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之聲蔓延至天際,蒼鷹掠過之時,隻見滿眼鮮紅。
落葉紛飛,灑滿了街巷,鼓樂響徹太珞城首尾,百姓們全都站至兩側,中間的舞樂隊伍身姿柔美,琴弦彈奏着歡愉之曲,枯樹上的紅菱互相纏繞着,有着永結同心之意。
馬車頭站着一位紅衣女子,手中拿着花籃,不停的往外撒着喜餅喜糖,所落之處,都遭得百姓一哄而上,人聲鼎沸之際,掩蓋了遠處的馬蹄聲,以及暗處刀劍摩擦的聲響。
往日的太珞城雖然也是人流湧動,絡繹不絕,但相比其他城鎮來說,終究還是顯得有些安甯凄清了,今日屬實是整個夏氏最熱鬧的日子,人們臉上甚至都不約而同的展露着笑意,口中說着吉祥語,互相拱手行禮。
舞隊行進之處,都可聽見鞭炮之響,衆樂人全都身穿紅色錦服,上面印刻着夏氏獨有的花紋,引人注目,而我在暗處默默看了很久,竟然覺得這樣的日子裏,劉奚甯一定穿得很美。
可是她不曾想過,自己的父親已亡,劉氏也早就不同與往日,就連今天她的大喜之日上,也可能會出現血雨腥風的畫面,換作任何一個女子,這樣的打擊都是難以承受得住的。
我其實是覺得有些憐憫,若是之後夏兖各槡依舊能夠善待她,那她的日子也會好過些。
我正想着,卻被紀淮拉了衣袖。
“别看了,小心被發現,我們還是回去潛伏着,等待他們放消息出來吧。”
我點了點頭,随後竟然發現自己的腳邊不知何時灑來了一塊紅紙包着的喜糖,我俯身拾起,然後便跟随紀淮一起離開了供我躲避的牆角,回到了隊伍駐紮之處。
幸川在同随行的将士說着接下來的戰略之法,眼神語氣都十分嚴肅認真,他緊緊的拿着看門斬,說罷還低頭理了理自己的铠甲。
我将喜糖放在了懷中,想着若是這一戰勝了,那我再拿出來吃,就當是慶祝了。
我換上了幸川爲我準備的戰服,突然就覺得身上重了不少,好在我恢複得還不錯,本身也就有些武功底子,所以揮起彎刀來也還算方便順手。
我将長發束起的時候才發現,來西北這些日子裏,頭發竟又長了不少,我之前在羌勒的時候,經常讓碧梧幫我剪頭發,因爲我總覺的頭發太長妨礙我騎馬射箭了,短些就更幹淨利落,可是自從來到後梁之後,入了王府,南雙每次都将我的頭發梳成發髻,也不準我輕易的剪。
見我束發有些困難,紀淮便說要來幫我。
他的手法雖然生疏,不過動作倒是溫柔,不緊不慢的,不像南雙每次都把我的頭發梳的緊緊的,再加上什麽珠钗之類的,繃得頭皮都疼。
一切都準備就緒之後,我拿出了手帕,緩緩的擦拭着我的彎刀,一絲一毫的灰塵都不能容許留下,尖峰之處的鋒利,還差點一不小心将我的手帕刺了口子。
“你的這把彎刀,從何而來?”
紀淮在一旁默默的看着我,輕聲發問。
見我一時沒反應過來,頓了頓,他才繼續開口解釋。
“我見它極爲鋒利,上面還有珠寶鑲嵌,想着應該來頭不小,但你若不方便說,那就當我沒有問過。”
我收起了手帕,将刀鞘插回之後,細細端詳了一番。
“這是我阿娘留給我的,我阿爹說我阿娘是個功夫極高的人,當年他們就是不打不相識,這把彎刀我阿娘從不離身,就算是睡覺也要放在枕邊,後來我阿娘因爲生我難産去世了,就把彎刀留給了我。阿爹說我很小的時候,就喜歡抱着彎刀睡覺,他當時害怕我被傷了,還找了奶娘日夜看護,阿爹說應該是彎刀上有阿娘的氣味,所以我才抱的這麽緊的。這麽多年,我一直把它帶在身邊,有時候看着,就覺得是阿娘在護着我一樣,十分安心。”
我細細的撫摸着彎刀的柄身,這種我無比熟悉的感覺,仿佛與生俱來一般。
“你阿娘應該同你一樣,是個善惡分明,有情有義的人。”
紀淮微微的笑了,看着眼前這幅畫面,他竟然感受到了與他而言無比陌生的親情,真的十分溫暖。
“我阿爹說,阿娘就希望我成爲一個果敢的女子,不被世俗道德羁絆,能分辨是非善惡,不用爲他人而活,隻做自己。所以我一直就覺得,人生在世短短幾十年,我們一定要做好事,做對的事,這樣才能無愧于心,哪怕一切都重來,如今是怎麽選擇的,我還是依然會這樣選擇,我不怕流血死亡,我隻怕自己會遺憾和後悔。”
我擡頭看向天邊的雲,隻覺得今日的天色格外的好,想來,晚間的時候,星星也一定會很多很亮吧。
“你不會流血,更不會死,無論你做什麽樣的事情,我都會護着你。”
紀淮提着劍,站在了風口,他身穿玄紫色武服,眉目清冷,衣擺随風飄動,這樣一看,真的有一種俠者風範。
我輕輕笑了。
“你還有你自己的人生要過,不用一直都護着我。”
這一次,我明顯地捕捉到了紀淮眼中的失意,雖然就短短的一瞬,但是突然就印在了我的心裏,讓我覺得有些酸澀。
他護了我這麽久,甚至還爲我受了傷,我真的不想他再有任何的不測了,我隻求他能好好的過好自己的一生,安靜祥樂。
可是我總感覺,他好像對我口中而言自己的生活,并不是那麽有興趣,也并不是那麽的在意。
“我...我是說,我不想再看你因我而受傷了,等到今天這一戰過去之後,你就跟我回後梁,我帶你去遊山玩水,吃酒看戲,怎麽樣?”
我笑着等待他的回答,可誰知紀淮突然皺眉,眼神凝聚,毫不松懈的盯着前方,提着劍的手握的更緊了。
“開始了。”
聽言,我立刻轉頭,隻看見夏宮之内,四起。
這一刻在我的記憶中,仿佛格外的的漫長,身邊的一切好像突然就變得嘈雜起來,可是我又好像什麽都聽不到一般。
我隻知道我握着彎刀,腿腳不聽使喚的同紀淮一起跨上了駿馬,奔赴之間,腦海一片空白。
我奮力想讓自己回過神來,滿目的鬥志,此可我能清楚的看見遠處城牆之上的夏氏大旗,在之中,搖搖欲墜,最終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