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
地宮的甬道裏。
脖爾斤跟在陰君的身後,目露思索。
其實方才在與妖族三位大聖談話的時候,他從這三隻妖身上感知到了一股讓他很不舒服的氣息,那是吃人無算的味道。
不是簡單的幾百人,幾千人就可以擁有的味道,至少吞吃過上萬人,才能擁有這種幾乎不可抑制的氣息。
這個時候,他心裏閃過一個荒唐的思緒,那就是聖族跟……
思緒戛然而止。
脖爾斤搖了搖頭,目前以聖族身處的位置沒有資格談論這些,在種族存亡面前……這一切都可以被容忍。
這時。
“陰大哥……我先去找青衣姐姐?!”
潼潼的身影從後面跑了上來,兩隻小手負于背後,說話的時候,白嫩的臉蛋還染上了一抹羞紅,眼睛偷偷瞥向陰君那張陰鸷的臉頰。
陰君沒有急着給潼潼回話,而是行走的腳步頓了頓,扭頭看向了身後的脖爾斤。
脖爾斤微擡眼簾,露出爽朗的笑容:
“當然可以,這一路我可聽潼潼說了,十幾年沒能回來看一看,就是多要麻煩陰君了。”
“既然少族長應允,那潼潼你就去吧。”陰君瞟了潼潼一眼,語氣淡漠:“記得早去早回,我們很快就要離開地宮了。”
聞言潼潼目露感激,對着脖爾斤施了個聖族禮,旋即又擡起俏臉,對着陰君露出燦爛的笑容:
“謝謝陰大哥,我先走啦!”
言罷,也不等兩人有沒有回話,便見一抹透明色的泡泡倏然将潼潼從下自上包裹住,潼潼嘴角上揚的厲害,擺了擺手。
啪嗒~
泡泡碎裂。
甬道裏隻剩脖爾斤與陰君,兩“人”相視一笑,随即陰君輕聲道:
“請随我來,少族長。”
“嗯!”
沒了潼潼,兩“人”之間便陷入了沉默當中,陰君看過去也不是個愛說話的妖,隻是低着頭悶聲前進,脖爾斤也正好心裏也有些思緒,也沒有開口說話的意思。
走了足足有一盞茶的時間。
脖爾斤眉頭忽地皺緊,鼻翼不自覺聳動了下,有一種很怪異的味道湧入了鼻腔裏。
與此同時,便聽陰君止住身形,突然說道:
“少族長,我們到了。”
“嗚吼!”
脖爾斤身邊的座狼朝着前方的甬道發出低沉的嘶吼聲,脖爾斤伸出大手,輕撫夥伴的狼頭,讓它能夠平靜下來。
今天的一切對它來說可真是算不上友好,妖族的三位大聖對座狼的壓力着實格外的巨大,哪怕沒有特意地釋放出威壓,可是妖類本身存在的階級依舊讓它承受着來自【靈光】層面的巨大痛楚!
脖爾斤低眉,便見眼神微微一凝,他看見前方的甬道裏出現了一個由各種稀奇古怪的毒物鋪成的“地毯”。
蜘蛛、蜈蚣、毒蛇,還有許多連脖爾斤都叫不上來名字的怪異蟲豸,它們的模樣猙獰可怖,直叫人頭皮發麻,且渾身散發出極爲奇異的味道,有臭的、有香的、有黏糊的,給人的感覺極爲不自在。
最重要的就是,
“踏……踏……踏……”
一陣腳步聲從甬道的深處傳了過來,便見前方的鍾乳石上忽地多了一群密密麻麻的蝙蝠,它們個頭不大,一動不動,但随着腳步聲臨近,這些蝙蝠通通睜開了雙眼,瞳孔裏竟泛着詭異的紫色光華。
就在這個時候,似乎接受到了什麽命令,那些怪異的蟲豸在窸窸窣窣地爬動聲響中,也不知往哪裏一鑽消失得無影無蹤。
随後但見頭頂上倒吊着的蝙蝠竟齊齊化成一股紫色氤氲,飄動間竟鑽入了一個相貌極其醜陋的中年男子的鼻腔裏。
他的五官就好似拼接硬擠在一起般,若是如此也就罷了,偏偏他臉上長滿了坑坑窪窪的肉瘤,看過去極爲别扭、醜陋。
這時,男人看到了甬道另一端的陰君和脖爾斤,唇角微微裂開,露出了詭異但無疑是和善的笑容,輕聲道:
“陰君好久不見,我們是不是二十年沒見過了!“
随即他又将目光看了站在陰君旁邊高大雄壯的男子,鼻翼不自覺聳動了下,隻留出一條縫隙的眼珠,有狐疑的神色升起:
“這是?”
