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聽丁旭已經能感受到群演的辛酸，身體上的疲勞隻是一部分，精神上蔑視才是最折磨人的。

“哎，其實跑前景不比初來橫店體驗的那一周群演生活強多少。雖然前景群演的戲份并不重要，但基本上每天都會花很長的時間來準備，比如兩三點起來化妝等等。”

“雖然一天三四百，比一年前高不少，但我也逐漸了解到群演工資背後的真相。即使是同一個鏡頭下的同一個戲份，也會有不同價錢的事情發生。”

“原因很簡單，就看你是通過正當途徑被選進來的還是走後門安排進來的！”

“同一份工作你可能200，人家就能拿500，剛開始還生氣，後來就習慣了。”

丁旭點點頭，對鏡頭補充道：“兄弟們聽見沒？不是旭哥亂說吧？”

“關鍵是五百也不是劇組最初撥下來給群演的價格，而是在副導演等人層層克扣後的價格。”

“當時橫店公會其實還沒有形成像現在這般的監管力度，群演與劇組的對接都是通過一些私人的工作室來完成的。”

“比如有劇組來橫店拍戲時，工作室往往與劇組相關負責人，基本都是副導演私下協定，将選角的任務承包給自己，并承諾給予他一定好處。”

“我曾經在現場見過一個女群演被要求演尺度較大的裸露戲，剛開始被通知隻是露一下後背承諾給兩百，最後正式開演的時候發現并沒有這麽簡單，當場表示不滿。”

“導演也很生氣，罵道2000塊錢一場戲你都不演嗎？”

胖虎都驚了，你丫這也太黑了！

露背才給兩百？

這種活有多少我要多少！

“如此種種所有錢其實都被工作室和副導演賺走了，而且也有劇組拖欠工資的現象發生。有很多群演甚至連過年回家的車票都買不起。跟我一道前來的朋友也就在這時選擇回到家鄉，繼續過起朝九晚五的穩定生活。”

“就算現在也不能真正扼殺克扣的現象發生，每個群演每天必須要交稅。常規來說1天10個小時100塊，扣10塊，超時算加班，再扣總數的10%。”

“在這裏群演都有一個所謂工資表，一個奇怪的現象是現在公會或者副導演在挑選演員時，如果看到你之前都是一兩千一天，他雇傭你的時候也差不多會給你這個價錢。”

“但如果你之前都是三五百，這次也絕對不會多給一分錢，賺多賺少全看你有多少本事。”

可能感覺說的有點過，老妖趕緊找補道：“當然有工會在還是很好的，讓群演有更多保障，最少拖欠工資的事越來越少對不對？”

胖虎跟老張對視一眼，很多話不能說而已。象山現在還依然是工作室的管理模式，甚至很多導演都轉移到那邊山拍戲。

對于群演來說更願意在保障性更強的橫店拍，說難聽一點去象山跑群衆相當于進一個小小的賊船？

“做一段時間的前景群演後，不知不覺間發現即使不去劇組送資料，也會有人主動來找我演戲？”

“當時心裏也不免有一絲竊喜，感覺慢慢熬出頭，從前景群演晉升到特約演員。對接戲也有更多考量，不再接前景群演的戲，沒有台詞的也不接。”

“也明白自己最大優勢其實就兩把刷子：日語和毛筆字。”

老妖笑道：“抗戰劇日語不用說，後來發現毛筆字也是一樣，很多古裝劇經常出現角色寫毛筆字的畫面，我們也被俗稱爲手替。”

“其實不管是日語還是毛筆字，專業來看我不一定做得多好，但隻要比不會的人稍微會一點點，說得流利一點，字寫得工整一點。”

“這就叫瘸子裏面挑将軍。”

丁旭哈哈一笑，沒辦法，想在群演裏萬裏挑一沒點才藝真不行。

“現在需要我說日語的劇組一天幾句話就能拿到1000塊，台詞多一點2000塊，前幾天給某個電視劇大劇組寫毛筆字幾個字800。”

老妖輕松道：“之前聽說有一個有關美食做飯的劇組，想要找一個刀功厲害的群演，表演切絲每天三千，七天給兩萬！”

“結果找了好久都沒有找到，隻好從外地請一個廚師過來。”

“我見過很多群演其實都很努力，但隻會蠻幹。實際上不管是日語、毛筆字、廚藝，還是舞蹈、唱歌、跆拳道等等，但凡你有一點點特長，群演生活就會輕松很多。”

“甚至我感覺現在橫店群演有種越老越吃香的節奏！”

丁旭深有同感，所謂四萬群演三分之二都是年輕人，基本都是沖動而來，熬幾個月幹不下去直接跑路。

反而像老妖這樣的中年演員，由于人少而且混得時間長，資源也有一定積累，接戲倒更容易一些。

老年演員更是如此，能熬下來的都是精英，老而不死是爲賊。

老妖喝口水，繼續道：“從18年開始各種限古令、資本退潮、查稅風波等一系列影響下，橫店劇組也的确有些蕭條，即使是作爲特約演員接戲也難免，底層群演就更不用說了。”

“其實來橫店之前我覺得副導演還挺牛逼的，畢竟跟導演也就隻有一字之差對不對？”

“但以後才發現，尤其是親身經曆後，一個字背後，差的并不是一點半點，所謂副導演無非就是一個遞資料、收照片的人！”

“很多來路不正，比如地痞、賭鬼、二流子、躲高利貸的無所不有。但隻要你能溜須拍馬、能說會道一些，用不着多少文化墨水，兩個月後說不定就能一飛沖天，搖身一變也能成爲副導演、群頭、領隊等等。”

“有一次去劇組遞資料，遇到某副導演，問我哪來的，有沒有學過表演，最後還讓我即興演了一段白領的戲。”

“演完還特意指導了我一番，說我演得不對。我心想我之前就幹過白領，怎麽演得不對了？”

“後來私下聽朋友說，這位副導演原先就是一賣菜的。”

“這樣的人戴上一個副導演的帽子竟然就能對你挑挑揀揀？”

“對你評頭論足？”

“甚至給你講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