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綜複雜的巷道裏。
一個身高七尺,不過二十出頭的男子驚慌失措地奔逃在小巷裏,他一刻都不敢停下來,方才那些蟲豸沖進人群的時候,他第一個見勢不妙直接往旁邊的小巷裏鑽去。
這個時候,他已然全部明白了過來。
他們根本就不是得救了!
隻不過是從一個煉獄裏到了另外一個煉獄裏,同樣的令人絕望。這樣奔跑下去然後被那些怪物們抓到一口吃下去,和在地牢裏度過暗無天日的時光,然後在某一天成爲了不知道哪個妖怪口中的肉食有什麽區别?
可是,
可是,
他不甘心呀!
“呼——呼——”
男子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氣,眼神裏流露出濃厚的恐懼,遠處的哀嚎漸漸平息,至今一點聲音都沒有,安靜得猶如鬼蜮一般。
他能感受到自己因極緻的恐懼而劇烈跳動的心髒,根本無法平靜下來。
“不行……不能這麽瞎跑下去了。”男人低聲喃喃自語:“再跑下去,一定會被那些怪物抓到的。”
逃命前,那些怪異的蟲豸猶如虎入羊群般的場景曆曆在目,根本就沒有人能夠阻擋住它們,這個村子肯定是它們的聚集地。
忽然。
不遠處一陣細微的爬動聲傳了過來,淅淅索索的,好像很多隻腳在走路。
男人的瞳孔急劇收縮,蹑手蹑腳地踩着雪地往另外一條巷道跑去,可就在這個時候,他看見了立于巷道裏的一間土屋。
恐懼的眼神猶豫不定,可這時候,他聽見那陣淅淅索索的聲音好似在逐漸靠近,眼神瞬間變得堅定起來,當即不再遲疑,三步跨坐兩步來到門扉前。
一咬牙,正準備用力推開木門,卻沒想到門扉一下子就開了,整個人直接栽了進去。
嘩啦,
整個人就好像穿過了密集的水流一般,等他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進入到了屋内。
屋子裏很黑,不過男人很快就适應了黑暗,舔了舔幹澀的嘴唇,打量起屋内的環境,這間屋子看過去并不大,很是簡陋,長寬也就五米左右,隻有木床、木桌和一個水缸,以及幾個下地幹活的農具。
就在這個時候。
“誰呀……”
一道迷糊的聲音從黑暗的角落裏傳了出來。
男人頓時被吓了一跳,忍不住跄踉倒退兩步,随手抓起放在門邊的農具,緊緊攥在手裏,旋即眯了眯眸子,往聲音傳出來的方向瞧去。
隻見,一個人影從木床上翻身坐起,在黑暗中顯露出一抹模糊的輪廓。
原來是因爲這木床緊挨着土牆,那人又緊挨着牆壁睡覺,因此在男人打量屋内的環境時,這才沒注意到床上還躺着一個人。
男人先是惶恐,旋即心底便悄然浮起一抹欣喜,因爲他發現這個聲音确實是實實在在的人聲,不是那些可怕的蟲豸。
而且最重要的就是……
那人問了他是誰,這說明是有智慧的,是可以溝通的,對方應該是這裏的村民,在這種怪物遍地的村子裏活下來,應該是有什麽特殊的辦法。
一想到這,男人便不再遲疑,先是将自己被山海幫的人捉了起來以及被抓到妖窟的事情統統告訴給了在床上的那人,随後便接着說道:
“我也不知怎的就落入了此地,現在外面都是那種模樣猙獰的蟲豸,萬不得已之下才闖入主人的家中,還請大哥不要見怪。”
“怪物?”
床上的人影撓了撓頭,疑惑地說道:
“不是……你這外來人大半夜闖進别人的屋子,在胡說八道些什麽?”
聞言,男人不禁愣了愣,随即便着急忙慌的解釋道:
“在下所言絕無半點虛假,大哥怎麽不信我呢?”
緊接着。
他便感覺到不對勁,要知道如果真是生活在這裏的村民,怎麽可能不知道外面的怪物,難不成這裏也有那些恐怖的怪物嗎?
一念至此,緊握在手裏的農具更攥緊了幾分,他的臉頰緩緩流下了一滴冷汗,緊張地盯着床上的人影。
就在這個時候。
咔嚓~
火石碰撞的聲音響起,旋即便見幾道耀眼的火花從角落裏斷斷續續的閃爍起來,也正因此讓男人看見了床上人影的相貌。
這是個面相敦厚的男人,他穿着貼身短打,露出結實的胳膊。
呼——
搖曳的燭火在油燈上燃起,村民手裏拿着油燈,起身下床,上前幾步打量起闖進屋子裏的外人,陡然便見他的鼻翼微微聳動了兩下。
瞳孔裏忽地有一抹妖冶的黑光閃過,一種詭異的變化開始在他的身上出現。
另一邊,當男人看清楚村民的樣貌時,心裏的一塊大石也忍不住悄然放下,不是那種長着人頭的可怖蟲豸就行。
隻是下一秒,他便瞬間絕望起來。
當村民向他走過來的時候,男人驚恐地發現這個男人的面皮忽地裂開好幾道口子,鼻翼兩端露出幾根灰白色的胡須,同時臉頰裂開的口子裏灰黑的毛發開始向周遭蔓延開來。
”你……你……你……“
男人被吓得亡魂皆冒,手裏緊握的農具顫抖個不停,身子緊挨門扉,旋即便見他想要打開門栓往外面跑去,可是卻絕望地發現這扇門怎麽也打不開。
他微微偏頭,眼角的餘光看見男人的妖變還在繼續。
短打衣裳被撐得支離破碎,雙手變成泛着寒光的利爪,嘴唇向外微微突進,兩顆碩大的門牙裸露在外,最後站在男人面前的是——
一隻直立起來等人高的大灰耗子。
老鼠精!