陰君也配合地笑了笑,先是說道:
“确切的說是二十年六個月零二十天,時間總是過得這般迅速。”
旋即他又微微偏頭,手一伸指向身邊脖爾斤,語氣裏帶着尊敬:
“這是聖族的少族長,乞顔·脖爾斤,脖爾斤少族長!”
此言一出,夜蝠小眼睛裏浮露起恍然的神色,他笑了笑,朝着脖爾斤颔首道:
“夜幅見過少族長。”
隻是他一笑,臉頰兩側的擁擠肉瘤撞在了一起,好似異常脆弱般瞬間被破裂了開來,一股股淡綠色的膿血流了出來,隻不過下一瞬就恢複了原狀。
脖爾斤面色如常,同樣對着夜蝠點頭應道:
“久仰大名!”
這時候極好的目力反而是一種罪過,他就好像是用放大鏡在看着夜幅的臉,後者的臉側忽地露出了一道小口,小口長有利齒,那些流下來的膿血又被吸了回去。
此情此景……
反正少族長是面色如常,笑意一分不減少,對于夜蝠的樣貌,眼裏沒有厭惡或者說其他不好的意味,隻是朝着他微微點頭。
倒是讓夜蝠心裏升起微弱的好感,要知道他這一副樣貌,在妖族裏也是非常不受妖待見,再加上妖族裏真正聰明人終究是少數。
大多數的妖還是将自己的厭惡和嫌棄表現得淋漓盡緻。
另一邊。
陰君對夜蝠的相貌已經是見怪不怪了,隻是微微側身向脖爾斤介紹道:
“夜幅,是我們另外一份拼圖的關鍵,專門負責【瘟疫】的研發。“
脖爾斤挑了挑濃眉,饒有興趣地說道:
“瘟疫?”
“少族長想要真正了解到我們的布局,還請随我來。”
說話的是夜蝠,他朝着脖爾斤微微躬身,繼續開口道:
“正好我們前段時間找到了一個非常有意思的玩意,我相信少族長也一定很感興趣,這邊請。”
言罷,夜蝠便轉身往甬道的深處走去。
這般的神秘,就連脖爾斤心裏都不由起了幾分好奇心,他與陰君邁開步子緊随其後。
說實話,這座【地宮】遠沒有想象中那麽簡單,路線錯綜複雜,而且根據脖爾斤的觀察,這座地宮裏的甬道時刻在變化着位置。
最重要的就是……
幾乎不能用心神之力進行探查,怎麽走完全憑肉眼和記憶以及深谙其中的變化規律。
事實上一路走來,脖爾斤也都是跟在陰君後面亦步亦趨,隻能靠着它來帶路。
沒過一會,三“人”便走到了這條甬道的盡頭,視線盡頭是一個拱字型的門戶,隐隐約約的碧綠色光亮從裏面露了出來。
嘩啦~
好似穿過了一道薄薄的水流,脖爾斤有着刹那間的頭暈目眩,隻是下一秒便清醒了過來,眼前的場景豁然開朗。
他們現在站的位置是淩駕于高空之上的一座石橋,底下竟是一個巨大無比的坑洞,若是用前世的話來講就是大概有四個足球場加起來一般大小。
脖爾斤的虎目微微眯起,一絲複雜的思緒悄然隐沒,他的語氣異常平淡:
“這就是你們實驗的地方?”
站在脖爾斤身前一個身爲的夜幅,臉上噙着古怪的笑意,轉過身來回答道:
“是的少族長,沒有比地宮這裏更合适的地方了!”
