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裏沒有一絲溫度,也沒有一絲風聲。
可心卻冰冷徹骨。
耳畔裏傳來的是越走越近的腳步聲,十餘名白家代表癱倒在座椅上,儀态盡失。
這裏面可以說百分之二十是因爲身體被壓制的緣故,百分之三十是姜破虜的出現,最後的百分之五十是因爲這三個人能夠無聲無息地進入到這裏,就代表着他們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了。
姜破虜出現在這裏,就意味着這件事情,姜家從頭到尾都知道,且這還不算完,估計在某些方面上還出了不少力。
也就說明,
白家被放棄了。
唯獨坐在正中間的白淼。
白家主!
在這個時候反而撐起了最後一絲顔面。
白淼微擡起眼簾,看向走進來的司空浩南,背脊微靠着椅背。這個時候他反而徹底放松了下來,旋即嘴角露出一絲笑意,撫了撫自己下颚的美須,話音裏略帶了幾分莫名的意味:
“想不到司空總捕頭還親自上門?!”
司空浩南嘴角不屑的笑意斂了起來,他的不屑是針對于這些狗急跳牆的白家人,對于白淼這種強者應給予幾分尊重。
旋即他一拱手,說道:“見過白将軍。”
白淼撫着美須的右手頓了頓,随即往身前擺了擺,爽朗的笑道:
“白将軍……如今可當不得咯。”
幽州城,總共有五十萬軍隊負責守衛。
白淼身居高位,負責幽州城軍防事宜,手裏握着足足有二十五萬的兵馬,分别拱衛其下四個城門,守門将軍皆是由他的四個兒子當任。
名副其實的大權獨攬。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而作爲幽州城實際領導者的王甫手裏,掌控着剩餘二十五萬的軍隊,這二十五萬軍隊駐紮在了幽州城二十裏外的偌大軍營裏。
這裏是不是看出了幾分奧妙。
沒錯,
就是牽制。
保證了幽州城成爲不了王甫的一言堂。
這裏就不得不說上一嘴了,幽州牧王甫,何許人也?
幽州人士,幼年拜師兵聖孫倫,十五歲參軍,二十歲的時候,也就是方才弱冠之年,已經坐到了軍中校尉之職,手裏握着一萬人!
大晉神照四十年,
王甫率領軍隊參與了對蠻族最重要的一次圍剿,在這次殲滅戰中,屢屢陣前斬殺蠻族大将,随後在沖鋒中更是拿下好幾個蠻族部落頭領的首級。
在這場戰役逐漸走入終末時,
親自率領萬名鐵騎從側翼沖擊死戰不退的蠻族皇族【羊卑】的陣型,于十萬人蠻族軍隊中取下首領拓跋武的項上人頭。
這一年,他才二十二歲!
而後。
王甫被調到神都裏,先是當任了明鏡司廷尉左監,也就是專門負責抓捕犯人,三年後 進入皇宮,擔任了衛尉,即專門負責宮門的警衛。
同時,就在這一年,王甫結識了還是太子的姬明武,随後成爲了***的一員。
三年後,
姬明武榮登大寶,勵精圖治,他的野心就像是星火般随時準備燎原,數年後這位雄主對大晉的改革正式開始。
車同軌、書同文、行同倫。
同時改年号爲承平。
承平十年,王甫正式上任幽州牧。
他今年才四十歲,無論是武道還是年齡,完全是處于一個男人的巅峰,且他的履曆足夠輝煌,足夠的顯赫。
從這份履曆裏,可以看出非常多的東西。
首先王甫是姬明武最信任的人,要不然不會安排到幽州牧這個位置上,同時也是在今年,大晉皇帝姬明武宣布了巡狩大晉的消息。
先是去青州、冀州、随後來到了帝國最北邊幽州!
這一年,
王甫剛剛上位,根基不穩,卻憑着過人的手段與魄力,牢牢掌控着手底下二十五萬的軍隊。
這一年,
姬明武來到了幽州,
這一年,
作爲牽制王甫的白家,大禍臨頭。
諸位可看明白了?
白淼爲何全程不發一言,爲何心裏早已接受了這般事實,不是他不想反抗,也不是他缺少了魚死網破的決心。
從這位雄主執子,落棋的時候,很多事情都注定了!
…………
言歸正傳。
當白淼撫着美須說出:“白将軍……如今可當不得咯。”時。
這位幽州明鏡司的總捕頭也就懶得跟白淼廢話了,兩人的關系可沒有想象中那麽友好,說是劍拔弩張也不爲過。
司空浩南是王甫派系裏最得力的幹将。
王甫曾經擔任神都明鏡司廷尉左監,司空浩南就是當時入了王甫的手下,随後被派到幽州明鏡司,在其一路扶持下坐上了總捕頭的位置。
司空浩南随即拱手向中車府的官員,也就是那位老者——王當,恭聲道:
“王大人可以宣讀旨意了。”
這位看過去年過半百的老人,本略微駝背的身子微微一挺,一股偉岸的氣勢從他身上緩緩升起,眯成一條縫的眼皮陡然睜開些許,露出有些陰戾的眸子,他就說了一句話:
“夷十族!”
