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得這麽近,我能很真切的嗅到楚譽身上的那股清香之氣。
他一隻手緊緊的摁住了我的頭部,仿佛很深很深的,想要将我拉入他的身體裏,緩緩分離時,他炙熱的氣息掃在我的臉邊,滲入我的皮膚裏。
此刻,他微微皺着眉,低着頭溫柔的看着我,我感覺他的眼睛裏就像嵌入了一潭深色的湖水,倒映着四周微微的光芒。
“對不起。”
他輕聲說出的話,有一種自責的語氣。
我不知他是因爲剛才将我拽的太緊才道歉,還是因爲沒有經過我同意便親了我而道歉,反正他的心思一直都不是我能夠猜透的。
“若不是我,你根本就不用受這些苦。”
他說時眉頭一直都沒有松懈,長長的發絲劃過了他白皙的臉頰,落在了肩上。
今日他不再是一襲白衣,而是深色綢緞,發冠插着銀簪将發絲豎起,還是今日那一幅作戰的姿态。
“你交出去的軍令是假的,爲什麽要瞞着我。”
我擡眸注視着他的眼睛,見他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鼻梁之上還印着月光。
“因爲那時,我以爲自己會死。”
楚譽用簡短且平靜的回答,掩蓋了心中的千萬思緒。
自從進入地牢的那一刻起,他就沒抱着能活下來的希望,他原本以爲自己可能就這樣每日被刑罰伺候,然後終有一天死于牢中,毫無反抗之力。可好在他發現了夏亦瑤心中的那一絲猶豫,最終也是在她的勸說下,自己才決定要賭一把。
他并不以爲,交出假的軍令,再尋找合适的時機招來梁軍,就一定能大獲全勝。
他甚至覺得自己若戰敗而亡并沒有什麽,但是他的王妃,絕對不行。
如今他才發現夏亦瑤說的沒錯,他的這位王妃,還真不是一般的女子。
自己以前就想着她在羌勒習慣騎馬射箭,性子活潑了些,生怕她惹出什麽事來,可此次她前往劉氏,不僅成功取得了看門斬,還獲得了劉氏的幫助和信任,招來了劉氏暗兵,若不是她,今日同夏兖滿吉這一戰,絕不會赢。
“那我當時誤會你,和你吵架,甚至還傷了你,你豈不是很傷心。”
不知爲何,我鼻尖一酸。
他從來就沒有做過背叛後梁之事,他交出假的軍令,故意順從夏氏隻爲從地牢内出來方便打探消息,并尋找合适的時機下手,其實我一早就應該無條件的信任他的,可是我當時非但沒有,甚至還與他置氣,用刀刺了他。
那一刀有多重,應該隻有我清楚。
楚譽伸手撫了我的臉,眉頭舒展開,面含笑意。
“我隻要你無事就夠了。”
他的聲音輕輕的,同往前一樣溫柔。
我瞬間情緒激湧,用力的抱緊了他,把頭蹭在了他的懷裏,而他輕輕的撫着我的發絲,雙手将我護住。
“楚譽,這麽多日子,我很想你。”
我忍着眼淚,開心的笑了。
“回到後梁之後,我便将一些瑣碎的公務推了,一心陪你。”
聽到他說回後梁,我不知名的心中一熱。
終于能夠回去了,并且如今還是帶着捷報,凱旋而歸,隻要一想到這裏,就無比的歡愉。
“黎書。”
楚譽輕聲喚我名字的時候,我還沉浸在回去的喜悅當中,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嗯?”
我也輕聲應了,然後擡頭看着他。
“從此以後,除了我之外,不準再同其他男子太過親近,知道了麽?”
我讀懂了他話裏的意思,他應該是看我方才與紀淮在一起,所以心中冒着醋意呢,沒想到堂堂譽王也是個愛吃醋的人。
我大大的揚起了嘴角。
“我視紀淮同我的親哥哥一般,在劉氏的日子,他爲了救我的命,受了很多的傷,所以我與他自然親近,你不要多想。”
我說罷,竟看見楚譽的眼神微微躲閃,最後竟然緩緩松開我,轉過了身,目光移到了别處,然後許久才開了口。
“那自然是最好。”
而我現下才注意到,樓閣之外美麗的風光,黑漆漆的夏宮之外,太珞城的那一片燈火通明,無數的彩燈緩緩升起,将天際映照的格外美麗。
“這是…”
我有些驚喜,自然也有些不明所以。
“如今西北蒙夏并立,百姓各回其鄉,夏兖各槡不僅降低了百姓賦稅,返還了田地,還開放了夏氏财庫用來救濟貧苦農民,今夜又正好是十五,所以百姓們應該都在歡喜慶祝,說不準等會兒,我們還能有煙火可看。”
楚譽說時,眼眸中含着微微的笑意。
“真哒!”
誰知我話音剛落,突然一簇又一簇明亮的煙火直升天空,綻放的刹那照耀着我的眼睛,夜幕瞬間一片絢爛,就如同白夜一般。
五彩斑斓的煙火不停的燃放着,而楚譽隻是緊緊的牽着我的手,默默站在我的身旁,看着我欣喜的一蹦一跳。
在我的印象中,西北有着無邊無際的黃沙,漫天席卷着,經常迷的人看不清楚,而夏宮之中花草極少,夜間也很少掌燈,依然是黑沉沉的一片,因此如今這樣一副景色,真正讓我感受到了西北的美。
那一簇簇煙花,就好似帶着西北百姓美好的願望,升至天空,華麗的綻放。
不管多難的事,隻要用心去做了,一定會有美麗的結局。
然而我與楚譽都不知道的是,數年之前,也曾有過一對人,站在城樓之上眺望天空,許下心願。
他們期盼着能有朝一日,看到西北的辰星緩緩升起,再現銀花。
可是時光無聲流逝,那些離開的人,永遠都不會再回來了,那些後悔的事,也就這樣藏進了暮色中,永遠都無法挽回了。
那個本來十七歲滿懷理想的少年,在經曆重重的壓迫之後,最終還是選擇親手磨滅了那個女孩的一生,你問他是否後悔,也隻是沉默無言。
然而他不明白,當一根刺深深的紮進心裏時,再想拔出來,一定會流更多的血。
其實他一直都是愛她的。
而且他這一生,都在後悔。
可是所有的一切,他心裏的答案,已經再也沒機會,讓她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