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4章 接駕【上】
一晃到了臘月初四。
這天午後,莺兒在書房門前跺掉腳上的雪泥,挑簾子走進去的時候,卻發現薛寶钗仍在發呆,不由暗暗挑眉,先前再怎麽委屈不甘,姑娘也從未這般魂不守舍,偏那天和焦大爺獨處之後就……
莺兒由此愈發笃定自己心中的揣測,幹咳一聲驚動了寶钗,禀報道:“張嬷嬷方才傳話說,下午還要在正殿裏演練彩排一回。”
雖然榮國府上上下下,早在兩年前就已經演習過接駕的禮儀了,但是按規矩依舊要走一走形式。
“知道了。”
薛寶钗下意識想翻一頁書,旋即又覺得過于此地無銀三百兩了,遂微不可查的歎了口氣,道:“你讓人去正殿那邊兒盯着,等有人去了咱們再去。”
莺兒答應一聲轉身出了書房。
薛寶钗盯着那晃動的棉簾子,又忍不住歎了口氣。
那天她也不知是着了什麽魔,竟就跟着焦順胡鬧了一回,甚至還一定程度上容忍了他逾越了尺度的‘玩笑’,近幾日每每回憶起來,都讓寶钗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這壓根就不像是她能做出來的事情!
但後悔歸後悔,每每想起來的時候,卻又出奇的沒有多少懊惱與排斥。
細思緣由,實是這月餘間持續不斷積攢的怨憤與不甘,已經快要讓她五内俱焚了,一旦宣洩出來,足以令她失去往日的冷靜。
【插一句:質疑說寶钗轉臉就變的,要注意到書中雖隻幾行字,但實際前後差了一個月。】
不過也隻有這一次了!
薛寶钗暗暗下定決心,往後絕不能再如此,否則一旦被人發現可就是萬劫不複了。
隻是轉念一想,她又開始發愁該如何處置莺兒了。
自從那天之後,這小蹄子明顯誤會的更深了——當然了,某種程度上也并不全都是誤會——上回她就已經自作主張,給自己和焦順獨處創造機會了,以後還不定要會如何呢!
解釋是肯定沒用的,有心發落她吧,卻畢竟是從小在一起情同姐妹。
況如今自己身邊得用的人不多,發落了莺兒,再換上一個也未必能逞心如意,甚至還有可能被榮國府籠絡,到時候就不是創造自己和焦順獨處,而是千方百計将自己和寶玉拴在一處了。
這兩者對比,她倒更……
“姑娘。”
這時候莺兒又折回來,禀報道:“剛得着信兒,太太和大爺已經到街口了!”
薛寶钗聞言忙将那些亂糟糟的念頭抛在腦後,起身道:“走,咱們去垂花門候着。”
…………
與此同時。
焦順、賈琏、賈珍、寶玉、賈薔、賈蓉、賈芸幾個,正聚在蘆雪庵内吃酒。
因見賈珍父子一個勁兒捧着焦順,賈琏心裏多少有些不痛快——其實不隻是賈珍父子,連宮裏派來教導禮儀的宦官,對焦順也是另眼相看。
再想想王熙鳳整日挺着個大肚子,與史湘雲湊在一處‘比翼并肩’的樣子,他心裏的火氣就更大了,索性起身說要去方便方便,獨自一人到了外面閑逛。
正在雪地裏渾渾噩噩茫茫然然,忽聽身後有人呼喚,回頭卻是賈蓉追了出來。
他不由挑眉問:“你怎麽也出來了?”
“方才多吃了幾杯,胃裏有些火燒火燎,所以出來散散食兒。”賈蓉嬉笑着湊到近前,反問:“倒是二叔您,方才怎麽瞧着對姑父有些愛答不理的?”
聽他親切的稱呼焦順爲‘姑父’,賈琏鼻孔裏噴出些濁氣來,冷笑道:“他算你哪門子姑父?呸~小人得志!”
賈蓉讪笑兩聲,勸道:“如今畢竟不比從前了,二叔您心裏明白就行,可不敢當着他亂說——再說三姑姑不是一心想要嫁過去兼祧麽?史家姑姑離着遠了些,三姑姑總不能說是外人了吧?”
“哼~”
賈琏傲然揚頭:“說又怎得?我可不似你們這般畏首畏尾的,他便再怎麽,在我眼裏也不過是跳梁小醜罷了!”
