最後一次全心全意幫寶玉,又怎麽能就此放棄?
無論如何,晚上也要盡量創造機會!
這剛打定主意,就聽外面傳來了焦順爽朗的笑聲:“勞寶兄弟久等了——不過你既來了這邊兒,卻怎麽不去我家坐坐?”
聽到他的聲音,賈寶玉卻是暗暗松了一口氣,心想着有焦大哥在,至少場面不會再像先前那般尴尬了。
果不其然,席間有焦順居中主持,接下來縱使薛蟠偶有些酸言碎語,整體氣氛也還算得上和諧輕松。
不過事實上,三人當中倒有兩個包藏禍心的。
薛蟠就不用多說了,他一門心思都在給寶玉開竅上,卻又不知該如何越過焦順這一關,正急的抓耳撓腮,忽然發現寶玉今兒也不知是爲了借酒澆愁,還是别的什麽原因,吃酒的頻率明顯比平日快了不少。
薛蟠心中一動,暗道隻要把這小子灌醉了,總能找到下手的機會,于是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變得殷勤熱切起來。
至于焦順麽……
他自是在發愁該如何攻略寶钗,這寶姐姐和林妹妹卻是不同,即便爲情所傷,也不太可能失去理智沖動行事。
除非是受到更大的刺激。
但這個更大的刺激又該從何而來?
原本是想拿林黛玉爲餌,激化兩人之間的矛盾,可自從林黛玉化妝成大夫前去探視賈母後,他爲了避免不必要的風險,反倒不敢随意打這張牌了。
正在發愁犯難之際,就見襲人在外面探頭探腦,顯是在查看寶玉的狀況。
焦順便沖門口一揚筷子,笑着打趣道:“寶兄弟可真是有福之人,走到哪裏都有人挂念着。”
賈寶玉此時已有幾分醉意,撇眼掃見襲人,不由哂道:“我倒巴不得能清靜些——最近成日介催着我跟寶姐姐和好,可我幾次三番賠不是,寶姐姐隻是不應,我又有什麽辦法?”
焦順聽了若有所思。
方才薛姨媽大緻交了些底,請他來主要是爲了防止薛蟠胡來,但要阻攔薛蟠胡來,有薛姨媽和薛寶钗足矣,又何必找來自己個這個‘外人’出面?
唯一的解釋就是,薛姨媽和寶钗都不想出面,或者說不想和寶玉湊在一處。
再順着這個思路反向推理,就不難猜出王夫人讓寶玉跟來,多半就是爲了制造兩人破鏡重圓的機會。
他這裏正分析呢,上首薛蟠卻被惹惱了,把手裏的酒杯重重拍在桌上,喝道:“什麽特麽叫我妹妹隻是不應?伱特娘做出那等事情來,難道還不行别人惱你了?!”
說着,撸胳膊挽袖子就要起身。
焦順忙伸手把他按坐回去,打圓場道:“好了好了,你是妻兄,罵他幾句也是應該的——但來者是客,可不興動手。”
薛蟠掙紮了一下沒能掙動,便怏怏的瞪着對面的寶玉道:“要不是看在焦大哥的面子上,你瞧我……哼~!”
賈寶玉自知失言,又吃他一吓清醒了三分,哪還敢與他針鋒相對,先是讪讪的避開目光,然後又在焦順提議下,自罰了三杯當做賠罪。
再往後聊天的範圍進一步發散,天南海北朝堂内外,就沒有掰扯不到的地方。
寶玉一貫好了傷疤忘了疼,聊的興起,早又忘了方才的事情,拿筷子在酒杯上叮叮當當敲了幾下,激動道:“說到有趣的,我最近的了個故事,實乃古往今來一大奇文!”
他這說的,自然是《霸王别姬》的故事。
薛蟠聽是戲班裏烙燒餅的段子,頓覺精神百倍,不住的追問其中細節,林黛玉和薛寶钗在書裏自然沒寫這些,但寶玉這不是有親身體驗嗎?
借着酒勁兒,竟也能答出個七七八八。
兩人一個問一個答,倒聽得焦順滿身不自在。
他是萬沒想到,那《霸王别姬》的故事在薛林二人之間兜兜轉轉,最後竟又把寶玉給框了進來!
正無語之際,薛蟠又和賈寶玉起了争執,這次卻不是爲了寶钗的事兒,而是爲了誰是段小樓。
“你也不照照鏡子,看看自己哪裏像是楚霸王?!”
就見薛蟠挺胸疊肚,洋洋自得:“也隻有我這樣的,還有焦大哥這樣的,才能扮的了霸王!”
說着,又一指寶玉戲谑道:“似你這樣細皮嫩肉的,最多也就是扮一扮那程蝶衣。”
“我怎麽會是蝶衣?!”
在這上面寶玉怎肯退縮,當下激動道:“再說段小樓隻是扮成了楚霸王,又不是長得像楚霸王!”
薛蟠嘿笑:“你不是蝶衣,難道我是?”
“你更不可能是蝶衣!”
賈寶玉激動道:“是鲸卿,鲸卿就是蝶衣,蝶衣就是鲸卿!”
