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緩緩推開門,走進屋内的時候,隻見紀淮正趴在桌子上閉着眼休憩,而床上的斐兒姑娘依舊如往常一般鑽進了被褥當中,全身上下沒有任何一處漏在空氣裏。
我在想,她到底是經曆了多大的苦難和折磨,才會讓她将自己保護成這般,不知她原本的那顆心,如今到底脆弱成了什麽樣,甚至也許被風輕輕一吹,就會支離破碎了吧。
她親眼看見她的爹娘就這樣倒在自己面前,葬身于那一片鮮紅的雪地之中,這樣苦楚,我覺得沒有誰能夠比我更加感同身受了。
可縱使千瘡百孔,我們依舊可以同以前一般堅強地站起,慢慢的等待傷口愈合。
天長地久有時盡,一切的邪惡與黑暗,也一定會等來正義與光明。
我慢慢擡起了腳步,然後輕輕的走近,見紀淮身上穿的還是一件薄襖,便小心翼翼地替紀淮披上了一件厚襖,還用手指替他撥了撥眼前的碎發,可誰知他卻還是從淺睡中醒了,緩緩地睜了眼,見是我來了,他竟将我的手握的很緊。
“你來了…”
他的聲音低沉,略顯疲憊,可是即使他昨夜一夜在此都沒有休息的好,但是他于我的語氣依舊溫柔,眼眸中的暖意同那天邊的陽光一般,直射進我的心中。
我淺淺的笑了。
“你若是累了,就多睡一會兒吧,隻不過,今晚便是阿蘇?的生辰宴了,所以我覺得你我之間,最好還是要好好打算一番。”
今夜,阿蘇?會登上羌勒城門,與羌勒子民共同歡慶生辰。
在我們羌勒,王室除了每年的元旦會與民同慶之外,各王族的生辰也是最爲重要的日子,特别是可汗公主與諸位王侯。
我至今都能記得我第一次登上羌勒城門時,是我的七歲生辰,那時我看着底下熊熊燃起的篝火,看着每個人臉上洋溢的笑意,心中十分的歡愉,并且那還是我第一次承受萬人朝拜,我心中十分的激憤,差一點就從城樓上跳了下去,還好身旁的堯胥及時的拉住了我。
今夜阿蘇?登上城樓的時候,我會陪同在側,羌勒律法規定所有的丫鬟小厮一律隻能在下觀望,就算是隼羅軍也不可以靠近一步,若是靠近了,則會有謀反的嫌疑。
因此,我覺得僅有我和阿蘇?站在城樓之上的時候,是最好的時機。
而我說的時候,卻看見紀淮轉頭看向了屋外。
今日的羌勒沒有再下雪,也沒有什麽狂風,淡淡的陽光從雲層當中散落下來,有一點大晴的趨勢。
清晨的時候宮内便來了許多世家大族,有一些我十分熟悉的面孔,當他們見到我時,臉上都漏出了難以掩飾的驚訝之色,不過他們并沒有與我多話,隻不過是行了禮之後,便快速地離開了。
我知道他們一定是收到了阿蘇?的指示,對于阿爹的死和我丢失的那段記憶,他們絕對不會輕易的吐露一個字,但我其實并不怪他們,他們畢竟是遭到了脅迫,若是想要反抗阿蘇?,那麽在他們的心中,就隻有死路一條。
每個人都有親人和家族,我不應該責備他們的每一個選擇。
我想要的,隻有阿蘇?的命,除此之外,我誰都不會怪罪。
紀淮緩緩起身,站直後他還不忘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斐兒姑娘,在确定沒有驚擾到她之後,他才輕聲開口。
“有什麽事,還是去你房中說吧。”
紀淮這幾日已經在晚間透過窗簾看了太多往來的黑影,雖然那些人動作極其輕盈迅速,但還是沒能逃過自己追捕的眼神。他知道阿蘇?派了許多眼睛在此監視着,所以如今他們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還是要多加注意些。
我點了頭,然後便與紀淮回到了我的屋中。
“不行。”
沒想到紀淮剛聽了我的打算之後,便立刻否定了。我不知道爲何他的态度如此的堅決,但是我知道,他一定是爲了護着我。