沒有其他廢話,直接說下了白家最後的歸宿。
此言一出,正堂裏的空氣凝結成實質,本就是癱倒在座椅上的白家人頓時暈死了好幾個過去,剩下的伸出手指,顫顫巍巍地指向王當,嘴皮哆嗦間說不出一句話來。
另一邊。
司空總捕頭沒有訝異,關于白家的處決,王甫早就在過來之前告訴他了,心裏自然有所準備。
講真,
白家落得這種下場,司空浩南沒有覺得有半點意外,實在是太正常不過了,說到底是傳承了數百年的将門世家,暗面裏的底蘊和底牌絕對不少,夷十族,斬草除根是最能夠解決這一群人的最佳辦法。
聽到這句話,白淼低着頭,緊攥着扶手,身子微微顫抖,旋即他擡起頭看向明顯做主導地位的王當,嘴角狠狠抽搐了好幾下,且笑且怒道:
“夷十族?!
“聖上這個決定過了吧?
“也不問問我手底下的二十五萬将士會不會答應?”
說到這裏的時候,白淼牙關緊咬,發出嘎吱的摩擦聲響,一字一句從嘴縫裏吐出來:
“聖上想要路,我們給就是了,
“何必牽連無辜?!”
白家,主家、分家以及無數分支、旁系,總共加起來起碼得有十多萬多人,作爲傳承數百年的家族,這點人數一點都不誇張。
若是夷十族,起碼得死上二十多萬人!
姬明武倒是好大的決心呀!
好大的魄力呀!
聽到這句話,眼睛又眯成一條縫的王當,微擡眼簾看着面前這個容貌俊偉的男人,嘴唇翕動,語氣平淡卻又有一絲諷色。
“你四個兒子之外,還有一個私生子叫做白緣
“哦……不對,
“現在叫做田緣,你是想保他吧?”
老人嘴角扯出一絲嘲諷:
“白将軍還請放心,夷十族,不會讓任何一個人跑掉的。”
直到聽到這句話,白淼才是真正的心如死灰,整個人也癱倒在椅子上,渾身氣力也随之消散一空。
白緣,
是他很早之前留下的後手,實際上他這種私生子還不少,說白了……就是爲了防止哪天真的發生這種情況,可以留下血脈。
能作爲白家這種巨大體量家族的家主,白淼最大的有點就是冷靜到非人的程度,他會關心那些被牽連的無辜嗎?
怎麽可能?
他關心的是血脈能不能傳承下去,隻能有一條血脈留着,遲早有一天,白家會重新出現在這片大地之上,他白淼也不算愧對列祖列宗!
可是,
現如今他的後手被識破,沒有了一絲能夠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可能。
就在王當說完之後,司空浩南看着面前癱坐成一團的白淼,忍不住笑了笑,直言道:“白将軍,你也不用擔心你走了之後,你麾下的将士們會爲你報仇,
“估計這個時候,他們還巴不得跟你們撇清關系,生怕跟着你們白家一同陪葬!”
說完這一句話之後,司空浩南在心裏默默加上了一句:
“到了那時,幽州城五十萬的軍隊就會徹底被州牧大人掌控。”
倏然。
就在陷入正堂裏陷入死寂的時候,那被稱爲白老三的大漢咬牙切齒道:“那還費什麽話,何必在那裏假仁假義,
“勝爲王,敗者寇,幹淨利索點,給個痛快!”
聞言,司空浩南不屑地笑了笑,轉身在一個空位上坐了下來,右手慵懶地支着下巴,瞥了一眼白老三,冷聲道:
“想要死還不容易,你以爲我們今天來是爲了做什麽?”
說着,這位總捕頭發出爽朗的笑聲:
“爲了你們接下來不添亂子,王大人可是特意從行宮裏趕過來。
“還要勞煩諸位大人在這裏呆上幾天,到時候自然有明鏡司的捕快們上門,将你們一個個押上刑場!”
“……”
死到臨頭,又有誰能夠真正的坦然赴死。
白家,
矗立在幽州一角的龐大府邸,窮盡奢華,不知道羨煞了多少人,又眼紅了多少人。
是普通人家十輩子都過不上的生活,特别對于這些白家的代表人物來說,可謂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數不清的金銀财寶,數不盡的嬌妻美妾。
平日裏,前呼後擁。
有錢,
有權,
數百年的将門傳承成爲了人生最大的背景闆。在幽州,白家就是土皇帝般的角色,試問在場的衆人當中誰又真的甘心死。
白老三那番話,說白了就是想要激司空浩南出手罷了。
白家跟這位總捕頭不對付,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兩者之間的仇怨頗深,加上眼下這般情況和司空浩南的性格。
白老三知道這莽夫是真的會動手的!
