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村,夜深人靜。
今天的晚上,似乎與往常并沒有太大的不同,隻是那些遊蕩在長街小巷裏的怪物似乎變得更加興奮了,它們好似感應到什麽,原本一刻不停歇的步伐倏然停了下來,就如同狗伸出舌頭一般,烏黑的舌頭在半空中來回晃蕩。
就好像,
就好像等着主人喂食的狗一樣,總能在到了飯點的時候,提前在吃飯的地方等候着。
“嗚吼!”
沉悶嘶啞的聲音在村子的某個角落傳蕩開來,因爲太過寂靜的緣故,導緻這其中的興奮意味很明顯的其餘的怪物們感知到。
話音方落。
村口的一塊空地上,泥土好似石子砸到了湖面上,蕩漾起了陣陣漣漪。
下一瞬,
詭異的場面發生了,兩百名衣裳破碎、蓬頭垢面的百姓好似從地裏長出來一般,各個或是躺在地上,或者閉着眼睛驚叫着左右翻滾,或是四肢蜷縮在一塊,嘴裏念念有詞。
空曠的地面,一下子變得異常擁擠。
直到,
終于有人壯着膽子打量起周圍的環境,漸漸地,有少部分人發現正前方的位置,有密集的建築群在黑暗中若隐若現,顯露出房屋的一角。
“我們……我們是不是得救了?”
一道戰戰兢兢的聲音忽然從人群中響起,緊接着他又顫抖着嘴皮,一股發自内心的狂喜悄然浮上心頭,哆嗦道:
“我……我們……是……是不是逃離了那個煉獄呀?”
此言一出,就好似一顆魚 雷在水裏引爆了一般,驚起了漫天的水花。
大多數,亦或者說是絕大多數的百姓,他們隻是神情恍惚地看着周圍深邃的黑暗,瞳孔裏充斥着麻木,一種恐懼到極緻,性命旦夕間就會消逝引起的麻木。
可是,随着那一道蘊含着狂喜的顫抖聲音在人群中響起的時候,越來越多的人眼裏開始浮露出希冀來,他們不約而同地認真打量起自己所在的位置。
漸漸地……他們發現自己好像得救了?
遠處的黑暗中,房屋的輪廓若隐若現,無疑象征着他們重新回到了人類的世界裏。
“我們得救啦!?”
“我們得救啦!”
“爹……娘……”
哭嚎聲與不可置信的聲音同時響起,這座寂靜的猶如鬼蜮般的村子,在這個夜晚難得的迎來了往日不常有的喧嚣。
這批百姓是真正意義上來自五湖四海,哪個州的人都有,土話、方言、大晉正規的雅言,一時間盡顯嘈雜,更多的是劫後餘生的哭泣。
隻不過,人終究是社會性群體動物,在群龍無首的情況下,往往會脫穎而出極個别優秀的人才,也可以說是有野心的枭雄。
幾個熟練說大晉雅言的百姓,自發地成爲了這兩百人的頭領,而人這個動物是普遍擁有盲目的服從性本能。
在這個危難時刻,大多數人狂喜過後便是窒息般的手足無措,畢竟那黑夜裏的村子到底是好還是壞,沒有人可以拍着胸口保證。
有幾個人能站出來成爲大家的主心骨,俨然是非常符合這個小群體的整體利益。
“要不要我們找幾個膽子還算比較足的漢子,先過去探探路。”
“這是個好主意!”
“我這剛好認識幾個老鄉,可以一同前去!”
