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千鴻？’
于主薄今晚教會了他許多，隻一瞬他腦子裏便浮現出許多想法。
李羨思忖一番，起身打開了房門，朝着站在門口的下人說道：“有請。”
“帶客人去正堂，令後廚的人燒點水，備好茶水待客。”
那下人惶恐地點了點頭，便立即轉身而去。
李羨摸了摸下巴的胡子，正準備邁步往正堂那邊走的時候，倏地後面傳來輕微的破空聲，反手一接，隻聽刀身嗡嗡作響，似乎在埋怨他又把自己給忘了。
“嘿嘿，怎麽會忘記你。”
稍哄了一句，長刀便安靜了下來。唇角勾勒出一絲笑意，攥緊了刀柄，往正堂的方向走去。
正堂。
李羨剛坐下沒多久，幾個下人就帶着燒好的熱水泡上了王敬麟專門帶來的好茶，一股清淨淡雅的香味微微彌漫。
“踏……踏……踏。“
兩道腳步聲由遠及近。
兩息後。
便見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型走了進來，後面還亦步亦趨地跟着一個全身裹在黑袍下的男人，兩人之間僅有一步之遙。
李羨起身相迎，眼簾下垂，打量着這位袁家的大公子，袁千鴻。一身素色長袍，相貌俊朗，嘴角噙着笑意，眉眼間确實跟袁千軍有幾分相似。
不得不說這一身确實是個好皮囊。
另一面。
袁千鴻看着眼前高大魁梧的漢子同樣有些發愣。劍眉下，一雙虎目顧盼之間極具威勢，雖是一身常服，但其身上一股強烈的危險氣息讓他感覺到不太舒服。
那是性命在别人手中的感覺。
袁千鴻知道這并不是對方刻意給他的下馬威，隻是對方的氣場完全碾壓他了。
有句話：居移氣，養移體。
不僅是因爲李羨的權勢越來越大，更是到達合一境之後，那種超凡脫俗的力量感給了他極大的加持，這裏面還有黑龍的一部分功勞。
他與其他人相比，生命層次進化的更高。
這種生命層次上的蛻變，讓他個人氣質發生了很大的變化，隻不過李羨自己并沒有注意到這一點罷了。
事實上袁千鴻在出發來找李羨前，影子就已經搜集好了這一位山字營二五百主的資料，當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好家夥，
從軍到現在，滿打滿算還不到一年的時間，已經官至二五百主，這升官的火箭速度，要不是知道對方隻是個寒門出身，真的會以爲是哪個大家族的核心子弟。
最重要的就是實力竟也絲毫不弱，幽冥教大護法驕蟲就是在【倒夜香】那裏死在對方手中。
恍惚間。
“袁公子。”
“袁公子……請坐。”
雄渾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李羨大馬金刀地坐在上首的太師椅上。
袁千鴻抱歉一笑，一拱手，便坐在了側首的位置上。不過倒也因此，心裏對自己的計劃更添了幾分信心。
影子站在袁大公子的身後，目不斜視，耳鬓有一滴汗水滑落，這位将軍方才隻看了他一眼，他渾身寒毛就忍不住直豎起來。
李羨問道：“不知袁家公子深夜到訪，所爲何事？”
“實不相瞞，冒昧拜訪，是因爲千鴻有一事想請李二五百主幫忙。”袁千鴻露出和煦的笑容，笑道：“ 我想請将軍在擂台上殺了我三弟。”
如此笑意盎然地說出要别人殺掉自己的三弟，看來二人之間确實積怨已久了。
“哦？”
“袁大公子，我們倆往日無怨近日無仇，你這是要陷我于死地呀？”李羨一挑劍眉。“若是袁公子深夜到訪就爲這件事，那麽這茶水你也不用喝了。
“出門左轉，不送。”
袁千鴻瞥了一眼手邊冒着熱氣的茶水，臉上的笑意越發燦爛，一拱手：“還請将軍千萬不要誤會，千鴻怎麽可能會陷将軍于不義。”
“實在是這孽弟做出了傷天害理之事，還需請将軍替天行道。”
緊接着。
袁千鴻便将袁千軍從官道上的謀劃，再到梁西山身死之事，包括自己因爲此事被貶回家都事無巨細地告訴給了李羨。
有些事，怎麽瞞都是瞞不住的，特别是這個時候，他心裏明白更應該坦誠相見，再加上自己的誠意才有機會打一場漂亮的翻身仗。
茶面上升騰起的袅袅煙霧，淡了下來。
聞言，李羨一雙虎目微眯。
他倒是還真的沒有想到，這件事情從頭到尾還真是袁千軍這家夥搞出來的。當然也不排除是袁千鴻故意栽贓給袁千軍，想要借刀殺人。
不過……
