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村。
凜冽的寒風在半空中打個旋,直直往人的脖頸裏鑽,三十多号百姓有一個算一個,臉色略顯蒼白,雙臂環抱,都恨不得縮成個鹌鹑。
他們這些人本就衣裳破碎,東破一個窟窿,西破一個窟窿,要不是身上有一層厚厚的泥垢捂着,怕是早就受不了了。
眼下雖沒有下雪,可這低溫可着實令人身上的寒毛都豎立起來打顫。
一名百姓縮着脖子,低垂着眉眼看着自己的鞋子,前頭破了個大洞,冰冷的寒風吹得露出的腳趾凍得發青,似有郁悶地咬了咬牙,微微提踵,碾了碾腳下堅硬的雪地,希望能讓氣血稍微活動開來。
視線微擡,隻見面前人群熙熙囔囔,緊挨在一塊,腳下純白的雪地彷如染上了一層灰。
‘什麽時候可以走呀?!’ 他心裏不禁腹诽道。
踮起腳尖,往前頭看去,便見到村口的位置,四匹高頭大馬矗立在那裏,上面還騎着四個人,不知在說些什麽。
這名百姓還沒看個仔細,蓦然覺得雙腿一軟,頓時跪在了地上,驚起了一陣的喧鬧。
前頭。
昨夜還能看到的破舊門戶已然消失不見,就連門口那株桃樹都隻剩下幹枯的樹身,也不知道未來的日子還會不會有人在這裏重新建立起家園。
李羨、李昭、江儒三人騎着馬獸正準備出發,一旁的王鸢也騎在飛虹的身上,方才的時候她已用氣血催動明鏡司令牌,晚霞村離武駿府距離比較近,也就二三十裏的路程,相信用不了多少就會有捕頭帶隊前來了。
“鸢兒,一路小心,我們先走了。”
李羨瞥了一眼身前的百姓們,一條模糊的黑影從人群的後方一閃而逝,旋即嘴角泛起笑意,看着王鸢輕聲道:
“那……就此别過。”
聞言,騎在飛虹身上的王鸢重重一抱拳:
“李大哥也是一樣,此去的路途多加小心,
“到時候幽州的武舉,鸢兒一定會去看的!”
說到這裏的時候,王女俠還調皮地眨了眨眼睛。
在一旁的李昭瞥了瞥這兩人,好似想到了極無語的事情,微不可查的歎了口氣,旋即又看向王鸢,露出淺笑:“王姑娘,我們先走了。”
王鸢道:
“小昭多保重。”
李羨嘴角勾了勾,輕輕颔首,向着這位豪氣幹雲的王女俠抱了抱拳,旋即一拉缰繩,跳轉馬頭,看了一下在他身側的李昭和江儒,笑意有着些許的濃厚。
”走吧……我們該回去了!“
“駕——”
三匹馬獸的速度在瞬息間便加速到極緻,沒過一小會,就再也看不到三人的身影了。
王鸢看着李羨等人漸行漸遠,竟有些傷感的歎了口氣。
說實話,她還挺喜歡與李大哥幾人相處的時光,那種輕松、自在、開開心心的氛圍,還有元寶那個小家夥時不時會令人捧腹大笑。
倒是她座下的飛虹不屑地打了個哈欠,從三匹馬獸遠去的方向收回了目光。
太慢了,
它飛爺能夠甩這些劣等殘次品整整十條街那麽遠。
“我們也該走了……”
王鸢微微吸了口寒流,精神不由一振,心中的不舍也随之離去,扭頭看向遠處的另一邊,視線的盡頭,些許模糊的黑點正朝着這邊急速奔來。
俄而。
雪地上尚未夯實的細碎雪花微微顫抖,一大批體型彪壯的馬獸踐踏着雪地而來。
王鸢扭頭看着身後的百姓們,笑了笑,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
“我們回去了!”