爲首的那幾人左一言右一句便把這件事情敲定了下來,這段暗無天日的時光幾乎讓他們所有人都麻木了,見識過太多的死亡,太多可怖的場景。
極緻的恐懼帶來的,要麽就是歇斯底裏的瘋狂,要麽就是完全的崩潰。
這一群百姓的精神現在是極爲不正常的,恐懼與喜悅接連交替,導緻他們的神經就好似脆弱的鋼筋般可能折斷。
隻是,
他們所有人都沒有注意到。
彷如浩瀚無垠的夜空好似蕩起了如同水面般的波紋,一陣陣碧綠色的磷火粉末随着凜冽的寒風徐徐吹到了整座晚霞村。
…………
地宮。
夜蝠看着湖面裏顯露出的那一群欣喜若狂卻又顯得極爲惶恐的人類,它的目光冰冷而無情,這是一種看待蝼蟻的目光。
在碧綠色磷火在水面燃起的時候,夜蝠沒有第一時間将【瘟疫】徹底散播出去,而是等了一會,等到那一群人發現自己好像得救的時候,它才輕輕地一揮手。
猶如來自九幽的碧綠色火焰,徹底沒入到湖面裏。
“少族長……請看!”
夜蝠微微偏過身子,以示尊敬,同時腳步微微後撤幾步,來到脖爾斤的身邊,接下來它會全程爲這個遠方的尊貴客人進行詳細的講解與介紹。
脖爾斤點了點頭,一絲探究的目光悄然隐沒在眸底,他方才還在好奇爲什麽這一群百姓掉入進去,結果出現在【世界】裏時,反而好似從地理鑽出來一般。
好戲開場!
…………
晚霞村。
村中心的某間屋子裏,王鸢盤坐在木床,閉目養神,飛虹正躺在一個厚厚的被褥上睡覺,粗大的鼻孔發出微微的鼾聲。
至于丁天天,他的待遇就差了點,雖也有一席被褥,隻不過是在角落裏的地面上休憩,不過瞧他的嘴邊緩緩流下透明色的液體,很顯然這一切對他來說非常的好!
白天發生的種種早就讓他的精神變得極度緊張,在度過村民熄燈前必要的警戒後,王鸢終于說了一句讓他内心狂喜的話。
那就是,今夜沒必要輪流守夜了,既然現在這個屋子經過村長的點頭後,變成了王女俠的專屬。根據王鸢的判斷,應該不會發生那些怪物突然闖進屋子裏的事情。
随後,丁天天便裹着辛大娘特意送過來的被褥,雙手緊挨着肩膀進入了夢鄉。
今晚似乎與往常并沒有什麽不同,寂靜無聲,安靜得就猶如鬼蜮一般。
可是,
王鸢忽然睜開了雙眼,眉頭一蹙,她微微偏頭看向窗戶的位置。
‘不對勁!’
她心裏暗想到,同時一股不妙的預感正在内心深處醞釀着。
太安靜了!
要知道晚霞村的夜晚是寂靜,那是因爲夜晚不屬于村民和他們這些外來人,可是卻屬于那些在長街小巷裏遊蕩的那些怪物。
因此會時不時聽到一陣輕微的響動,像似某種觸角劃過雪地上的聲音,以及時有時無的低聲嘶吼。
可是自從方才聽到那一聲好似有些興奮的嘶吼聲後,王鸢便再也沒有聽到任何輕微的聲響,這很不正常。
極其不正常!
就在這個時候,王鸢的眼眸裏浮露出一絲狐疑和幾分不可置信,就在剛剛她好似聽到村口那邊好像響起了一堆嘈雜的人聲。
王女俠的眉頭蓦然擰在一塊,隻見她瞬間出現在窗戶邊,身體微微傾斜,耳邊靠近了稀薄的窗紙,靜心聆聽!
“我們…………終于得救了~”
遠處的聲音随着凜冽的寒風吹入了耳畔。
王鸢的瞳孔微微擴張,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語:
“竟然是真的!”
距離太遠了,她使勁辨認也隻能若有若無聽到我們兩字,但無疑可以肯定村口的方向是有着一群人在呼喊,村口離村中心的位置是有一段距離的,這還是下雪的天氣,時不時便有呼嘯的風聲吹過。
‘至少在百人以上。’王鸢在心裏下了判斷。
要知道晚霞村的夜晚,隻有那些怪物會在村子裏四處遊蕩,連村民都不會踏出一步,這一群人到底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王女俠之前計算過晚霞村還存活的人士,大概在五十人左右,可自從那天夜晚忽然發生了未知可怕的動 亂,死得幾乎沒多少人了,就連萬坤手下的馬仔也死的就剩兩人。
她想不明白,這一群人到底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要知道晚霞村已經有段時間沒有外人進入了,而且根據王鸢平常和幾位大娘的交談中得知,就算有外人誤入村子,也隻會在白天的時候,絕無晚上進入村子的特例!