“今夜的城牆之上隻有你和阿蘇?兩人,而且那阿蘇?的功力遠遠在你之上,就算你打算出其不意,也很有可能被他制服,到時候你我不但殺不了阿蘇?,還會導緻事情敗露,從今以後,就更加沒有機會了。”
紀淮神情嚴肅,好像此事根本就沒有什麽可以商量的餘地。
“可是除了在城牆之上我方便靠近他之外,再無其他更好的接近之法了,你放心,我這幾日在屋内苦練了拔劍和出手,速度和力度都有了明顯的提升,我相信隻要我找到了合适的時機,在他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一定可以被我傷至七八分。”
我十分堅信的看着紀淮,我知道他擔憂我,但是除了此法,再無其他計策。
阿蘇?每日的膳食都有專門的人鑒毒,他隻要出門也定會有随從或者是隼羅軍伴随在側,所以下毒和刺殺是絕對不可取的,而我說的計策雖然也有一定的難度和危險,但是相比之下,已然是最好的選擇。
紀淮默默的搖着頭,低垂着雙眸,沒有看我。我知道他一定是在想更好的法子,可是他思索了很久,好像并沒有什麽收獲。
“今夜是阿蘇?的生辰,也是他防備最低的時刻。待他說完陳詞之後,所有的人都關注都會轉移到城牆下升起的篝火,因此我選擇在那個時候下手,誰人都不容易發現,而且隻要阿蘇?一死,整個羌勒子民都會以我爲尊,就算是隼羅軍也不敢将我如何的。你隻需要負責在一旁輔助我,若是發現什麽可疑之處,就盡快尋找全身而退的方法。紀淮,這一次,請你徹徹底底的相信我,好麽?”
我露出一副期待的神色,而紀淮依舊皺着眉頭,一副擔憂之色。
他害怕我涉險,害怕我丢了性命,他恨不得所有時候都擋在我的身前護着我,可是紀淮,阿爹的仇,我一定要親手去報,此次不論成功失敗,我都要盡力一試。
誰人,都無法阻擋我。
隔了許久,我才見紀淮緩緩地點了頭。
他的雙眼中藏着一種幽深的情緒,我看不太明白,但是我隻知道,那一定是他此刻心中所有的擔憂和在意。
“阿錦,你想要做,那便去做,我會一直在你的身側。就算今夜是最後一次,我也絕對不會離開,生與死,我都陪着你。”
他将我拉至他懷中的時候,我覺得這樣的溫暖,真的十分十分的讓人感動。
我甚至就像一直這樣,再也不用害怕什麽風浪,同紀淮一起,互相依偎,生死相守。
我們二人的性命,可能從很早很早的時候就已經緊緊地連在了一起,他是我的親人,是我這一生,最離不開的人。
較晚的時候,我換上了舞姬的衣服,并且上了胭脂糕粉,珠钗唇紅,我就這樣看着鏡子中的自己,總是覺得熟悉又陌生。好像一年前的那個夜晚,我也是這樣坐在這裏,細細地端詳着自己,眼中的無情和冷漠,此刻已經有了溫度。
阿爹,若我今日成功的殺了阿蘇?,那我一定會将山巅上所有的扶郎花都移摘至宮中,放在最顯眼的地方,這樣要是你和阿娘并肩回來了,一眼就可以看到。
堯胥,若是今日我能夠還你清白,那我一定會将你封爲羌勒大将軍,把你的靈位放至宮中祠庵中,再擺上幾壺你最愛的香酒,和你身前常拿的那把大刀。
碧梧,若是今日我能夠替你報仇,那我一定會給你燒去許許多多你最愛吃的果糕,還記得往日裏你最喜歡與我搶奶片吃,你且等我,整個羌勒隻要是你喜歡吃的,我一件都不會落下。
我會好好的照顧好自己,照顧好羌勒,然後默默的等待我們再次相見的那一日,帶上最好的面容,去與你們相遇。
我輕輕地拭去了臉上縱橫的淚水,然後将阿娘留給我的那把彎刀緊緊的藏在腰間,我緩緩地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随即便堅定的站起了身,就這樣朝着屋外的月色走去。
出門的時候,乍沨在遠處的角落裏看了我一眼,我朝着他彎了彎嘴角,示意他定要小心,畢竟我的身邊全是阿蘇?的探子,可不要牽連了他才好。
我看見乍沨的眼中閃爍着淚光,我覺得,他應該也是想到了一年之前,那個拼死要殺了阿蘇?的羌勒公主,她雖便面無情,但其實心中的那一團炙熱,比任何人都要強烈。
