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嗵——”
魚樂猛地一擺尾巴朝岸邊遊去,翻騰出大片的水花。
水花中有如離弦之箭一般的白影一閃而過,而水花正在慢慢漾開。
岸上三人圍着大黑,老者甚至把魚竿也丢在地上了。
“啪啦——嗒——”
拍打的聲音響起,大黑在岸上翻滾着,身上纏着的珠鏈和岸上的青石不住地磕碰。
“嗒——啪——”
大黑翻滾的方向正對着爽朗聲音的胎記少年。
胎記少年眼神驚疑地看着眼前的大黑魚,下意識地往後撤了一步。
“嘩——”
一聲水響,魚樂在潭邊猛地轉了下方向,原地轉遊了一圈,停了下來。
不行!
魚樂強迫自己靜下心來。
自己這麽貿然得過去,不僅無濟于事,還會再送雙殺。
這和千裏送魚頭有什麽分别?
冷靜,冷靜……
岸上的三人依然圍着大黑,沒有人注意到潭邊的魚樂。
“啪——嗒嗒——”
大黑依然在青石上翻滾着。
“嘩啦——嘩啦——”
魚樂在潭邊焦急地遊來遊去,激蕩的水花四濺。
怎麽辦,怎麽辦?
魚樂心底不由地生出深深的無力感。
這可是人類啊。
被人類釣上去,肯定是……
魚樂不敢往下想了。
“咕噜噜——”
魚樂深深地鰓吸了一口,一串泡泡從嘴邊冒了出來。
“孫老丈,這……”
胎記少年手指着大黑,眼睛看向慈祥聲音的老者。
慈祥聲音的老者微微皺着眉頭,半晌沒有言語。
沙啞聲音的中年人向前走了幾步,用腳踢了兩下。
“這黑魚挺沉啊……”
沉你個大螃蟹腿。
你才沉呢!
你全家都沉!
你提莫踢什麽踢!
魚樂在潭邊焦急萬分,聽得中年人說的話,頓時“咕噜噜”氣泡亂竄。
又聽得中年人繼續說到。
“……孫老丈今日可是有口福了,嘿嘿……”
說着,中年人笑了兩聲,眼角的眼皮疊在一起,露出尖尖的一角,在晨光中顯得甚是狡黠。
聽到這句話,魚樂心裏尚存的一點點希冀破滅了。
【口福】
這兩個字像根刺一般深深地紮進魚樂的心底。
魚樂輕輕吐了串泡泡。
“……孫老丈,你看這魚身上的可是……”
胎記少年又喊了一聲,伸手從胸口摸了摸,卻是掏出一件東西。
“嗒啦嗒啦——”
胎記少年拿在手裏晃了晃,這事物在空中發出些微的碰撞聲。
魚樂凝神看去,這胎記少年手裏拿的東西,和大黑身上纏的很像。
隻是這胎記少年手裏的串珠有點破敗,略微顯得老舊了些。
老者看了看胎記少年手裏的珠串,又看了看仍然在地上翻滾的大黑,不自覺地伸手摸着自己的胡須,心中暗自計量。
胎記少年看到老者沉吟不語,又将手裏的珠串塞回胸口,躲着大黑翻滾的方向,朝老者身前走了兩步。
“……孫老丈,要不……”
胎記少年話還沒說完,老者突然邁開步子,幾步走到翻滾中的大黑身旁,一隻手輕輕按着,另一隻手将烏黑的鐵鈎從大黑嘴裏取下。
“锵啷——”
鐵鈎落在地上彈了彈,發出冷絕的脆響。
這鐵鈎落地的聲音,在魚樂的心裏不住地回響。
像是自己内心有一個巨大的空谷,回聲不絕,愈響愈大。
終于不絕的回聲合成一個巨大的金石之音,轟然一聲,魚樂的意識模糊了起來……
幾人紛亂的聲音很快将意識模糊地魚樂吵醒,魚樂甩了甩頭,聲音漸漸又真切了起來。
“……孫老丈,你這是要做什麽……”
沙啞聲音的中年人沙啞的喊了一聲。
魚樂側身看去。
隻見大黑被老者用雙手捧着,而老者的雙手又被中年人抓着。
“……放生……”
老者嘴唇嗫嚅了幾下,像是有什麽話要說,然而最終還是隻吐出這兩個字。
“咕噜噜——”
魚樂吐出幾個泡泡。
【放生】
也就是說,老者要把大黑放回潭裏喽?
