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羨抱着小男孩走出了深巷,他的眼神越來越亮,也越來越堅定。
入目所及火把組成的長龍照亮了這處“地獄”,來往的每一個衙役神情大多帶着不爽,溝渠裏的污水散發着臭味,大火都沒能驅散掉盤旋在這裏的蒼蠅,他們對這裏的居民毫無客氣可言,動辄腳踹大罵。
塵埃落定了。
當原先的慌亂被安撫下來,他們又陷入了更深層次的恐懼,來自于官府,來自于律法,瘦巴巴的臉頰,幹癟的眼眶,露出讨好的笑容。
他們這時候也許最希望的就是一切回到原先的軌迹上。
可當這些衙役看見李羨走出來時,臉上又帶着強烈的敬畏與尊崇,仿佛他們這時候與倒夜香的居民也并沒有太大的區别。
李羨點了點頭,嘴角似有似無勾起一抹弧度,又很快緊抿了嘴唇。
說實話……
因爲這場戰鬥而導緻這裏的百姓變成了一個不穩定的定時炸彈,軍隊、衙門統統出動,就怕這些被吓瘋的百姓沖擊到外面造成更大的慌亂。
其實不管住在【倒夜香】裏的居民到底是不是垃圾,是不是如屎尿一般可以随意丢棄,至少……至少在明面上,在眼下這個時間點,若不到萬不得已官府是不會采取用暴力手段來鎮壓的。
畢竟連作爲情報機構的司天監都派出井宿部伸出援手來解決暴亂的根源,可見這裏的百姓還沒有被放棄。
活着……
不管怎樣的活着,人生總會有一點點渺小的希望。
另一方面,也許對于官府來說,戰鬥發生在這裏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吧。
“将軍……”
李羨擡頭望去,迎面走來的竟是一山字營的兵卒,他捧着一副全新的甲胄來到李羨面前,眼裏帶着崇敬與敬畏。
他看着面前模樣頗爲稚嫩的小兵,嘴角勾勒出溫和的笑意,點了點頭,接過全新的甲胄,并将懷裏的小男孩交給了他,囑咐道好生照料下。
随後便尋了個偏僻角落,換上新的甲胄。
這副新的甲胄還是二五百主的樣式……就是不知道哪位仁兄這麽善解人意特意派人送過來了!
按理說這時候他應該離開了,這個地方還有接下來的事情就不關他的事情了,李羨隻要乖乖回到府邸裏,那麽自然會有人來找他。
可他想了想,并沒有選擇立即離開,而是環顧四周後,找了一個‘鶴立雞群’的矮屋跨了上去,索性盤坐下來,雙手放在膝蓋上,放目遠眺觀察着這片土地。
秩序又重新恢複了,極遠處的軍隊如沉默的鋼鐵機器一般走上了專用的官道漸漸遠去,屋頂上一道道飛掠過去的黑影也開始四散開來。
剩下的就交給明鏡司與衙門裏的官員來處理就夠了。
不過……他倒是看到了兩個熟悉的人,醫家郭安民與他的師妹文靜,在一群大夫打扮的人群裏,與負責這裏的捕頭進行交談,得到首肯後便瞧見郭安民拎着小木箱沖刺到一個受傷的百姓面前開始救治起來。
他的師妹在旁邊打下手。
‘他就在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醫家郭安民,濟世安民……名如其人!’
思緒戛然而止。
李羨突然擡眸看見另一邊極遠處的方向,那裏有一道銳利森寒的劍意爆發出來,轉瞬即逝。
‘看來,今夜的血遠遠還沒有流完……’
上黨郡已有幾十年沒有這般“熱鬧”過了,随着蠻族被徹底驅逐到無盡草原深處,官府的權重越來越高,哪怕是頂級的江湖門派也要在虎威下安分守己,更别說那些所謂的邪魔外道。
趁着眼下空閑的時間,李羨開始思考自己這次出手的得失。
首先……
雖說一開始釋放【火焚城郭】耗費了他極大心神之力與炁,但後來的虧空完全由殺死驕蟲得來的血炁得到了充足的補充,這一點還是小賺的!
另一方面,這次出手會引起如此大的動靜,他跟雲熙都逃脫不了一部分責任,不管是從哪一方面來說,勉強功過相抵吧。
如果說驕蟲不對周圍的百姓動手的話,李羨隻會躲在暗處看熱鬧根本就不會出手,關于江儒的死活他一點都不在意。
可是……她動手了。
這下子就觸碰到了他的底線,李羨既然看見了就不會置之不理。
有所爲,有所不爲。
……
“不是我呀……不是我呀,大人們!”
遠處的人群中倏地爆發出歇斯底裏的哭喊。
李羨冷着臉,擡簾看向遠處哭喊的人群,一心二用繼續想着自己的事情。
在民間,司天監的名聲可好不到哪裏去,說令小兒止啼那是一點也不誇張,在這個時候異常的管用。
藏在人群中的一個瘦弱男子被衆人指認出來,剛想逃跑就被一衙役打斷了腿,一旁的鬼頭大刀早已等候多時,踹翻膝蓋,泛着寒光的刀刃砍下。
死!