…………
另一邊。
李羨三人疾馳在官道上,身後一抹龐大的黑影若隐若現,蛇爺的身軀又重新恢複了自由,有夢衍和尚送的丹藥,短短的一夜,它身上的傷勢已然治愈。
細細一看,就能發現蛇爺全部是閉着眼睛前進的,全靠心神之力來追蹤李羨等人的氣息,單憑肉身的本能去行動。
不得不說,
隻要有想偷懶的心,總能創造出辦法來。
這一段時間下來……它痛定思痛,哪有人家自己在前面跑,自己一直在後面追着的道理,哪有這麽打工的?
這多累呀!
再者說,今年這幽州的鬼天氣比往年還要冷上兩三倍有餘,這也就造成蛇爺它越來越困倦,恨不得一頭睡死過去,陷入冬眠當中。
偏偏這是身體的本能,除非它能成功化蛟,要不然這種本能很難被強制壓下去。
因此,
經過與那個死和尚交手後,它終于想到了一個好辦法,自己龐大的心神之力完全可以替代主意識來進行極爲簡單的思考,再配合身體的本能完全可以代替行動。
反正……也不知道這條蛇是怎麽瞎搞鼓出來的,最後還真讓它給成功弄出來了。
現在蛇爺它終于可以好好的睡上一覺了!
不過作爲打工蛇,它心裏還是很有數的,特意留個了心眼,隻要李某人喊它,心神之力就會向晨鍾一樣把它叫醒。
省的到時候李羨有事找它,它又醒不來……到時候那可就麻煩了,要知道自李羨從【世界】裏出來後,身上的氣息又有了些許的變化,好似又變強了!
或許其他人察覺不出來,
但它蛇爺可不是豈是一般的蛇,它時常受到李羨身上龍威的鞭撻,對其身上的氣息在爲敏感不過了。
講真,當時蛇爺心裏是有點想哭的,但旋即它又轉念一想,反正自從遇到李羨之後,一直在他的手裏就沒讨得什麽好處,被虐習慣了。
習慣了。
翻身做主把奴唱的日子,任道而重遠呀。
前頭,疾馳的三道身影。
李羨座下的馬獸正撒歡的奔馳着,經過一夜的休息,不得不說這馬獸的體力就是不一般,哪怕換是做普通的戰馬早就累死了。
這家夥竟隻休息了一夜,狀态就差不多回到了巅峰。
心神之力化爲無形的隔膜将三人三馬籠罩在一塊,疾馳帶來的烈烈風聲以及凜冽的寒流全被在阻擋在外。
話音聲隐隐響起。
“我們先回一趟上黨,這件事情我想了想……還是告訴盧太守會比較好。”
李羨大手攥緊着缰繩,眸子微微眯起,幾經思量之後還是決定先回一趟上黨把這件事情告訴給盧太守。
雖然夢衍大師的意思說的很明白,就算他把這件事情告訴給老盧,老盧也未必能馬上抽調出人手來徹查此事。
不用想都知道,這三位妖族大聖既然是親手将【世界】封鎖住,那麽褚賦将其掙脫肯定瞞不過這三隻大妖,妖族那邊肯定已經想出了萬全之策來應對即将來臨的局面。
有極大的可能徹底銷聲匿迹,等風頭過了再出來行動。
聽到李羨的決定,江儒拇指摩擦了兩下粗糙的缰繩,緩緩說道:
“将軍的決定沒有錯,
“王姑娘那邊既然要帶着百姓們去明鏡司,那麽這件事情肯定會被官府得知,到時候将軍也會進入到那些大人們的視野裏。”
說到這裏的時候,江大人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旋即便按捺了下來,接着說起來:
“若是我們隻顧着去幽州,反而有失妥當。”
嗒……嗒……嗒
馬蹄踐踏着雪地,視野裏皆是白茫茫一片。
三人并駕齊驅,李羨正中間,江儒在左邊,李昭在右邊。
聽到江儒的話,李昭微微偏頭看着少爺有些肅穆的臉頰,修然笑道:
“其實……這件事情必定會引起極大的注意。”
李羨道:
“哦?”