隻見,
巨大的坑洞裏被劃分出十幾個空間,裏面或躺、或爬着許多的人類,他們衣裳髒亂且破碎,佝偻着身體,神情麻木,有些嘴裏發出微弱的呻吟,有些幹脆閉上眼睛,若不是胸膛微微起伏,看過去就像死了一樣。
坑洞裏,大部分的人類身體都呈現詭異的紅色和青紫色,身上有些長滿了可怖的肉瘤、有些則是密密麻麻的紅點,有的則是全身臃腫,像個死去多天的巨人觀,散發着難聞的氣味。
脖爾斤甚至還看見有一片片區域裏,存放的都是一個個被純白透明蠶繭包裹起來的百姓,他們臉上的神情充斥着欲望,渴望殺戮,渴望鮮血的欲望。
透過透明的蠶繭,他可以看見這些百姓自頭顱以下全部不屬于人的範疇,熊、虎的身體,各種怪異的蟲豸搭配起來的四肢。
更有甚者全身包裹頭顱長滿了類似于堅硬石頭般的腫瘤,嘴裏發出怪異而雜亂的腔調,數量還不少至少有數百個之多。
整個坑洞的上方,蔓延着痛苦、絕望與哀嚎,可也四溢出詭異的欲望,殺戮、嗜血。
此時,
陰君微微瞥了脖爾斤一眼,發現後者臉上和眼神裏古井無波,很平靜,既然沒有冷漠也沒有冰冷,就好像在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風景一般,旋即他便收回了注意力。
‘脖爾斤确實是個成大事者。’陰君在心裏給了評價。
要知道眼前的一幕,地宮裏的衆妖誰能不知曉,隻有脖爾斤這個來自遠方的客人毫不知情。說實話像妖類,往往更能懂得名爲人這一生物的劣根性。
因爲它們吃的太多,也見識過太多。
幾位大聖之所以允許脖爾斤來幽州的【地宮】,這内裏有兩種意思。
其一,是給脖爾斤做一個小小的考驗。
其二,就是展露一下自己的肌肉,證明妖族是有資本跟蠻族進行合作的。
之所以如此,是因爲實際接觸到脖爾斤父子的隻有陰君和潼潼。
兩方要做的是改天換地的大事,人心尚且隔肚皮,何況是人與妖。這隻是第一步,等脖爾斤到了青州,白澤大聖的考驗才是真正确認合作下來的基調。
脖爾斤撫摸着座狼的頭顱,無妖能夠知曉他心裏到底在想些什麽,就連身後座狼的眼神裏也保持着冰冷的神色。
“咳咳~”
陰君右手緊握成拳,在唇前咳嗽了兩聲,輕聲說道:
”少族長,除了我們當時在聖地裏給族長跟您看到的,眼下的就是我們另外一手計劃了!”
脖爾斤默不作聲地點了點頭,他當然明白妖族想要做什麽,随後問道:
“效果呢?”
站在石橋前端的夜蝠轉過身來,看着脖爾斤,臉上撕扯出怪異的笑容:
“這一點還請少族長放心,效果已經逐漸趨于大成,事關妖族千萬年的計劃,我們絲毫馬虎不得,早在百年前我就已經開始做相關的實驗了。”
聞言,脖爾斤點點頭。
他不懷疑這些妖類想要獲得生存的空間,但他心裏更明白這些妖類乃至于妖族大聖真正在圖謀什麽,它們真正的目的與聖族完全不同。
一旦與大晉開戰,聖族與大晉是血海深仇,是種族存亡之戰,兩者之間隻有一條路,奴役到死以及殺盡每一個晉人,進行徹底的滅絕。
可妖族想要做什麽?
圈養糧食亦或者說得到足夠的空間來培養新生代的妖族的中流砥柱。
其實脖爾斤心裏很明白,這樣的聯盟看似多牢固,就有多脆弱。
緊接着。
夜幅繼續說道:
“既然少族長難得來一次地宮,就讓少族長看一看我們的成果吧!”
旋即它露出一絲陰毒至極的笑容:
“相信,一定不會讓少族長失望的。”
脖爾斤一挑濃眉,饒有興趣地說道:
“既是如此,脖爾斤心裏也是好奇的很……”
“哈哈哈哈……”
夜幅發出大笑,随即說道:
“少族長,請随我來。“
但見夜幅揮了揮手,紫黑色的氤氲從它的七竅裏湧了出來,便見這些紫黑色的氤氲如靈性般在半空中盤旋一周,便沒入了腳下的石橋。
忽然。
三”人“腳下的石橋突然像瘋了一般迅速伸長,直至跨越了整個坑洞的上空,至少有千米之長,随後夜蝠一馬當先走在最前面。
陰君和脖爾斤緊随其後。
兩息,
三“人”便走到了最中間的位置,夜蝠停下腳步,手一伸對陰君和脖爾斤說道:
“請看~”
兩“人“走到石橋邊緣,低頭往下看去,隻見下方有一個大約長寬有二十米左右的湖水,清澈的湖面,可以清晰的看到裏面什麽東西都沒有!
陰君眉頭一蹙,頭也不回擡向夜蝠問道:
“這就是你說的……非常有意思的玩意?”
夜蝠點了點頭,發出陰恻恻的聲音:
“陰君還請不要着急,用肉眼看一看,馬上它就出現了。”
陰君沒有說話,既然夜蝠親自這樣說,以它的性格沒有必要騙它,更何況脖爾斤還在這裏,它相信夜蝠不會做一些沒有用的事情。
實際上它心裏也有幾分好奇。
一秒,
三秒,
五秒,
忽然。
陰君終于看見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它的瞳孔微微擴張,清澈的湖底倏然出現了一個純白色的“月亮”。
“月亮”裏面似乎有一座村莊,籠罩在夜色下的村莊,寂靜無聲,似乎格外的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