她永遠都不會忘記自己是誰,自己從何而來,又到底要做什麽。
一年了,她還是她,她是穆黎書,也是阿錦。
我緩步跟着舞群踏進了大殿之中,今日的殿内金雕玉飾,滿目華貴,然而阿蘇?依舊坐的是側位,我知道是因爲有我在,他才會放下心中的那份傲意,短暫的屈服。
在一處角落裏,我看見了紀淮,他手中拿着長劍,就這樣注視着我,一寸都不願意放過。
舞樂聲起,我緩緩地揮起衣衫,仰起頭,翩翩起舞。
我的眼前一直閃爍着往日阿爹在的時光,回放着我那些真心的笑容,還有羌勒極美的景色,那個時候的羌勒沒有絲毫的死寂,它是極美的,是溫熱的,是我的家。
不論如何,從前的羌勒,一定會回來的。
殿内的熏香一直在侵入我的鼻腔,周圍的那些看客的表情都透露出虛假和欲望,他們就像是逢場作戲的木偶,隻是随着阿蘇?的情緒而波動着。
我屏住了眼睛當中的酸澀,不停的在舞台之上旋轉着身姿,看着眼邊轉換的燭火,聽着鼓樂的旋律,随後一個俯身站定,在謝幕之時引起了一陣熱烈的掌聲。
我起身,看着高位上的阿蘇?,行了謝禮。而他咧嘴笑着,應該是十分滿意的神色。
可是,不論你阿蘇?現在笑得多麽歡愉,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我跟随着其他的舞姬緩緩地上前,到了殿中之後俯身行禮,我看了一眼角落之中的紀淮,他領了我的意之後便捧着一個精緻的木盒走過來,遞到了我的手上。
我起身,對着阿蘇?展開了眉頭。
“今日即是阿蘇?的生辰,那麽作爲親侄女的我自然是要表一份孝心的。這是我給?王準備的一點小小的心意,還請?王不要嫌棄。祝?王身體康健,長命百歲。”
阿蘇?聽言,派人領了我手中的盒子,待盒子傳到他手中的時候,他竟然伸手就想打開一覽,還好被我及時制止。
“且慢。這壽禮?王還是回去再看吧,接下來替?王賀壽的還有不少王侯大臣,所以還是不要浪費時間了。”
我看見阿蘇?聽後,強忍住了心中的那份疑慮,十分配合的将手中的木盒交給了一旁的枷挲,而我也暗暗地松了一口氣。
“公主有心了。”
他依舊是那樣的笑容,看的我心中難忍,微微的刺痛。
之後我便坐到了阿蘇?的旁側,而紀淮也就站在我的身邊陪着我,我的心中頓時便覺得十分的安心,隻要就這樣等到,那麽無論什麽是非,就都有了結果了。
宴席之上我并沒有吃什麽東西,隻不過是喝了一些熱奶,又吃了一些葡萄而已。因爲我的心中激憤不平,有些難以壓抑的氣息,所以十分不穩,不論看着多麽美味的食物,都覺得沒有太大的胃口。
我默默的撫了撫我的肚子,想着孩子這般跟着我也是受苦。
可是他一定會見證到最美好的羌勒,重新出現在眼前的。
過了許久,終于等到了下人來報,說是即将到,請各位移步到城牆處,篝火百姓也已經全部就位。而我聽了消息,緊緊的抓着手心,有一絲的忐忑。
當我緩緩地踏上城牆的步梯時,心中升起一股難以描述的情緒,我突然就想起了七歲那年的生辰,阿爹抱着我到了城牆之上,他的懷抱十分的溫暖,口中還同我說。
“黎書,你看,從這裏看下去,滿目都是羌勒。那片熊熊燃起的篝火,就示意着我們羌勒能夠久經不衰,和睦順遂。”
我記得我當時緊緊的抓着阿爹的肩膀,十分歡心的向下看着,看着他向我描述的那一片家國,阿爹的眼睛裏,也有着好看的星星。
如今,我再一次的站到了這裏,可是阿爹已經不在了。
久違的視角,卻已經不再像以前一樣那般和平安穩,暗中洶湧的浪潮早已經打破了往日裏的那份平靜,我把目光落到了遠處的那一片篝火之上,眼神堅定。
經久不衰,和睦順遂。
阿爹,你期盼的,我一定會竭力讓它實現,不論多難,我都一定會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