李昭沒有賣關子,直言道:“ 少爺可别忘了,如今聖上已然到了幽州,這件事情必定會從明鏡司那裏一路傳到聖上的面前,
“以聖上的性格,必定會令司天監和明鏡司聯手追查此事。
“雖然這其中必定會有人會以口說無憑的說辭來駁回種種的決策,但這是大勢沒有任何人可以阻擋得了的。
“那群百姓和王姑娘的爲人就是最好的佐證!”
李羨點了點頭,心念一動,心湖上的塵埃一掃而盡。
說到底……這件事情還是他太過緊張了,太害怕自己重視的親人們會因此遭受噩運,多少有點失去了分寸。
這時,江儒略帶一絲遺憾的說道:
“若是有一具因瘟疫而死掉的屍體,就能解決掉很多沒必要的麻煩,亦或者是那位褚老爺子能夠将那一段回憶截取出來,那就好了!“
”哈哈哈……“
聞言,李羨不由發出一陣大笑,随即說道:“那個老小子可比想象中的要奸猾許多,江儒你是沒見過那個老小子,要不然你可不會說出這句話!”
這話說的沒錯,
江儒到底是從李昭的嘴裏聽完整件事情的前因後果,哪怕知道其人的性格,進行推測的時候也會存在有着些許的偏差。
這些許的偏差就是把這老小子想的太善了。
褚賦,
絕對比在場的三人還要心機深沉,真要被其表象迷惑去定義這個人,會吃大虧甚至會像徐城一樣被他陰死。
不過得幸好,這老小子根本不會從【世界】裏出來,也避免了會交手的可能。
江儒笑了笑,顯得很是坦然:
“那這倒是儒有失偏頗了。”
李羨一手牽着缰繩,另一手擺了擺,直言道:“褚賦作爲世界的靈、守護者,就死在他地盤上的屍體怎麽可能真的會放任消失。
“隻要他想……在世界裏任何的事情他都可以做到,哪怕百姓們中了那妖類的瘟疫,他都能夠救活。
“事實上,本将也不是沒有去問這老小子有沒有保存下來的屍體。”
說着說着,便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老小子之所以奸猾就是在于他不想惹多餘的事端,不管是拿出那些百姓們的屍體,還是真的截取回憶裏的記憶讓我們帶回去。
“都會給他帶來極大的麻煩,這與他的初衷完全不符合。”
江儒若有所思地輕輕颔首。
忽然。
在一旁的李昭眼神微微一凝,他回頭看向後方的山林間,眸子裏浮露起複雜的思緒。
馬獸速度很快,隻不過眨眼的工夫,就将那處山林遠遠甩在了後頭,可方才看到那一幕,卻在腦海裏揮之不去。
雪花在樹枝上凝結成冰霜,樹底下或躺或爬或蜷縮着好幾具屍體,被凍死的屍體。其中一具是個母親抱着尚在襁褓裏的孩子,靠在古樹下已然死去多時。
眉毛挂滿了冰霜,死死擰在一塊,臉上的神情被凍結住了,絕望中帶着不舍與解脫,還有些許的愧疚。
許是對尚在襁褓裏孩子的愧疚。
因爲讓他在這個時候降臨世間,卻沒能好好保護住他,尚未體驗這人世間的繁華,便要遭受最痛苦的折磨死去。
“小昭……小昭……小昭……”
李羨的呼喊将李昭從思緒中拽了回來。
李昭收斂起心思,微微偏頭看着少爺,臉上露出微笑:“怎麽了少爺?”
李羨的目光中流露出擔憂的神色,他方才就看到李昭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還以爲怎麽了,要知道這種出神的事情,很少會發生在他的身上。
“我沒事……”
李羨搖了搖頭:“倒是你怎麽了,是不是有什麽事情?”
“少爺……我沒事的,隻不過想起了一些事情。”
李昭臉上的笑容又深了些許,隻是說着說着,看到少爺那一雙虎目驟然眯了眯,直勾勾地看着他,微不可查的咽了口吐沫,強笑道:
“小事……真的隻是一件小事,隻是狗子心裏的一點猜想。”
聞言,李羨又看了李昭兩眼,将信将疑地點了點頭,說道:
“行吧……若真有什麽事情,你可不要瞞着我!”
