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蓮花,袁千軍跪伏在蓮蓬上,面色略顯猙獰,右臉頰上有一道狹長的傷口,微弱的戾焰燒灼着傷口,臉皮時不時劇烈抽動一下,後背全是冷汗,浸濕了衣裳。
他遙望擂台邊緣的李羨,陰狠的眼神中殘留着些許心悸,方才要不是白骨劍遇到死亡危險自發地湧出心神之力,他很有可能就被那一式刀法實打實地砍在腦袋上,隻剩死字了。
“啊——”
袁千軍牙縫裏扯出一聲悶吼。
看似猛烈的戾焰,帶給他的卻是彷如附骨之疽般的陰冷,血肉成了最好的燃料。指尖上冒出宛如琉璃般光彩的血芒,袁千軍伸出手指點向臉頰上的傷口,卻不料傷口上的戾焰猛然暴起,一大塊血肉直接被燒成灰燼。
就在這個時候,袁千軍倏忽的感覺到一陣冰冷的殺氣襲來,直激得他渾身寒毛止不住的發顫。
目光對望間。
一道令人牙酸的厲嘯聲劃過半空。
李羨提踵,身形卷起風雷,跨越近百米的距離瞬間來白骨蓮花前,舉刀下劈。散亂在擂台四周的戾焰呼嘯着聚攏,眨眼間便化作巨大的黑色火炬朝着袁千軍劈下。
“你在找死,李羨!”
袁千軍擡眸,攥拳握緊。
血海滔天,海浪翻湧而起,巨大的空洞人臉發出尖嘯。
嘭!
長刀裹挾着戾焰劈至白骨蓮花前好似撞到了無形壁壘般,發出劇烈的轟鳴,宛如晴日雷鳴轟然作響。
極駭人的心神之力撞擊在長刀上,戾焰如風中的燭火般搖曳不停。
彼此角力間。
袁千軍起身來到白骨蓮瓣邊緣,一身素色衣袍悄聲無間換了一種顔色,如染血般化作了血色,仰頭向下栽倒,從蓮台邊緣墜落!
撲通~
落入血海裏。
“好戲,才剛剛開始。”
……
暫且不提台上大打出手的兩人。
台下的衆人可謂是被袁千軍的表現,驚呆了眼球,完全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
上黨郡著名的纨绔,竟是個如此深藏不露的高手?!
不過短短十數息的功夫,兩人方一交手便是下了死手,眨眼間底牌接連出手。戰況瞬息間進入了白熱化的階段。
有些人甚至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便見血海與赤焰轟然對陣,緊接着宛若雷鳴般的巨響震動四野,随見赤焰轟然化作黑色的火海肆虐而出,現在又見擂台上蕩起血海**,白骨蓮花遙遙升起。
猶如走馬觀花般,着實令人瞠目結舌。
姬雲熙眉鋒微挑,臉上的表情很是陰沉,袁千軍的表現确實超乎了他的意料之外,隻不過他沒想到比鬥會以這樣的方式展開。
擂台上的血海沉浮着無數冤魂厲鬼,模糊的人影,猙獰的表情,代表着曾有無數個慘死的百姓在絕望痛苦中死去。
大晉乃家天下。
作爲皇子的姬雲熙,他會容忍這些屬于自己子民的性命被人随意剝奪嗎?
可是……
他擡頭望向了不遠處的高台,盧太守大馬金刀地坐在上首的位置,右手支着下巴,饒有興趣地看着擂台上比武。
血海翻起巨浪,撞擊在無形的壁壘上停了下來,絕望、痛苦的嘶嚎隐約間傳入了耳畔,姬雲熙眸底閃過冰冷的殺意。
深深吐出一口氣,既然盧太守有自己的打算,那麽他也沒必要特意去幹預。
“就看看今天這出戲到底演的怎麽樣。”
……
【武狀元】酒樓,四樓。
江儒雙手緊抓着窗沿,極目遠眺,看向遠處擂台上發生的種種。看似平靜的眼神下一絲極端恨意時不時浮露出來,在他身後還有王敬麟和王林兩人。
王敬麟老神在在地捧着茶碗,掀起茶蓋抿了一小口,身後的王林目不斜視,眼神半開半阖。
“江大人……以主上的實力對付這種小賊肯定是手到擒來的事情,而且這位袁家三公子已然徹底暴露在陽光底下,他今天必死無疑。”
王敬麟慢斯條理地說道。
江儒微閉上眼睛,頭也不回地說道:“王兄,我當然相信将軍的實力,可是……這個袁家三公子絕對沒有你想象中那麽簡單,他的頭腦很冷靜也很清醒,他肯定在謀劃着什麽。”
聞言,王敬麟一下子正襟危坐,放下了手中的茶碗,起身來到江儒身邊,看了一下遠處鋪天蓋地的血色,扭頭看向江儒問道:
“還請江大人指點迷津。”
也許是因爲相似的遭遇,無力反抗的窘迫困境,加上又因爲各種原因巧合都在李羨手下做事,兩人一見面就很聊得來,感同身受這一詞對他們來說最爲貼切,因此關系确實不錯。
“王兄言重了。”
江儒搖了搖頭,說道:“我暫時還沒有想明白袁千軍到底想做什麽,他今天既然敢上這座擂台就說明他有萬全的脫身之策,我對他的了解太少了。”
袁千軍跟袁家的矛盾最鮮爲人知的就是十年前發生的事情,可時間過去太久了,在人們的印象中他就是個不折不扣的纨绔,仗着袁家的餘蔭欺男霸女、無惡不作。
要不然今天也不會那麽多人想着看這位袁家三公子的笑話,平日裏敢怒不敢言,也隻有在這個時候與衆人一起等着看袁千軍成爲上黨最大的笑柄。
王敬麟颔首,再次問道:“按照收集的情報來看,袁家内部的鬥争十分厲害,袁千軍似乎也與他的大哥、二哥的關系很不好,那袁家家主袁伏龍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袁伏龍……”
江儒微微一愣。
袁伏龍。
明鏡司副監察長,地位僅在楊賢之下,嚴格來說并不是與盧廣信一派的。袁家屁股下的位置多年來在他的控制下,一直保持着中立的态度,不偏不倚。
他隻與袁伏龍有過一面之緣。
唯給江儒留下深刻印象的就是那一雙眼睛。冰冷,宛如冬日下的冰湖,上下兩面皆是徹骨的寒冷。
“我也形容不上來,總之是一個不容小觑的男人。”
王敬麟點點頭,扭頭朝着義子王林叮囑道:“事情都辦妥了嗎?”