豈料,
司空浩南完全不吃這一套。
俄而。
伴随着正堂的門扉關上,屋内仇視、怨恨、恐懼等等一系列憎恨目光也随之被封閉在裏頭。
司空浩南看着面前的王當,恭敬地一拱手:
“王大人這次還要多辛苦你了。”
“咳咳——”
王當輕聲咳嗽了兩聲,伸手将這位總捕頭扶起來,臉上露出和藹的笑容:
“王甫那孩子對我有幾分恩惠,咱們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要想做什麽就去做,我會給你給你擔着的。”
聞言,司空浩南瞥了一眼站在不遠處如石像般的姜破虜一眼,旋即有些惶恐地輕聲道:
“王老這番話就折煞浩南了,我怎麽會在這般重要的關頭做這般蠢事。”
王當沒有說話,隻是噙着笑意拍了拍司空浩南的肩頭,收回了心神之力,旋即轉身離開。
他方才所言倒不是客套話,白家這群人下場已定,死上一個兩個根本無關輕重,他這次是受了皇命特意來協助這位總捕頭辦事。
若是期間有人反抗,死了也是正常的事情。
“呼——”
司空浩南不由吐出一口氣,看着老人漸行漸遠的身影,再次恭敬地抱拳一禮。
别看三人能夠在這偌大的府邸裏進出自如,完全是靠着王當的實力。
半步【開天】!
有此等高手鎮場,白家所有的武者聯手一起上,都不夠老人打的!
旋即這位總捕頭擡眸看了一眼門扉,眼神裏閃過一絲陰戾。
講真,
方才王老的那一句話,他心裏是有所觸動的,因爲他的腦子裏真的是有閃過這般的想法。
白家作爲牽制王甫的主力。
司空浩南又作爲王甫手下的得力幹将,一早就受到了極大的排擠,甚至于明裏暗裏的暗殺也絕不在少數。
誰讓他是從神都那邊空降過來的?
他一路坐上幽州明鏡司總捕頭的位置,豈是真的光靠扶持就能坐上的?
每一步都伴随着累累屍骸,
這個稱呼、這個頭銜、這個官職象征着絕對的權利!
眼下死對頭終于垮台,武人血性,司空浩南心裏要是沒有這般報複的想法,那才叫見了鬼!
也正因此,王當才會說出那一番話,顯然是過來的時候做足了情報工作。
隻不過司空浩南最後還是硬忍了下來,能坐上今天的位置,他的城府與器量勝過這世間絕大多數人。
爲了自己的快意,若是到時候阻礙了聖上與州牧大人的計劃,那真是死一萬次都不夠!
另一邊。
司空浩南收回目光,擡頭看了一眼天際,倏然隐約間有一個透明的光壁一閃而逝,大約籠罩了方圓幾裏的距離。
這還是他心裏知道這裏被【世界】的雛形所籠罩,要是毫無知情的情況下,哪怕以他的實力也不可能會注意到這一點。
這也是爲何方才三人能夠大搖大擺地從府邸大門口直接走進來的原因,别說是普通人,就算是一般造化境也不可能察覺到他們的存在。
司空總捕頭眸子裏不由浮露出一絲羨慕的神色,哪怕是半步【開天】那也是多少武人的追求呀,就拿他自己來說……造化境巅峰,道果已經凝練出來。
可死活都找不到突破至【開天】的路子。
這一點,
别人就算把自己的心得體會說出來也沒有任何用處,那是别人的【道】,不是自己的!
旋即司空浩楠斂起自己的心神,看向不遠處的高大身影,微微歎了口氣,直接走了過去。
待來到姜破虜身前時,司空總捕頭輕聲道:
“破虜……
“沒事吧?”
姜破虜勉力地笑了笑:
“多謝總捕頭的關心,破虜沒事!”
司空浩南張了張嘴,張阖間隻是說了一聲勸慰的話:
“這是在所難免的!”
姜破虜隻是微微颔首,沒有多說什麽。
“哎——”
司空浩南微微歎了口氣,旋即也就轉身離開。
他與姜破虜有幾分情誼,算是并肩作戰過,知曉其爲人正直,一腔熱血、有勇有謀,因此他也明白這小家夥心裏的感受。
作爲姜家年輕一代的領軍人物,又有很大的可能在日後成爲姜家的掌舵人。
正因如此,
姜破虜出現在這裏,本身就代表着姜家的意志。
…………
感知到司空總捕頭離去後,姜破虜微擡起眼簾,看向那一處正堂,幽幽歎了口氣。
白家,
曆來是姜家最忠實的狗。
狗死了,自然會傷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