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有些燥熱,落相宜的笑穿透了整個院子,楚譽的眼睛是紅的,手裏的長劍是冷的。
“你滿意了?”
楚譽沒有再怒氣沖沖的質問。
“滿意?”
“楚譽,你現在緊張了?現在會主動來到我的寝宮主動跟我說話了?我嫁于你将近一年的時間,你從來都是冷眼看我,但是那個穆黎書一來,你的态度就全變了,你的偏心,從來都沒有考慮過我。”
落相宜雖是笑着的,但是一滴滴的熱淚,異常清晰。
這些日子,她所忍耐的,楚譽一點都不知道。
除了側妃這個名号,他什麽都沒給過自己。
哪怕一絲一毫的在意和關心,都沒有。
“我十七歲認識你,十八歲同你成親,我高官之女給你做側妃,我都一聲不吭,我總覺得,我對你的好,你有一天能看見,有一天你回頭發現,原來,我一直都在等你。可是你呢?你所有表面上對我的好,都是假象,都是爲了維護你王爺的身份,我瘋了一樣的愛你,可最後我得到了什麽?”
“我日日盼,夜夜盼,看的那個窗戶都已經爬滿了青藤,也盼不來你,你天天處理公務,除了公務,你大部分時間都是在穆黎書身上,她一個羌勒女子,隻會喊打喊殺,有什麽好?我從小琴棋書畫,詩書禮儀,我哪裏配不上你,爲何你卻甯願喜歡那個瘋丫頭,也不願看我一眼?楚譽,你爲何那麽狠心!”
“你說完了麽?”
楚譽沒有神情,沒有語氣,冰冰冷冷。
“沒有!都是因爲那個穆黎書,是她讓我變成了這個樣子,如果不是她…你會發現我的好。”
“落相宜,從始至終,都僅僅是我不愛你,你卻非要把一切都強加在他人身上,她從未争搶,但是你卻三番兩次的針對她,甚至是陷害她!以前的小事,介于你還是我的側妃,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是這次你竟然對她投毒!性命之貴,勝過一切,不管你是不是高官之女,這次我絕不會姑息!”
楚譽抽出長劍,指在落相宜面前,她顯然被吓到了,但是她依舊笑着,哭着。
她已經,心如死灰。
“你要殺我?”
她緩緩發問。
“你可知,若是我死了,落氏絕不會放過你,定會讓你身敗名裂!”
“你不是從來不管政事,不理糾紛,隻想好好的當你的王爺嗎,怎麽,殺了我,你的地位可就不保了,你不怕麽?”
落相宜的笑,讓楚譽無奈。
他從不曾想過,這個外表看起來溫柔賢淑的人,卻是毒蠍心腸。
他的确不理政事,這輩子隻想當個安逸王爺,但是對于穆黎書的事,他無法不管不顧,哪怕是丢了王爺,沒了性命,他也不悔。
“毒酒定有解藥。”
楚譽來的目的很明确。
“你以爲,拿着劍指着我,我就會告訴你解藥?妄想!”
落相宜的笑聲依舊強烈,此時慧玉突然沖進來,跪下。
“王爺,求您放了落妃吧!主子不過一時鬼迷心竅了,才做出這樣的事,解藥我有,隻要王爺放過王妃!”
“慧玉,你給我退下!”
落相宜聽到解藥二字突然警惕,但是此時的慧玉仿佛早就知道結局一般,她哀求的眼神與之前的張牙舞爪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主子,我求您收手吧,這樣下去隻會讓您更加痛苦的。王爺,落妃真的是一時鬼迷心竅才會做出這樣的事情,念在你們也是夫妻的份上,求您不要責備落妃,她是受我的教唆才會給王妃下毒的,一切都是我的錯,奴婢該死,王爺要殺的話,就殺我吧!”
“解藥拿來。”
楚譽現在可沒有心情看她們主仆情深,他隻想要解藥。
他早就知道落相宜下的毒是她們落氏特有的毒藥,而且落氏一族從來不會下無解之毒,他們一般都會保留解藥,因爲有了解藥,他們才會得到更多自己想要的,聽到更多想聽的消息,所以他斷定,解藥一定就在落相宜手中。
慧玉一改常态,前來認錯,一定是因爲她得知了消息。
在他們心目中天下獨大的落氏,早已經不複往日。
皇上這些日子都在徹查叛軍逆賊一事,落氏反叛意願越來越大,暗地酬兵一事已經全然被皇上知曉,皇上派軍包圍了整個落氏府邸,現在的落氏已經處于風雨飄搖之中,這件事外界已經傳的沸沸揚揚,唯一不知,還以爲落氏是擋箭牌的,也隻有足不出戶的落相宜了。
“楚譽,你救了她,整個落氏也不會放過她的!”
落相宜的癡笑,在她精緻的臉上,顯得格外醜陋。
“主子,落氏…已經沒了…”
慧玉緊緊抓着落相宜的衣袂,落相宜的眼神突然黯淡,滿眼的難以置信令她瞬間無力栽倒在地。
“沒了?我堂堂落氏,怎麽可能沒了?!”
“主子,您收手吧!”
慧玉絕望的語氣已經說明了一切。
她突然明白了,她爲何交出解藥,爲何求情。
落相宜冰冷的淚滴劃過臉頰,她腦海瞬間想象着一系列迹象,落氏确實已經沒有任何風吹草動,爹娘也沒有再來過信,上次信件的最後一句也是:珍重。
叛軍之事,已被發現。
她此時才明白,本來早就能知悉的事情,她因爲一心的報複,全都沒有發現。
生她養她的爹娘,已經不知何處。
她這輩子愛的人,也已經将自己視作仇人,她落相宜本該風風光光的一輩子,一瞬便灰飛煙滅。
她的恨,都變成了愧。
從始至終,她最恨的就是自己。
是那個從小裝模作樣讨得所有人喜歡,逼着自己學不喜歡的琴棋書畫,逼着自己微笑,逼着自己懂事,學會八面玲珑的自己。
她從來,就不是快樂的。
她原本以爲,讨得所有人喜歡,嫁給楚譽,自己就能逃離那個争權奪勢的世界,自己就可以卸下僞裝,好好的做個側妃,與楚譽比翼雙飛。
但是,他不愛自己這個事實,又使自己再次帶上了面具。
最初的自己,她早就忘了,忘了她的樣子,她的笑。
落相宜,早就死了。
她突然搶過楚譽手中的劍,就要往脖子抹去,還好楚譽眼疾手快,在切斷動脈之前打掉了她手中的劍。
落相宜暈厥。
他本來就沒有想要她死,畢竟夫妻一場,她早晚會爲所作所爲付出代價。
楚譽走了,他緊握着手中的解藥,奔向穆黎書的寝宮。
當她将解藥吞下去的那一刻,楚譽心中的石頭終于落地。
他這才發現,他變了。
他放下了自己從來都不會放下的王爺身份,隻是因爲她的安危,他什麽都會不管不顧,哪怕要了他的性命,他也不懼。
當初的阿錦,哪怕是個女子,也不畏生死,隻是爲了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做自己想做的事。
那麽作爲一個王爺,更不該窩囊一世。
母妃去世時,最大的心願,便是自己可以平平淡淡度過一生,什麽太子之位,王位,他其實都不感興趣。
他盡力做好自己本職工作,當好一個王爺,不害人,也不會遭人陷害。
但是此時,遇見穆黎書的此時,他便不想如此平平淡淡了。
人若犯我,絕不姑息。
反抗,而不是忍耐。
他已經失去了一個阿錦,
絕對不能再失去穆黎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