“會不會又出現了什麽新的怪物?” 她心裏想到。
那些模樣可怖的怪物,曆曆在目,而且它們身上或多或少都存在着些許詭異的捕食能力。
王姑娘很謹慎,且是異常的謹慎,她一人孤身在外,闖南走北,除了一身武藝靠的就是這份謹慎,最重要的是……
她這個想法并非是沒有可能的。
晚霞村的夜晚太過危險了,那些怪物的肉體絕非尋常的虎豹可以比拟,且數量異常的多,幾乎遍布整個村子,隻是因爲它們的行蹤太過隐蔽,讓人無法确定具體的數目。
王鸢心裏想到:
“現在最穩妥的辦法就是靜觀其變,貿然出去很可能會引起一些詭異的變化。”
可老天爺好似偏偏與她作對一般。
就在這個時候,村口的位置轟然爆發出恐懼到極點且驚慌失措的哭嚎,哭嚎聲好似浪濤一般層層疊疊地湧了過來!
王鸢的面色蓦然一沉。
哭嚎之劇烈直接吵醒了陷入熟睡的丁天天,他猛地翻身坐起,左顧右盼,看見了站在窗戶邊的王鸢,緊張地問道:
“女俠,怎麽了?出了什麽事情?”
屋外,接連不斷的慘叫聲與歇斯底裏的哭嚎越發刺耳,這就說明那一群人在往村子裏面趕,聲音也變得越來越清晰。
各種腔調的話音随着寒風傳入耳畔,唯一不變的就是話音裏不可抹去的恐懼。
王鸢的臉色并不好看,她微微搖頭,語氣莫名:“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這異變來得太過突然,我也很難判斷到底是怎麽回事!”
這時,她的鼻翼微微聳動了下,眸子的神光明滅不定,血腥味,而且是極其濃厚的血腥味,就連寒風也吹不散的死亡。
丁天天從厚實的被褥裏鑽了出來,他深深皺緊了眉頭,耳邊傳來的聲音就好似一雙無形的大手緊緊攥住了他的心上,他似乎想到了什麽事情,朝着王鸢連忙說道:
“會不會是跟我們一樣,誤入到村子裏的百姓們呀?!”
一言驚醒夢中人。
不是丁天天說的這一整句,而是百姓這兩個字,那些誤入此地的無辜百姓現在正被那些怪物進行肆意的虐殺!
‘我要去救他們!’
‘我要去救他們!’
王鸢的眼神越來越堅定,若是害怕危險,若是懼怕死亡就違背自己的良心,就選擇不去救那些無辜的百姓,這就不是她王鸢,王女俠應該做出的選擇。
心底的想法越來越熾熱,王鸢直接脫口而出,語氣堅定:“我要出去救他們!”
她還記得當時她是誤入晚霞村的,那是根據一個明鏡司安排在山海幫的細作傳回來的密保,聽說山海幫有一個特别大的交易。
涉及的人數幾乎有五百人左右,當時王鸢沒有絲毫猶豫,騎着飛虹快馬加鞭趕到了交易的地點,隐匿身形就跟在萬坤所率領的山海幫後面。
她也确實是看見了幾百名身着各色髒亂衣裳的百姓,被山海幫一衆打手押送到了一個山谷裏,隻是令王鸢沒有想到的是,當她緊随其後 進入到山谷裏時,想要窺探這一個神秘的買家時。
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王鸢隻覺得一陣頭暈目眩,當她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竟然出現在一個村子裏,不遠處躺着的都是山海幫的幫衆,以及不知道是以什麽樣的方式誤入到此地的百姓和武人。
可唯獨沒有看見,那數量衆多的五百平民!
