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丁的聲音更加低沉了幾分:“表小姐,趁我還叫你一聲表小姐,莫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你待怎的?還想殺了我不成?”
表小姐不免有些慌張了,雖然聲音沒有透出來,可是時刻溝通着天地元氣的鄭乾卻明顯感覺得到對方的心跳速度一下子就激增了不少。
可即便如此,這位表小姐的氣息都不曾亂一下,這一對比下來,還比家丁的氣息都更安穩。
“越危險,越能讓自己保持平靜嗎?”
鄭乾心中笑了一下,臨危不亂的人,前世沒有那個環境還真沒見着,今生“見”到第一個,居然還是一個素不識面的?
這般一邊胡亂的自我取笑,一邊想着,鄭乾聽的就更加認真了。
前世受武俠小說的熏陶長大,今生能見着這麽一位“女中豪傑”,不及時瞻仰一下,等下人家若就死了,豈不可惜?
隻聽家丁嗤笑一聲,聲音越發冷冽:“小人自然不敢殺了表小姐你,但若是老爺下了決心,可就不是我們這些做仆人的能左右的了的,聽小人一句勸,表小姐,低頭吧。稱呼你一句表小姐,你莫不是真把自己當做了人上人?不過是個父母雙亡的破落戶!”
這話好似就激起了那個表小姐的心氣。
“舅舅當真要殺我?”表小姐落寞的喃喃了一句,若非鄭乾的耳力驚人,再加上天地元氣的輔助還真聽不真切。
但随後,表小姐的聲音再次傳來,精氣神就已經大不一樣了:“你們若真想殺了我,就殺了我吧。反正你們要的東西我沒有,你們要我寫的東西我更是不會!”
“嘿嘿嘿,”家丁一陣陰森的笑聲,“都把您從薛府裏接出來了,你莫非還認不清形式嗎?”
“您在薛府死了,頂多是一顆小石子扔進了大河裏,激起來一小片的水花,但是你死在這裏,就是一小片水花都激不起來!”
這話冷漠至極,但也真實至極。
表小姐原先不知道爲什麽突然把她接到這麽一間房子裏,但是現在已經清楚了,他們這是要……殺人滅口!
他們根本沒有想過要留下自己的性命!
他們甚至已經連虛與委蛇都不願意,表面功夫都不做了!
“我……死定了嗎?”表小姐心裏默默的想道,“娘親,你臨終前把我托付給舅舅,是否就想到了這個結局?”
想到自己的娘親,表小姐突然覺得多了一股力量,
我代替娘親要問清楚!
有了這樣的念頭,表小姐深吸了一口氣,在鄭乾的感知下,表小姐的心跳已經趨于平緩,但是血液卻流得比常人更慢。
這是怎麽一回事?
他雖然懂一些中草藥,也知道一些心理學,可是對真正的醫術還是不怎麽知道的。
不過,他唯一可肯定的就是,這個“表小姐”好像有了什麽信念一樣。
也或許,可能隻是下了一個決心?
鄭乾的心中不置可否。
個中詳情他還不清楚,所以根本沒準備現在插手,就做個合格的看客即可。
“舅舅當真不念及親情,不顧及我的母親嗎?”表小姐質問道。
家丁聞言,毫不客氣說道:“别天真了,表小姐,您還真以爲老爺接你過來是因爲親情或者姑太太嗎?呵!那是因爲姑太太随贈的五百兩白銀!”
五百兩白銀?這可是大手筆!
就算在戰争年代通貨膨脹之下,一兩白銀的購買力都遠遠超過一千個大錢!
而一個大錢就能買十個燒餅,一個燒餅能換一兩的大米。
由此可見白銀的購買力之強,堪稱當代硬通貨!
五百兩,足以如同薛家之流的偏遠山區的縣級豪強家族整整三年的開支!
“我娘竟然給了舅舅五百兩!”表小姐驚呼道,“那舅舅竟然還不滿足!”
看來表小姐也是知道白銀的價值的。
這讓鄭乾有些驚奇,一個閨閣内的大小姐,竟然也知道這“經濟之道”?
鄭乾堂堂男子,如果不是這次下山進了縣城走一遭,也是不知道物價水平竟然到了這地步。
金錢的購買力讓最低等的貨币都幾乎成了可以購買一些奢侈品的地步。
這也從側面證明了這個時代的交易手段,主要仍是以物易物,并且是小國寡民包含在龐大帝國下的不一般的秩序。
鄭乾心中若有所思,思緒逐漸飄遠了,不過屋内“主仆”二人的對話仍在繼續。
“您在薛家這些年吃吃喝喝不要錢的嗎?”家丁的聲音逐漸變得不耐煩,“快把關于玉佩的事情都給寫下來!老爺等着回複!今天你再不給老爺想要的,你就徹底留在這個村子裏吧!”
說着,似乎還怕表小姐心存幻想,家丁又語帶殘忍的說道:“對了,是我永遠不會回來看你,你也永遠走不出去,還不需要吃飯睡覺的那種……留在村子裏噢!”
這時候,小姐已經不想再和家丁說什麽我不知道怎麽寫之類的話了。
她知道,對方已經不耐煩了,再類似這樣的話已經穩不住自家那個貪婪成性的舅舅了。
而且那些人的貪婪程度實在讓她感到觸目心驚。
那可是整整五百兩的白銀!
而自己在薛家的用度是多少呢?
月錢?根本沒有!
