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玻璃窗中的54号，時光仿佛又一次地回溯。
鄭連城仿佛又化身爲45号，在那飄雪的佛寺之中，仰望着近在咫尺的星空。
54号恬靜地睡着，她瘦弱的身軀蜷縮一團，像是想要通過擁抱自己來給自己帶來些許的微末溫暖。
她一點都沒有變，仿佛時間在她的身上停滞了。她依然是那14，5歲女孩的模樣，稚嫩的臉上帶着不符合年齡的堅毅與剛強。
千言萬語都在鄭連城的嘴邊，他卻不知一時該說些什麽。
複雜的情緒湧了上來，喜悅，内疚，困惑，五味雜陳。
她從睡夢之中緩緩蘇醒，睜開清澈的眼睛，對鄭連城笑了笑。
“我們又見面了，45号。”她說道。
“你...我...”鄭連城貼在玻璃上，無比激動。
“過的還好麽？”隔着玻璃，少女對鄭連城伸出了手。
鄭連城也将手掌拍在了她拍的位置上，仿佛這樣就可以感知到她身體的溫度。
“我其實很早就在夢中遇見你了。”少女閉上眼，輕柔地呓語“分别，重逢。一遍又一遍，我們重複着這個過程。”
“我不明白。”鄭連城搖了搖頭。
“我知道。”少女笑了笑“但沒關系，這一切已經注定，你隻需要按照軌迹前行就是。”
“什麽意思？你已經...”
“我已經在夢境中看到了你的未來。”少女幽幽地說，即便她的聲調還是鄭連城熟悉的，45号的聲調，但聽起來，卻有一種非人的疏遠。
仿佛，她已經超脫了塵世一般。
男人沉默地站在一旁，那密密麻麻的複眼冷冷地旁觀着這一切。
“我的未來？我的未來是什麽樣？”鄭連城忍不住地問道。其實54号這番話已經超脫了他的理解範疇，比起相信，質疑是更爲理性的選擇。
但是她說話時那不緊不慢，悠然不帶感情的聲調，讓鄭連城沒來由地在心底産生了笃信。
“你回到了中國，隐居起來，過上了平凡的生活。”少女說道“這就是你的結局，相對而言，圓滿的結局。你能全身而退，我由衷地爲你感到高興。”
“如果是這樣，當然最好了。承你吉言。”鄭連城苦笑着低下頭。雖然在日本目前的生活并不能說太糟，但是在被各大勢力牽連進了這巨大的漩渦後，他早就想給自己謀一條出路。
不能再這樣繼續下去了。
“并不是祝福，這是必定發生的事實。”少女淺笑着糾正。
“那麽你的呢？你的結局又是什麽？”
“我？我會死，爲你而死。不過沒關系，這都是注定的。你不必嘗試改變，這是避免不了的既定事實。”
“你...你爲什麽會變成這樣？”鄭連城終是問出了自己心中最想問的問題。這的确是54号沒錯，但有些東西，卻被永久的改變了。
就像她在幾十年過去後，依然還是少女的模樣。
就像她平和地坐在這由防彈玻璃構成的牢房之中，望着由機械與零件構築而成的花園，眼神深遠，面色恬靜。
更重要的事，如果她是54号的話，那麽霧島花玲又是誰？
她口口聲聲地對鄭連城聲稱自己是54号，她也的确持有隻有54号與他溝通享有的記憶。
這一切，又是怎麽回事？
他有太多太多的問題了，這一切，已經無法用常理來推導。
“她也是我，是個不同的我。”少女說道“你有沒有想過，45号，這世界上，有無數個你。他們過着不同的生活，在不同的境遇之中，做出不同的選擇。
他是你，但也不是你。你們在細節上不同，卻又在本質上相同。這就是我與她的關系，放心将我交給她吧，這不是最好的選擇，但卻是個正确的選擇。”
“你...你真的還是54号麽？”漫長的沉默後，鄭連城發問。
“我是54号，但不是你記憶裏的那個54号了。”少女說道“這不難理解，你其實心裏已經明心如鏡，隻是不願相信而已。”
“......”
“說出來吧，說出來會讓你好受些。”少女循循善誘地說道。
“我們都是牽線人偶，在按照命運的劇本上演各自的劇情。”
“是的，這沒有錯。”少女笑了笑“但，我們可以爲之驕傲的事，我們卻都是這故事中最重要的角色。
你是男主角，而我是推動劇情發展最爲重要的女配角。沒有我們，這個劇依然可以進行下去，沒有誰不是替代品。隻是，如此以來，這個劇情就不再精彩，引人入勝。”
“我明白了。”良久後，鄭連城點了點頭“既然你不是獨一無二的，那麽，也就意味着我也不是獨一無二的。
如你所說的話，我是不是可以理解，霧島花玲那殘存在腦海之中的記憶，是來自于你的一具克隆體？”
“我們都無法清楚自己是被克隆的那個，還是克隆出來的那個。”少女不無遺憾地說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今已被銷毀了。
在不同的故事情節裏，她嘗試着追随你的腳步逃跑了，而我沒有。我留了下來，完成了改造。我是那批人中，唯一被成功改造的實驗體。這也是爲何我們會在這裏重逢。”
她閉上眼，像是像要爲鄭連城展示一般。
圍繞在她身旁的物體，被無形的力量托在了空中。她揮手，物品也随着她揮手的方向在空氣中漂浮逐流。
她已經不再是人了，她獲得了人類不該掌控的能力。但爲之付出的代價，她永遠地被改變了。
她再沒有七情六欲，她同時活在過去，現在與未來，迷失在臆象的夢境之中。
“還記得師傅在那一晚對你說過的話麽？在那個冰雪肆虐的夜晚，在你盜取了鄭連城這個名字的夜晚？”少女溫柔地說，語氣像是在對鄭連城施以憐憫與安撫。
“一個人孤獨卻頑強地走下去吧，完成你要完成的任務，然後釋懷地謝幕。故事就要開始進入高潮了，爲看客們奉獻一個盛大的演出吧。”
她将半個身軀用無法解釋的能力探出由防彈玻璃組成的四方監牢之外，溫柔地給了鄭連城一個擁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