李昭點點頭,直接伸出右手,用力拍了拍胸脯保證道:
“少爺……還信不過狗子嗎?!”
“呵呵——”
李羨隻是冷笑了兩聲,旋即便沒有繼續在追問下去,這小子有時候心裏藏着的事情一點都不少,嘴上說的好聽,可最喜歡做的就是把膽子壓在自己的肩膀上扛。
也不看看,他少爺是誰!
輪得到他扛嗎?
就在這個時候,江儒出來打了個圓場,就是這圓場打的有些讓人措手不及。
“對了……将軍。”
江儒抓着右手的缰繩緊了緊,看向李羨投過來疑惑的目光,旋即便自嘲一笑,正色道:
“将軍……可知道王鸢姑娘的家世?”
“……”
李羨眨了眨眼睛,旋即一股奇妙的感覺湧上了心頭,不過還是先回答了老江的問題:
“這一點,我倒是一直沒有去問。
“老江,看來知道點什麽?”
其實他自己心裏也明白,王鸢的家世必定是非富即貴,單是飛虹那匹馬就可以看的出來,絕非尋常人家可以擁有,甚至于一般的達官顯貴都未必能擁有這樣的一匹馬。
太過珍貴了,
那種有上萬兩黃金也買不到的絕世名駒。
”叽叽——“
在李昭懷裏的元寶一聽到有八卦,立即從溫暖的懷裏鑽出了個小腦袋,深藍色的小眼珠好奇地盯着江儒,就差手裏捧着個松果來吃了!
這邊,
江儒笑了笑,看着李羨臉上露出的些許好奇,賣了個不是關子的關子,說道:
“将軍可知道幽州牧,王甫?”
“……”
‘難不成?’
李羨不由挑了挑眉頭。
就連在一旁的李昭都不禁悄悄豎起耳朵傾聽。
聰明人說話,過程就簡單許多。
江儒用力颔首,眸子裏浮露出追憶的神采,嘴角噙着笑意,說道:
“最開始的時候……儒從将軍嘴裏聽到王鸢姑娘名字的時候,就覺得這個名字好生耳熟。
“隻不過一時間沒有想起來,後來到了晚霞村之後接二連三地發生了變故,這心裏的疑惑也就被暫且放下。
“直到王鸢姑娘從世界裏走出來時,儒心裏的疑惑又浮露了出來,那時不僅是耳熟了,還覺得眼熟,直到王姑娘拿出明鏡司令牌的時候 ,儒才想起來王姑娘到底何許人也。”
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江大人嘴角的笑意也忍不住加深了許多,繼續道:
“幽州牧,王甫的長女,王鸢!”
聽到這裏時,一旁駕馬的李昭眼睛不由一亮,旋即低着頭,不知在想些什麽。
李羨倒是沒有特别大的反應,這一點他在心裏早就有所猜測了,隻是沒想到鸢兒的背景還真的是挺深厚的。
他輕聲念叨了兩聲:“幽州牧,王甫的長女……”
與此同時,江儒看着李羨的反應,嘴角輕輕一勾,露出會心的笑容。
他早就是過來人了,自家将軍對待王鸢的态度隻是一瞧就能夠看出來,隻不過王姑娘好似并沒有往那方面想。
李大哥……
還真的就是李大哥。
江儒一開始之所以欲言又止,是他以爲李羨早就知道王鸢的身份,他要是自作聰明說出來,那可就有點不太好了。
說白了,就是關系不夠秦。
畢竟不是像是李昭和李羨之間的關系一樣,什麽話都可以說,做幕僚就要有做幕僚的本分,出謀劃策上面可以暢所欲言。
其他的……尤其是關于這種私事,能避開就避開。
也就是到了後面,江儒才從各方面細微之處觀察出結論後,才跟李羨說起這檔子事情。
另一方面。
這件事情,不管怎麽說,都是一件好事!
俄而。
李羨瞥了一眼各陷入思緒的兩人,不禁搖頭苦笑,随即一聲暴喝:
“駕——”
坐下馬獸的速度又猛然漲了一大截。
三匹快馬往上黨的方向疾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