李羨還是更傾向于是袁千軍這家夥搞出來的事情。
倒不是對方正巧是擂台上的對手，可以趁機殺掉他。更多的是那一道殺意，非常讓他介懷以至于到了耿耿于懷的地步。
如果說對方的計劃裏，自己的幾次出現都攪和了對方的布局，那麽那天在擂台邊的殺意就可以說得通了。
話雖如此，這門生意還是要好好做一做。
這般想着。
李羨揉了揉眉心，朝着袁千鴻說道：”袁公子……哪怕你說的話是真的，你三弟确實與幽冥教有所瓜葛，也做了許多傷天害理的事情。
“但……
“這件事不是應該交給明鏡司來處理嗎？”
聽得李羨一番話，袁千鴻搖頭失笑：“李将軍……我們明人不說暗話，我了解我那個三弟，雖說将軍與我三弟并沒有正面的沖突，
“可他心胸狹隘，早已記恨上了将軍。”
“當然……若是将軍願意助千鴻一臂之力，袁家将會永世與将軍交好。”
這就是說話的藝術了，若是開門見山直接說我給你好處，你替我殺袁千軍。
太俗了。
俗不可耐。
若是李羨的角色是一個殺手，這一番開場白毫無問題。可是若能借此機會與這樣一位有潛力、有能力，還與盧太守關系匪淺的将軍搞好關系，對袁千鴻來說是一筆非常劃算的買賣。
豈能因小失大。
這邊的話卻沒有停下來。
”據我所知……袁公子的官職應是被停了吧。”
袁千鴻一噎。
“袁公子，地位尊崇不假，同袁家的世代交好聽上去也固然有幾分誘惑力。
“可是……你上門是來求我，就說明你目前的地位很不穩固，你都拜托到我這裏來，就說明你心裏很慌亂，說明你已然到了孤注一擲的時候，若是我不答應你，你就無路可走了。”
李羨臉上的表情很是淡然，他瞧着袁千鴻繼續說道：“如此，袁公子爲何還一副居高臨下的态度，覺得隻要你說了，我就一定會幫你？”
袁千鴻瞳孔不由一縮，袖袍下的手掌下意識握緊。
主動權，易手了。
李羨并不覺得現階段有誰能比老盧更能幫助自己的。
他爲自己規劃的路線很清晰，這次武舉隻要能拿到前三就可，如此老盧那邊就可以運作起來，幫他坐上空缺的原野縣尊之位。
這樣一來，目前他最需要補足的短闆，隻需要自己努力就可以拿下來。
如此……
袁千鴻能給他帶來什麽幫助？
不談以後虛的，就談現在……能給他帶來什麽實際性的好處？
李羨拿起有些微涼的茶水，抿了一口。
那邊袁千鴻正陷入天人交戰之中，他不着急，有的是時間慢慢談。正因爲他了解這位袁大公子的處境，他才更明白這位袁公子可不會輕易選擇放棄，對他來說這是身家性命的賭博。
過了足足有一盞茶的時間。
袁千鴻露出苦笑：“将軍也是想要殺掉我三弟的吧？”
李羨不可置否。
這麽長時間，他一句話沒說，沒讓這主仆二人出門左轉就很明顯表達了自己的态度，要是連這點都看不出來，李羨還真要懷疑這個袁大公子是不是個草包貨色。
另一方面。
之所以将自己的态度擺出來，是因爲袁千鴻并不知道李羨有必殺袁千軍的理由，更重要的就是主動權牢牢掌握在他的手中。
我可以殺他，也可以不殺他，到底天平往哪個方向傾斜就看你的價碼了。
“呼——”
袁千鴻低聲說了一句：“影子你退下。”
影子一愣，立即應是。整個人倒退兩步，融入到陰影當中，消失不見。
袁千鴻下意識挺直了腰闆，面容嚴肅，開始對李羨說出了他最後的價碼。
随着話音。
李羨淡然的面容也漸漸變得饒有興趣起來。
這一夜，沒有任何人知道袁千鴻跟李羨到底是做了怎樣的交易。
兩人足足相談了有半個小時的時間。
李羨親自将袁大公子送出了門，目送馬車緩緩駛入黑暗當中，消失不見。
馬車内。
袁千鴻的身子靠在車壁上，臉色不算好看，但心裏總算松了一口氣。
這場賭博。
若是赢了，依舊錦衣玉食，還有機會再次走上仕途；若是輸了，萬事皆休。
袁千鴻整理下衣裳有些褶皺的地方，将其一一撫平，整個人的精神面容瞬間不同了，仿佛那個天之驕子，前途光明的袁大公子又重新回來了。
他伸手給自己倒了杯茶水，看着那平靜的茶面上，自語道：“李将軍，你可不要讓我失望呀。”
……
另一邊。
李羨神清氣爽地回到了自己的練功房，對于這一場談判的結果他還是非常滿意的。
隻是當他坐在蒲團上，正打算翻翻刀法日記時，忽然想起好似有個什麽東西給忘了。
好半晌。
“咦……那條蛇跑哪裏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