賈蓉聽他說的大聲,吓的忙四下裏張望,看看左右并無旁人,這才稍稍松了口氣,但也不敢再招惹賈琏說怪話了,讪讪道:“二叔,外面有些冷,我、我先回去了。”
說着,忙逃也似的折回了蘆雪庵。
賈琏一臉不屑的目送他倉皇而逃,傲然想到,現如今整個榮國府裏,怕也隻有自己還能在那狗奴才面前不卑不亢了。
這麽一想,心情頓時就好了許多。
誰知賈蓉剛逃回去沒多久,就見焦順和賈珍打頭,衆人呼呼啦啦的都從蘆雪庵出來了。
“琏兄弟~”
隔着老遠,賈珍就連連招手示意。
賈琏還是要給他三分面子的,于是邊迎上前邊好奇道:“珍大哥,你們怎麽都出來了?”
“這不是聽說文龍來了麽,咱們都去迎一迎。”
賈珍說着,眼角餘光掃向焦順,其實若不是焦順要去迎一迎,憑個薛蟠哪值得如此興師動衆?
賈琏驟聞‘文龍’二字,卻頓時面色大變,停住腳步讪讪道:“這……我就不去了,大殿那邊兒也不知道有沒有安排好,我正準備過去巡視巡視。”
說着,也不等賈珍再說什麽,便一個急轉彎揚長而去。
“這琏二兄弟是怎麽了?”
賈珍見狀不由奇道:“倒好像是有誰攆在他屁股後面似的。”
焦順若有所思的目送賈琏遠去,然後才笑道:“除了寶玉,他就是正經迎駕的主力,自然比咱們都上心些——走了、走了,别讓薛兄弟等急了。”
衆人便又說說笑笑往前院迎去,隻寶玉耷拉着腦袋一句話也不說。
等到了二門夾道,正與出迎的王夫人、李纨、薛寶钗、賈蘭幾個碰了個對頭。
賈珍和焦順忙領着衆人上前見禮。
王夫人見這興師動衆的樣子,不由奇道:“你們這是……”
“聽說文龍兄弟來了,我們去迎一迎。”
依舊是賈珍出面作答。
王夫人目光落在寶玉身上,見他瑟縮在最後,幾乎與賈芸齊平,微微一歎道:“是該來迎一迎的。”
然後就沒了下文。
見禮過後由婦人們先行,賈蘭自然而然的轉到了男子隊伍當中,看看身旁的寶二叔,不由暗暗搖頭。
雖然祖母幡然醒悟,開始重視自己這個長孫,讓賈蘭頗爲歡喜,但是他也不希望看到親叔叔就此沉淪,想着跟二叔懇談一番,但見他失魂落魄的樣子,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等婦人們通過了二門夾道,賈珍和焦順這才帶隊繼續往外迎。
等到了垂花門時,薛姨媽和薛蟠也已經到了,正圍着薛寶钗噓寒問暖,反倒将王夫人抛在了一旁。
看到這一幕,賈珍忍不住回頭去看寶玉。
寶玉則是縮着脖子,恨不能藏在賈蘭身後。
焦順頭一個上前見過了薛姨媽,又對薛蟠笑道:“文龍來的正好,再遲些,可就吃不上酒了。”
薛蟠奇道:“這是爲何?”
賈珍搶着回道:“明兒娘娘還不知什麽時候到呢,晚上要是吃醉了豈不誤事。”
他兩個都見了禮,衆人就把目光投向了賈寶玉,寶玉被盯的如芒在背,隻得硬着頭皮上前尊了聲嶽母。
薛姨媽盯着他打量了一會兒,才不鹹不淡的應了。
王夫人見狀,怕寶玉再鬧出什麽笑話,忙上前拉着薛姨媽往裏面讓。
至于薛蟠,自然是留給了焦順幾個接待。
焦順先引着他去見了賈政,然後轉去蘆雪庵吃酒。
期間薛蟠雖對賈寶玉不假辭色,卻難得的沒有主動挑釁,衆人都道他轉了性子,暗裏啧啧稱奇。
酒至半酣,焦順起身招呼着薛蟠一起外出方便,等到了院裏,便闆着臉問:“文龍,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情瞞着我?”
頓了頓,又補了句:“和這府裏有關的事情!”
薛蟠一愣,旋即拍着大腿道:“果然什麽都瞞不過哥哥,那我幹脆實話說了,寶玉的玉就是我拿的!”
焦順隻是覺得薛蟠、賈琏都有些不對勁兒,所以出言詐他一詐,不想卻問出了那通靈寶玉的下落,他看看左右,忙拉着薛蟠出了蘆雪庵,又尋了個背人的所在詢問究竟。
“那天我不是……嘿嘿,後來撕扯起來,順手就給扯下來了!”