仆人?隻有一個從自己家裏帶來的丫頭,現在也在玉佩被發現以後,讓舅舅給發配了,她根本打聽不到丫頭的下落,不知道去了哪裏,也不知道是生是死。
吃穿用度?自己住進薛家,一年隻給一件衣服,吃的也和下人沒有什麽區别。
這些年的所有費用加起來,薛家在自己身上花的錢,恐怕也不足一兩銀子吧!
薛家,對自己唯一的恩德,就是給了尚且年幼的自己一個庇護之所,否則,就算是當年這五百兩銀子是自己拿着的,恐怕也早就被人謀财害命了。
也正是因爲薛家一直都有給她一個可以容身的地方,沒有在收了錢以後,就不顧她的生死,把她抛棄在街上不管不顧,所以她心中一直對薛家對舅舅有着别樣的希冀。
希望舅舅隻是一時糊塗,被一些東西迷住了眼睛,而不是真的想置她于死地。
這既是她對自己生命繼續的渴望,也是對她娘親唯一的親情的憐惜。
“那玉佩究竟是個什麽東西?你們這麽着緊它?”表小姐憤憤問道。
她在這一瞬間,開始錯認爲自己被“舅舅”抛棄的罪魁禍首就是那個來曆不明的玉佩。
如果不是玉佩是她娘親臨死前交給她的遺物,她早就摔碎了它!
省的這東西禍害人!
“玉佩?這東西被兩次提到了啊!”鄭乾心中感慨。
在心理學中有一種說法,一件事再三被提到的,肯定代表它有不一樣的特殊含義。
這句話當然不是針對現在的這個場景,可是其中的道理也是适用的。
家丁壓根不相信這個“滿嘴謊言”的表小姐。
“您就别裝了,您自己的東西,您還不知道嗎?”家丁一副我已經看透你了的表情。
表小姐不理他的潛台詞,又問道:“既然這東西你們這般着緊,爲何還把它還給我?”
家丁聞言,不由心中暗忖:若非老爺找不出這玉佩的秘密,還能還給你?嘿!莫不是心裏還存着親情的念想?真是天真!
表小姐見家丁面露不屑,忽的擡起了手,隻見她的手上正是拿着那枚玉佩!
“你要幹嘛?”家丁驚呼問道。
裏面發生了什麽?牆外偷聽直播的鄭乾心中極爲好奇,可惜隻能聽不能看,很多内容隻能靠聽到的内容再加上腦補臆想,但這怎麽過瘾呢?
鄭乾正在想方設法,看看有沒有什麽辦法能讓他既聽得到也看得到,好好欣賞這場“主仆對決”的大戲。
隻聽裏面又傳來了聲音。
“你若不答我,我就摔碎了這枚玉佩然後自殺!”表小姐厲聲說道,“到時候我就是死了,你這個下人也要被舅舅殺了給我陪葬!”
家丁頓時色厲内荏道:“你以爲你是個什麽東西!老爺豈能爲了你這麽一個不着緊的破落戶殺了我做陪葬?!”
“爲了我自然不會,可是你辦砸了他讓你辦的差事,還害得他損了一枚這般着緊的玉佩,你說他饒不饒你?”表小姐冷冷說道,“爲了我手中的這枚玉佩,連我這個親生的侄女,他也說舍就舍了,你不過一個奴仆,他也自然說殺就殺了!堂堂薛家,還差一兩個忠心的下人嗎?”
這話說的有理有據,直說到了家丁的心坎裏了!
他自然知道老爺身邊獻媚的仆人有多少了,這也是他想盡快了結表小姐的事情的原因。
因爲他害怕自己這次的差事一旦時間拖延久了,就算老爺沒有對他心生不滿,他長時間不侍奉左右,遲早被其它家丁分了寵!
怎麽知道自己這下子用力過猛,竟然讓文文弱弱的表小姐,生了同歸于盡的心思!
“你敢!”家丁猛地大喊一聲,以壯膽色。
隻能寄托希望于表小姐被自己吓到,交出玉佩,然後任由自己處置。
但是局勢已經到了這般田地,家丁沒有後退的餘地,表小姐也沒有。
表小姐漠然看了家丁一眼,言語并不激烈卻十分堅定的說道:“你看我敢不敢!”
漂亮!鄭乾内心贊歎。
家丁此刻已經是強弩之末了,心氣都被這位表小姐的突如其來的摔玉以同歸于盡的一招徹底打破,此刻早就方寸大亂。
這一句“你敢”已經是最後的故作強硬的試探。
表小姐的回答漂亮至極!輕描淡寫中透着一往無前的勇氣和視死如歸的豪氣,家丁最後的希望已經徹底破滅了。
他完全被她唬住了!
這一刻,攻守之勢,易也!
“果然不愧是女中豪傑,我倒是沒有稱贊錯了。”鄭乾的心中更生出幾分欣賞。
任何一個有能置生死于度外,甚至以生死爲籌碼的人,都能散發出令人心醉的魅力。
而這種魅力是不分男女的。
無疑,這位尚且不知道姓名的表小姐,就是擁有這種獨特的個人魅力中的一位。
這也令鄭乾生出結交的心思。
“我在這裏太被動了,等會兒若出什麽事情,也救援不及。”
一旦對表小姐産生了欣賞之意,鄭乾自然也就開始關心對方的生命安全問題了。
之前因爲對方出身薛家而不自覺産生的負面看法,也在如今這一次“精彩絕倫的對決大戲”中一掃而空。
江湖義氣和一言不合拔刀相向的沖動就開始占了上風。
也就立刻設想若要插手,該如何行事的方案和可能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