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萬年的朝元祭奠是隆重的日子，随後會連續大宴三日，天上隻要位份夠的都能連續的參加，姑射也回來了，毫無異常，天帝誇她容光煥發，前兩場沒趕上，便邀請她參加了今晚最後一場。

“歌舞沒有之前的好看，但今天這戲法是誰獻的，十分新奇，賞了。”衆仙飲着酒，天帝鼓了鼓掌，随手就要賞賜表演煙火戲法的，一旁的歸仙官急忙跪拜:“奴才不才，先前冒犯典禮，今特意給陛下賠罪，請了南海最好的班子，謝陛下喜愛。”天帝一笑，赦免了先前的罰。

姑射和燭龍位置毗鄰，但隻是誰也不理誰的各自坐着，燭龍望過來好幾眼，石沉大海一般，根本沒有回應，便自顧自的酗起酒來。今日這宴會十分松散，衆仙關系好的互相串着座位，有的結伴出去透透氣，共工見大哥悶悶不樂實在難過，便主動拎了酒壺過來陪他喝，往旁邊掃了一眼，姑射好似一尊白色的雕塑，面無表情，也自酌自飲着，便悄悄跟燭龍說道:“大哥！我剛瞧了神尊一眼。”燭龍扭過頭眉毛一皺:“你瞧她作甚，我都瞧了她十幾眼了，她不會理得。”随手給共工和自己倒滿了杯子。

“今天這場太文靜了，寡人記得上次天後壽誕的時候燭龍神君的劍，舞的不錯，今日可願意再來獻上一段？”天帝佯裝醉态，其實殿後早就埋伏了天将，帶了捆仙索，借着劍舞想試試燭龍和姑射，看看二人是否有不臣之心，若是敢反，就地格殺。燭龍這兩天剛緩過來些，雖然心如死灰卻也死灰複燃了，便恭敬一拜:“謝陛下擡愛，臣願一舞，上回得神尊屈尊伴奏效果甚好，不知這次可還願意？”

姑射靜靜地飲罷了杯中赤紅的玫瑰酒，眼皮一沉，緩緩說道:“臣老邁，飲多了酒手有些抖，彈不了了，另請高明吧，樂聖師曠也在，技法遠在臣之上，望塵莫及。”天帝淺笑了一聲:“那随神尊吧，若是醉了可以去吹吹風，散了酒氣再回來。”姑射坐着沒動，拱了手，沒擡眼瞧燭龍。“父皇！女兒願意來伴奏。”精衛公主嬌滴滴的出了席位走到場中，又扭扭捏捏的走到燭龍座位前，燭龍閉目長舒了一口，咽下了剛才姑射給的氣，共工瞧瞧大哥又瞧瞧公主:“大哥，要不我來！”

“來什麽來，陛下欽點的我，坐着吧别胡鬧。”共工剛要起身，被燭龍一把拉下，燭龍理了理衣衫，站起來走到場中，天帝已呈上了一柄開了刃口的金光寶劍，精衛則衣着華美的坐在琴旁：“先前學藝不精，已經找樂聖惡補些天，希望燭龍神君給幫忙品鑒品鑒。”燭龍抿嘴點了點頭，輕歎道：“公主随意。”

随着公主奏了起來，燭龍舒展的舞起了劍式，正是人間時與玉露練過的鸾鳳劍法，姑射怔怔的瞧着，心裏十分的酸楚，“神尊！我大哥這些日子被你折磨的好慘，你倆能不能别這樣。”共工悄聲對姑射說着，姑射卻已望着燭龍有些出神，根本沒理他，一身白衣，安靜的好似一團雲彩。

燭龍轉身時見她終于肯擡眼看自己了，稍是散去了些胸中的陰霾，突然腦海泛起了姚夫人教過的一首詩，便朗聲念了一句：“山中人兮芳杜若，飲石泉兮蔭松柏。怨公子兮怅忘歸，君思我兮不得閑。”①聽了這句，精衛臉上泛起一絲春光，而姑射則像是被捅了一劍，扶着桌案便起身，轉頭從側門出去了。燭龍見她出門去，心裏有些喜悅，想着若是她已真是放下了世俗之愛，又怎會難過的逃走，定是還有情誼在的。

“獨自莫憑欄。”燭龍且收了劍式退下，也出來東側門，見姑射一個人，立在一角，背對着門的方向扶在欄杆上，燭龍念了一句，便慢慢靠過去旁邊，把腰背倚在欄杆上，半仰着，悠閑的望着姑射的側臉，鳳眼一挑溫柔的問着：“爲什麽要逃？”姑射靜靜的說了一句：“誰說的，我出來散散酒氣，沒什麽酒量，頭暈了。”燭龍湊近了點：“去人間走了一圈也是收獲不少，有些東西是想忍卻也不住的，你可知道？”姑射歎了口氣緩緩問道：“是什麽？”燭龍勾唇一笑：“例如咳嗽和愛慕，就像你嘴上盡管說着絕情的話，你眼神裏剛才是什麽樣子，可能自己都察覺不到。”

姑射扭臉便走，“老君山人間仙子宋玉露！”突然被燭龍叫住了，姑射心裏有些顫抖，但故作淡定的說道：“你方才念的‘山中人'，我不認識，累了，明天朝堂見吧。”說罷便騰雲回了神雪宮。

燭龍有些低落，倚靠了一會便覺得實在凄涼，想來在人間一共不到八十年，一半的日子不是受苦就是枯等，過的漫長極了，而另一半高高興興的日子，反倒過的迅速，像指縫裏的沙子，留也留不住，但一想到今日姑射那一瞬間的神情，燭龍心裏又燃起了鬥志，苦笑了兩聲，開門傳送回了升明殿。

神雪宮内，白龍見姑射回來，聞着有些酒氣，便倒了煮好的梅子湯，小心翼翼的奉上。雖然和從前一般沉默寡言，但白龍早晨去接她時，被所見的景象着實吓了一跳，所以格外小心侍候着，而姑射飲了一碗湯便睡下了。

辰時，早朝。還是原先的位置，姑射和燭龍一前一後站在右側武将隊列。

“地府的一殿秦廣王上書，地府這幾十年，已用業火熔煉了上千噸隕鐵，打算把海底黃泉入口徹底修複如初，現在上面冰山可以挪開了，姑射神尊，你且去把當年的神通收了吧，另外，水族從旁協助。”姑射一揖，領了命，天帝便開始議接下來的幾條奏報了。

且散了朝，燭龍随了上來：“水族會從旁協助，神尊。”姑射聽着他生分了，倒也安心些，便扭臉對白龍交代：“我速去速回，你回神雪宮幫我看着點，若我過了晌午沒回來，你去請雪女滕六降今日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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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摘自，屈原《九歌.山鬼》，歌頌了山神女子的美态與尋仙者對山神的愛慕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