老者說出的這兩個字,雖然聲音有些蒼老,可在魚樂聽來簡直有如仙樂一般動聽。
這老者好人啊,好人有好報,你要長命百歲……
“……你們不敢,我卻不怕……”
沙啞聲音的中年人趁老者不留神,從老者手中将大黑搶了過去。
“……正好我家四郎前些日子染了風寒,給他熬些魚湯好好補補……”
沙啞聲音說着,将手裏的大黑扔進自己的簍子裏。
“啵——啵——”
魚樂吐出的幾個泡泡在水面漂了一會兒,還是相繼破滅了。
就如同魚樂此時心中剛升起的希望。
“喳喳喳——”
簍子裏的幾隻小青扁頭被落入簍中的大黑驚吓,紛紛叫了起來。
“啁啁啾啾——”
樹上的藍燕子也鳴叫了起來,像是在回應小小鳥的呼喚。
“啪——撲棱棱——”
沙啞聲音的中年人又拾起一個小石塊兒,朝樹上的藍燕子擲去。藍燕子飛起來又盤旋了一圈,重新落在樹枝上,仍然不肯離去。
“沓——沓——”
一陣腳步聲朝潭邊靠近。
魚樂聽的聲音,連忙向水下沉潛了一些。
“嘩——”
一陣水聲響動。
從水中望去,胎記少年手裏拿着木桶,正向潭中舀水。
木桶很快離去。
搖曳的水光一陣擾動,重新歸于平靜後,胎記少年已經離去。
魚樂輕輕鰓吸了幾下,悄悄地浮在水面,又聽得胎記少年的聲音。
“……何大哥,把它放筲裏吧……”
騷?
放騷。
這是什麽意思。
魚樂聽的一陣迷蒙。
沙啞聲音的中年人又往回走了幾步,從簍子裏拎出大黑來。
“……還是大郎心思巧,晚上過來一起……欸,兀那死黑魚,早晚把你炖了……”
沒走幾步,中年人口中卻開始罵罵咧咧了起來。
魚樂往潭心遊了遊,這才看到。
原來,大黑的嘴裏正咬着一隻小小鳥,嘴角還在淌血,看樣子不是吃的第一隻了。
“咕噜噜——”
魚樂不禁笑得吐了一串泡泡。
你敢把大黑和小鳥放一起,活該你的“補品”被吃掉。
我兄弟就是這麽真實。
泡泡在水面不斷浮出。
吐着吐着,魚樂心裏卻又泛起了一陣酸苦。
大黑啊……
“啪嘩——”
大黑被扔進木桶裏,水花濺起老高。
放騷裏,原來是放桶裏的意思啊。
這叫法,還真是……
漂亮。
胎記少年伸起右手擦了擦臉上的水滴。
“唉……”
旁邊的老者歎了一口氣,踱了幾步,拾起魚竿。
這次魚樂看得清楚,老者從從小布包裏掏出兩條紅肥的蚯蚓,然後小心的穿在魚鈎上。
原來是你!
魚樂這下知道爲什麽大黑會被釣去。
都是這萬惡的老頭子,穿什麽不行,非要穿蚯蚓。
我兄弟最喜歡吃蚯蚓了……
“撲通——”
突然傳來一個悶響。
魚樂微微側了側身看去。
隻見胎記少年手裏舉着三根枯枝,正跪在木桶前,口中念念有詞。
沙啞聲音的中年人揮着手,大聲喊着。
“有話好說,你把香先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