這個鲸卿一下子把焦順給搞蒙了,後來還是聽薛蟠解釋,才知道是秦鍾的‘字’,然後心裏就好像吃了個蒼蠅似的難受——什麽檔次,敢跟他焦某人用一樣的‘卿’字。
而聽賈寶玉把秦鍾比作故事裏的蝶衣,薛蟠倒是十分認同,更爲秦鍾的死惋惜不已——多俊俏一小白臉,可惜自己還沒弄到手就死了。
他這一捧哏,愈發觸動了寶玉的肺腑,絮絮叨叨念起了秦鍾的好處,又拿他與故事裏的蝶衣對比。
他一邊說着,一邊忍不住色眯眯看向了對面的寶玉。
寶玉不知他包藏禍心,隻搖頭道:“還是兩情相悅來得好。”
兩人爲此又争執不下。
焦順心下暗歎‘道’不同不相爲謀,正懶得理會二人,忽又瞧見襲人在外面窺探,心下猛然一動,旋即一改方才的排斥,反倒一邊勸酒,一邊積極融入了兩人的‘哲學’讨論當中。
兩刻鍾後。
薛寶钗正與寶琴在屋裏閑聊,忽就聞報說是襲人在外求見。
寶钗心知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便向寶琴告一聲罪,自去外面見襲人。
“奶奶!”
襲人一見寶钗,便急道:“你快想法勸一勸吧,二爺如今已經被灌的爛醉如泥,再喝下去可就要出事兒了!”
“不是有焦大哥在嗎?”
“焦大爺也喝高了!”
襲人說着,又急道:“如今也隻有奶奶出面,才能讓二爺及時脫身!”
寶钗如何不知她是在故意誇大其詞?
但想到素來最會明哲保身的襲人,卻肯爲了寶玉不惜主動得罪自己這女主人,她最後歎息一聲,道:“罷罷罷,我随你走一趟吧。”
反正這裏畢竟是薛家,寶玉又已經喝的爛醉了,她倒也不擔心寶玉會有什麽出格的舉動。
襲人聞言大喜,她其實也已經放棄了生米煮成熟飯的打算,但隻要寶姑娘肯和二爺親近,多少就算是有些進展了。
于是一行人匆匆趕奔前廳。
剛繞道前面院裏,就見門前左側樹下站着三人,兩側是薛蟠和焦順,寶玉捧着三根筷子站在當中,嘴裏念念有詞也不知是在說些什麽。
襲人見狀先打個了突兀,沒來由的就覺着不妥,剛要揚聲呼喊提醒寶玉,便被薛寶钗橫臂攔了下來。
“莺兒,你跟襲人在這裏等着。”
薛寶钗明顯也是感受到了什麽,吩咐莺兒盯緊了襲人,自己悄然從遊廊裏繞了過去,豎起耳朵細聽寶玉誦道:“竊思鲸卿自臨濁世,迄今凡十有七載,而玉得于衾枕栉沐之間,栖息宴遊之夕,親昵狎亵,相與共處者,僅一年三月有奇。”
“憶鲸卿曩生之昔,其爲質則金玉不足喻其貴,其爲性則冰雪不足喻其潔,其爲神則星日不足喻其精,其爲貌則花月不足喻其色。姊娣悉慕媖娴,妪媪鹹仰惠德。”
“孰料鸠鸩惡其高,鷹鸷翻遭罦罬;薋葹妒其臭,茝蘭竟被芟鉏!花原自怯,豈奈狂飙;柳本多愁,何禁驟雨!偶遭蠱虿之讒,遂抱膏肓之疚。故櫻唇紅褪,韻吐呻吟;杏臉香枯,色陳顑颔。诼謠謑诟,出自屏帏;荊棘蓬榛,蔓延戶牖。豈招尤則替,實攘诟而終。既忳幽沉于不盡,複含罔屈于無窮。高标見嫉,閨帏恨比長沙;直烈遭危,巾帼慘于羽野。自蓄辛酸,誰憐夭折?仙雲既散,芳趾難尋。洲迷聚窟,何來卻死之香?海失靈槎,不獲回生之藥。”
“眉黛煙青,昨猶我畫;指環玉冷,今倩誰溫?鼎爐之剩藥猶……”
此祭文洋洋灑灑竟有1600餘字!
薛寶钗與寶玉相處多年,對其文學功底知之甚深,卻從未見他這般才華橫溢。
如此真情流露嘔心瀝血,便林妹妹,隻怕也未必能得他如此!
比不過林黛玉,薛寶钗還能接受,但連一個死了幾年的秦鍾都比不過,甚至于天差地别……
“哼~!”
也就在寶玉念完悼詞,準備将那三根筷子插到雪堆裏時,薛寶钗重重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早就酒精上頭的賈寶玉對此毫無所覺,把筷子插在雪裏就哭起了秦鍾。
同樣酩酊大醉的薛蟠,也在一旁跟着幹嚎起來,全然忘了自己原本的目的,以及大舅哥的身份立場。
隻焦順用眼角餘光目送寶钗遠去,嘴角綻放出一絲笑容。
方才他推測出,不死心的襲人很可能會把寶钗找來,所以才刻意挑動寶玉的情緒,結果果然賭對了!
更讓人沒想到的是,寶玉竟在這時候文才大爆發,超常發揮的寫出了一篇祭文,而這祭文的效果越好,就越是傷寶钗更深!
話說……
薛寶钗賭氣離開的方向,好像并不是通往後宅的。
眼看薛蟠與寶玉勾肩搭背,哭的基情澎湃,焦順悄默聲退了幾步,喚過正不知所措的襲人,借口說要去方便方便,請她代爲看顧寶玉。
然後裝作不勝酒力醉醺醺的樣子,深一腳淺一腳的融入了夜色當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