那時候,王鸢本能地選了個巷道鑽了進去,然後就是躲于暗處觀察着這一切,随後便是這座村莊的詭異之處頓時展露無疑,可以說能夠那麽熟悉晚霞村的規則,這其中付出了無數山海幫打手的性命以及那些無辜枉死的百姓。
…………
思緒如閃電般在腦海裏一掠而過,
下定決心的王鸢拿起桌子上的長劍,锵啷一聲,長劍出鞘,劍身清冽泛着寒光。她轉身對着丁天天開口說道:
“你就呆在這間屋子裏哪也不要去,既然村長說了這間屋子屬于我,那就代表着在某種程度上這裏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現在外面的情況太過混亂,我走了之後,你要保持十分的戒心!”
丁天天聞言一時間竟沉默了下來,他自然知道現在外面的危險,他也明白王女俠此去的風險,說實話他心裏是真的很害怕,因此他決定……
“我跟你一起去!“
牽着飛虹的缰繩走到門口的王鸢,眨了眨眼睛,随即她又聽到了那一句:我跟你一起去!,好似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般,她轉頭看着丁天天,疑惑且驚訝地說道:
“你說什麽?
“你再說一遍。”
當王鸢轉頭看向丁天天的時候,後者瞳孔裏一抹黯淡的幽光悄然隐去,随後便聽他認真地說道:
“王女俠,我跟您一起去!
“您就放心好了,我不會給您添麻煩的,我就在女俠你的後頭,這樣由你救下來的百姓我可以帶着他們回到這間屋子裏,而且我也很熟悉這裏的地形,這件事情由我來做在合适不過了!”
丁天天指了指此時略顯空曠的屋内,直言道:
“雖然這間屋子算不上很大,可若是硬要擠下來的話,應該也能擠十幾二十人,我至少可以幫你救這十幾二十人的性命!”
這話一說,王鸢幾乎找不到反駁的借口。
她微微阖上雙目,下一秒蓦然睜開,王鸢看着丁天天認真的臉頰,随後緩緩點了點頭,同意了後者的建議:
“好!
“到時候那就跟在我的後面,如果要是有什麽危險就立即跑到屋子這邊來,它們應該還會遵守村子裏的規則!”
丁天天笑了笑,輕輕颔首。
此時此刻,王鸢甚至都沒搞明白爲何丁天天會突然發生這樣的變化,要知道論起惜命的程度,論起求生欲,當屬此人爲翹楚。
可丁天天說的話确實在理,這一去她就是一人孤軍奮戰,去救人!但能救多少人,王鸢心裏自己都沒有多大的把握,可若是有丁天天的幫助,她就能減少很多的後顧之憂。
事實上就連丁天天自己都不知道爲何方才的自己能夠擺脫心裏的恐懼,說出如此正義,如此奮不顧身的話語,做出了一件根本就不是他會做出來的事情!
這邊。
王鸢朝着丁天天微微颔首,随後牽起飛虹的缰繩,看着它充滿靈性的眼神,認真地叮囑道:
“要是有什麽危險,你就帶着人先回來!”
飛虹那充滿靈性的眼珠,眨了眨,随後似有無奈般地點了點頭,它太明白自己主人的性格了,它就算是拒絕也沒有用。
“很好~
“我們出發!”
王鸢微微吸了口氣,調整好自身的狀态。
說時遲,那時快。
兩個人的對話也隻不過在短短的片刻時間裏就完成了。
就在這個時候,外面陡然爆發出了一聲歇斯底裏的驚恐嚎叫,這聲音傳來的位置極近,最多也就二三十眯的距離。
王鸢一聽,臉色瞬間一沉,暗道一聲不好,沒有絲毫多餘的言語。
隻見房門一開,凜冽的寒風吹了進來。
丁天天正要踏步追上,但見下一秒便聽到高亢的馬啼聲響起,丁天天隻覺得身子一輕,直接被飛虹吊在了嘴裏,直接往外頭奔襲而去。
“唔——
“不是……不是……爲什麽要叼着我呀。”
凜冽的寒風使勁地往他的嘴皮裏灌氣,直讓他連話都說不出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