卻原來那天早上薛蟠意圖開竅未遂,後來撕扯推搡的時候,無意間拽下了那通靈寶玉,他正在氣頭上,自然不可能主動歸還,于是便将其昧了下來。
焦順聽了不由啧啧稱奇,倒不是奇怪想薛蟠昧下了通靈寶玉,而是奇怪他這回竟能忍着不顯擺,生生拖到了榮國府放棄尋找。
他正要叮咛薛蟠把東西藏好了,千萬别讓人知道,心中忽又一動,闆起臉來呵斥道:“胡鬧!這要是被外人知道了還能有個好?東西呢?你藏哪了?!”
“這兒呢、這兒呢。”
薛蟠一縮脖子,旋即就從懷裏掏出一物,卻不是那通靈寶玉還能是什麽?
隻是……
“這玉怎麽缺了一角?”
“嘿嘿~”
薛蟠撓着腦袋憨笑道:“我見寶玉總也摔不壞,就随手試了試,誰知一下子就摔壞了。”
焦順聽的直翻白眼,随手将那玉揣進懷裏:“那就更不能讓外人知道了!我且先替你收着,想個萬全的法子處置。”
薛蟠有些急了:“哥哥,你可千萬不能還給寶玉!就他特娘做的那些事兒,我都恨不能把他的花花腸子掏出來,剁碎了拿去喂狗!”
“放心,我難道還能賣了你不成?”
焦順寬慰了他一番,又反複叮咛他不要走漏風聲,這次領着他重新回到了蘆雪庵裏。
過不多時,正殿那邊兒就差人來請,說讓最後再彩排一回。
焦順随大流到了大觀園正殿,卻沒有急着進去,繞了兩圈尋見李纨的大丫鬟素雲,便托她去喊莺兒出來。
莺兒聽說焦順召見,當下又想起了陪嫁前嬷嬷的交代,七分扭捏三分期待的尋了過來,剛掃見焦順的身影,心裏就砰砰直跳。
若在三五年前,焦順這等兇神惡煞的壓根入不了她的眼。
但現如今再瞧焦大爺,卻滿滿盡是威嚴體面,反倒寶二爺一副總也長不大的樣子,讓人看不過眼。
“焦、焦大爺。”
羞怯怯見了一禮,莺兒乖巧的問道:“您找我,可是有什麽要吩咐的?”
見這俏丫鬟低眉順眼面紅眼潤的樣子,焦順心裏又多了三分把握,于是正色道:“我喊你來,是有一樁要緊事兒,想通過你轉告薛妹妹。”
說着,又壓低聲音道:“方才文龍兄弟把通靈寶玉給我了。”
莺兒聽了愣了一下,旋即用力捂住了自己的嘴,這才沒有驚呼出聲。
半晌她才緊張道:“那東西、那東西怎麽會在大爺手上?!”
焦順就把薛蟠告訴自己的,又重複了一遍,然後道:“我如今已經把那玉妥帖的收起來了,但思來想去,這事兒還是該告訴你們姑娘一聲——回頭讓她好生叮咛文龍,可千萬不能把這消息透露出去!”
莺兒連忙将頭點的小雞啄米一般。
别看榮國府現如今已經放棄尋找那通靈寶玉了,但這事兒真要是翻出來,仍是免不了一場風波——自家姑娘如今好歹還占着理,要是薛家卷進偷玉事件,榮國府的态度會如何轉變可就難說了。
焦順見她答應了,便順手從腕子上剝了件珠串下來,塞給莺兒道:“那就拜托你了。”
莺兒仿佛被燙了手似的,急忙推托道:“使不得、使不得!我和姑娘是一條心,姑娘怎得,我便怎得,大爺用不着、用不着……”
說着,臉上不自覺又紅潤起來。
焦順見狀索性捏住她的柔荑,笑道:“我知道你是最最信得過的人,若不然也不好拿我身上的物件給你。”
被他攥住小手這般說,莺兒隻覺得心肝都要跳出來了,支支吾吾的最後還是收了焦順的‘貼身物件’,珍而重之的揣進了懷裏。
這時又聽焦順歎道:“唉,當初都說是金玉良緣,不想這玉兜兜轉轉竟就到了我手上,真不知是天意如此,還是……”
這正是說者有心聽者有意。
莺兒聞言立刻就琢磨開了,莫非當初金玉良緣之說,其實并不是應在寶玉身上,而是……
肯定是這樣沒錯!
她摸摸身上還帶着餘溫的手串,不自覺就将懷疑轉爲了笃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