“孩兒已經準備妥當了,隻要等主上的比試一結束,主上的威名就會傳遍整個上黨,而且我們家的商隊就等着比試結束出發。”
王林擡頭,一拱手便道。
王敬麟又朝着江儒問道:“江大人……你看還需要什麽其他的安排嗎?”
各司其職。
王敬麟現如今很清楚自家的定位,反正他唯一能對李羨起到幫助的就是出錢,出人,以他的商場頭腦應對政治上的局面,還是頗有些力有未逮。
可半天沒等到江儒的回話,他有些疑惑地順着江大人的目光往下看。
隻見樓下茫茫人海中,一名腰間挎劍的少年追着一個相貌竟有些絕美的男子,一追一逃間,兩人的身影不過眨眼的工夫就消失不見。
“江大人……有什麽事嗎?”
聽到聲音,江儒的目光從下方的人群中收回,眼角餘光裏一個身着黑袍的男子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微微颔首示意,随即又拐入小巷裏消失不見。
多年的刑審經驗告訴他,這個人一定有問題,但……
“沒事……這樣就足夠了,如此一來将軍在幽州的名望就徹底打開了,此事不宜過火,需用文火慢慢熬制。”
王敬麟點點頭。
就在這時候,遠處擂台上又爆發出震天巨響。
……
滋啦~
戾焰瘋狂跳動着,焚燒着想要不斷靠近的血海,以李羨方圓數米劃出一個澄清地方。
氤氲血氣袅袅升起,如有靈性般争先恐後朝着李羨的鼻翼裏鑽去,但見一頭鱗齒猙獰的黑龍遊動間吞噬着血氣,瞳孔裏的妖冶血光越發猩紅。
李羨眉心微皺,左顧右盼間,入目所及皆是一片血色,還有裏面沉浮着無數慘白的人臉,懼怕着戾焰的同時也渴望着他渾身上下散發着旺盛的血氣。
自袁千軍跳入了血海後,這片血海頓時起了詭異的變化,充斥着大量渾濁且極駭人的心神之力。同時數不清的冤魂厲鬼也出現在了血海當中,發出痛苦絕望的厲嘯時,他們模糊一片的臉孔上也出現渴望着生人的血肉、靈光的表情。
現在唯一麻煩的事,就是李羨找不到袁千軍的位置所在,他的心神之力根本探不出去,這片血海中蘊藏着大量渾濁的心神之力,極爲駭人龐大。
真要認真來說,目前的情況對他來說并不差,戾焰的本質就是以負面心神爲燃料來燃燒的,這片血海對他來說反而是最佳的補品。
瞧着他身邊環繞騰飛的黑龍就知道了,瞳孔裏的猩紅血光越發明亮,不知道有多該開心。
但……
正如江儒所說的一般,能策劃這麽多事情的袁千軍,絕對不是個蠢貨,他一定在計劃着什麽,李羨站在這裏就必須速戰速決。
要不然,他可猜不準老盧會不會對他失望。
“來吧,讓我看看你還有什麽本事。”李羨撤去戾焰,眸底浮上一絲冷色。
轟隆!
血海拍岸。
粘稠至極的鐵鏽味撲鼻而來,心神之力猶如浪濤般一波一波拍打着肌肉虬結的身體。
李羨微微閉眼。
精神世界,高大萬丈的巨人手拿開天斧拔地而起,雷鳴聲轟然作響。同時運轉【金蟬輪回法】的冥想,固守本心。
眼皮下,黑白分明的眼珠悄然間化爲龍瞳。
梭子狀的龍瞳裏,一抹戾焰搖曳不定。
袁千軍受到過戾焰的燒灼,隻有深入血海裏,方才有一絲可能從渾濁的心神之力當中找到戾焰的氣息。
炁是由人的靈光演化而出,而想要将炁外放就必須混合心神之力,因此兩者之間是有微弱的關系的。
找到戾焰,就可以找到袁千軍。
這座擂台說大,也不算大,以李羨的速度,五息的工夫就可以走遍。
壯碩的身體散發着微弱的金光,李羨一步步前進,每走一步,血海便猶如沼澤般托着他的身體不讓前進。
一息。
李羨跨越了半個擂台。
無數冤魂厲鬼阻攔不了他半分的腳步。
二息。
他察覺到微弱的異動。
三息。
整座擂台他走了個遍,隐約間模糊的感應重新建立。
四息。
渾濁的血海裏,一道血色閃電猶如遊蛇般電射而來。
五息。
李羨睜開雙眼,黑白分明的眼珠裏遍布血絲,嘴角扯出暴虐的獰笑。
“找到了你,雜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