以法家思想爲核心的大晉律法,絕對不會就這麽輕易的放過任何膽敢挑釁它威嚴的人,殘酷與森嚴才是它的基調。
另一面,殺雞儆猴!
既然敢做就要做好承擔後果的準備。
思緒漫無邊際。
實際上力所能及的事情,李昭已經替他在做了……不過這裏面到底還是包含了一點私心,關于武駿各種謀劃、學堂等一切,隻不過是爲了挑選可靠的下屬,對底層百姓來說李昭是個名副其實的大善人。
連活下去都成了難以解決的難題時,誰又會去管自己到底是不是在被人利用,說不定還巴不得被這樣利用,至少活下去,并且活的更好了,不是嗎?
想着,想着,李羨嘴角露出一絲輕笑。
爲百姓做點力所能及的想法很濃烈不假,但他現在的身份卻極爲敏感。
軍人……
單以身份來說保家衛國已經算是力所能及的事情了,超出這一步,那就逾越了!
想要對百姓好?不管出發點是不是好心,現在要是做了隻會惹上一身騷,因爲在其他人眼裏那可就未必是這麽想的了。
想對百姓好? 用得着你一個二五百主來做?你本職做好了嗎?
你當其他官員都是吃幹飯的?用得着你一個大頭兵瞎操心?
所以……
李羨也隻能按住此刻躁動的内心,再等等……再等等,已經快了!
純白的雪花從他眼前滑落。
李羨擡起頭,飄搖的大雪終于再次落下,落在他身上時就好像遇到了一種無形的壁壘般往一旁滑開,以調侃的語氣說道:“喲……回來了?”
一身白衣的姬雲熙出現在他身後,風度翩翩,手裏拿着一柄折扇,真是好一個俊俏郎君。
“我看這漫天的赤焰就知道是你出手了……本公子可不想我想要招攬的将才就這樣死了。”
“呵呵呵……”李羨揶揄道:“倒是你怎麽樣……沒吃虧吧?”
一副白衣飄飄的模樣,全新的。
這小子過來的時候還特意重新換了一件新衣服。
“呵……就憑這等跳梁小醜,揮手間便徹底解決了。”姬雲熙‘唰’的一展折扇,臉皮倒是極厚,嘴角露出不屑的笑意。“不過倒是個不錯的對手……”
最後一句,他的語氣有些複雜,不由回想起方才的一幕。
他本就帶着一肚子郁火來找麻煩的,結果還被人家給陰了一招,回過神來時已經出現在上黨的城池外了。
那個男人确實給他帶來了不小的麻煩,也确實逼得他使出全力來應對。
隻不過……他沒想到的是那個男人竟然在如此重要的關頭停止了進攻,竟将全身的精炁神宛如抽調了出去一般,變成了活靶子,下一秒被燒成了灰燼。
姬雲熙不傻,他看得到原先【倒夜香】那裏冒出來數根宛如通天的火柱,不難聯想到是發生了什麽事。
“算了……反正都結束了。” 他心裏想道。
一時間,兩人陷入寂靜的沉默。
因爲姬雲熙看到了遠處那一群瘦骨嶙峋且渾身髒亂的百姓,眼神複雜,一時間竟沒了說話的興緻。
李羨純粹是懶得開口。
就在這個時候……
一名捕快裝扮的男子出現在兩人面前,神态恭敬朝着李羨抱拳拱手道:“李二五百主,盧太守讓你過去。”
’老盧,可算來了……‘
李羨起身,點了點頭,朝着姬雲熙說道:“ 先走了……”
話音未落,姬雲熙就已然消失。
“走吧……” 李羨朝着那捕頭說道。
‘看來……該輪到江儒這事了。’
說實話他也很好奇這個家夥到底是查出了什麽事情,竟然能搞出這般大的動靜,讓一個在合一境裏面都是有數的高手來親自出手殺掉他!
”将軍……請。” 那捕頭連忙客套了一句。
李羨點了點頭。
兩人的身影融入漫天的大雪中,随見兩匹快馬往明鏡司方向奔去。
……
……
夜,亥時。
上黨,公孫府。
此公孫府非彼公孫府,乃是公孫嚴的府邸,院牆高大森嚴,放目遠眺皆是一排排烏黑色的瓦片,分前、中、後三進,此時府裏燈火通明,肅殺之氣顯得極爲濃郁。
來往的護衛都帶着明顯的戰場殺伐氣焰,手裏拿着刀槍來回巡邏,一個個路過的丫鬟下人低着頭,神情緊張,緊抿嘴唇匆匆路過,他們手裏拿着熱水盆,絲巾,草藥,徑直往後院的方向小跑去。
一丫鬟跨入後院時,不由擡起頭望了一眼夜空,茫茫大雪占據整個視線,随後便急忙往正中央的屋子趕去。
怒罵聲隐隐傳了過來。
“今夜怎的這般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