男人因恐懼急劇收縮的瞳孔猛然變得瘋狂起來,他揮起手裏的農具,用全身的力氣往老鼠精的腦袋上砸去,嘴裏瘋狂的大吼道:
”去死吧!“
嘭~
一聲沉悶的聲響,隻見老鼠精的腦袋毫發無傷,反觀是男人因用全力擊打在前者腦門上,農具的前端當即斷裂掉,竟反彈到他自己的腦門上。
頭暈目眩間,跄踉到底。
這頭老鼠精微微低頭,看着腳下的男人,瞳孔裏一絲嗜血的味道蕩漾開來,因門牙而露出縫隙的唇角流下粘稠的涎液。
在它的感官裏,這個男人的身體裏隐隐散發出一種緻命的香味,這種特殊的香味幾乎讓它一度失去了理智。
身體癱倒在地上的男人,捂着額頭,看見這麽大一隻耗子精對他露出口水,幾乎不用想也明白後者想對他做什麽,撲通一聲,雙膝跪下不停地開口求饒:
“不要吃我……不要吃我……求求你,不要吃我!”
這個時候,它忽然回味起了這段時間裏時不時有這種散發着鮮美味道的食物送上門來,那股入嘴的味道直讓肚子裏的饞蟲上下翻湧。
下一秒。
“啊——”
油燈傾倒在地,搖曳的火光閃爍間緩緩消失。
這間屋子裏漸漸彌漫起濃郁的血腥味,伴随着牙齒啃食血肉上的生澀聲響。黑暗中,一隻體型龐大的老鼠對着身下奄奄一息的男人,張開了血盆大口。
咔嚓~
事實上。
殘存苟活下來的百姓,有不少人直接闖進了村民的屋子裏,後果沒有本質上的差别,同樣是被當做口糧被吃掉。
隻不過,這些人死前的絕望與哀嚎并沒有任何人知曉,在屋子裏發生的一切都被【規則】掩蓋了下來。
也有少部分幸存者恐懼着周圍的一切,有的不停在巷道裏奔跑,也有的人躲在了偏僻的角落裏,希望能躲過這一劫。
這兩百多人都沒有想到,自己不是被救了,也不是因爲什麽機緣巧合僥幸地離開了妖窟,而是自始至終他們都是砧闆上的魚肉。
也不是因爲他們體質好躲過了【瘟疫】的傳染,而是那一部分緻死的粉末沒有随着寒風傳播到他們身上,可是【誘因】卻在他們身上紮下了根。
所謂的【誘因】,便是這一場禍亂的根源。
由妖族夜幅花費數十年研發出來的【瘟疫】的突變體,這玩意可以起到讓妖類、妖獸發狂的作用,同時也可以在某種情況稱爲一種定位。
至于晚霞村的村民,本質上的情況實屬複雜,但是他們的身體确實是實實在在的妖類,因此每當夜蝠投下【誘因】的時候,這些村民也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響。
時間一長,體内的妖性逐漸覺醒,直到再也控制不住。
與此同時,
當晚霞村陷入混亂的時候,同樣有一個人在默默注視着這一切!
…………
村内的中心處,有一個規模頗大的院子,這裏是村長褚賦的家,在後院裏有一口水井,平靜的水面上隐有黑色的氤氲升騰而起。
進入水下不知道多少米,穿過一層透明的空間薄膜,便來到一處空間頗大的石洞裏,洞頂上方有着凹凸不平的石錐,斑駁的水滴順着石頭的邊沿掉落在地上,蕩起一圈圈漣漪。
石洞正中央的位置有一個黑色的棺椁,棺蓋下滑,露出裏面躺着的男人,面色慘白,看其容貌頗爲俊美,隻是氣質極爲陰戾,看過去有些令人不寒而栗。
嗒~
水滴落在了水窪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緊接着。
男人撐開了眼皮,露出冰冷死寂的雙眼,他的眼球裏好似有種種畫面一閃而過,若是仔細觀看的話就能發現是此時晚霞村裏正在發生的種種,包括那些百姓走投無路之下闖進了村民的家中,反而成了口糧的一幕。
“還真是麻煩呀……本來準備好的布局全部被打亂了。
“那個家夥很快就會下來,雖說有那些蟲豸制造出混亂,隻不過這種程度對他來說幾乎就是随手就能解決的麻煩,反倒是我的優勢逐漸消逝。”
陰沉的話音從男子的嘴縫裏流露出來,隻見他眉頭微微皺緊,旋即自語道:
“師尊可是下了死命令,在這裏隻有一個人可以活着走出去,這下倒有些難辦了。”
要問這男子是誰,
徐城
魔臨宗,徐城!
他從魔臨宗千裏調調趕到幽州就是受了師尊赤眉的命令,來殺掉李羨。可自從在雁門村的事件當中,他被武駿府明鏡司的刑山總捕頭打成重傷,不得不暫且放下殺李羨的計劃。
算是賠了夫人又折兵,本來他打算奪取【食靈蠱】來配合自己修煉的【婆羅魔經】,順便将師尊親自囑咐要殺掉的人給幹掉,算是一舉兩得,可哪成想……
萬般無奈之下,
徐城隻好找到魔臨宗在幽州的秘密據點進行養傷,同時将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沒有任何隐瞞、事無巨細的跟遠在荊州的師尊赤眉彙報。
事實上他早已做好受到責罰的準備,隻是沒想到赤眉對此并沒有說什麽,隻是通過特殊的渠道給了徐城一瓶療傷的丹藥。
更讓他萬萬沒想到的是,後面的日子裏發生了一連串機緣巧合的事情,直接他誤打誤撞來到了晚霞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