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勸膳


“欲加之罪,何患無詞。”白青亭取了正堂熱水,泡了一壺花茶,呂司記接過爲二人倒了兩杯,她端起輕啜一口,又道:“何況我祖籍就是海甯府中元縣,中元縣定是其中受災一縣吧?”

“是在其中。”呂司記遲疑着,“陛下尚未受理鄭副台谏參你之事,隻壓下奏折不發,今早僅着令你親手做米錦糕,想來應是責罰了,隻是……”

“隻是這責罰有些輕了,并非他們想參我一本之原意。”白青亭輕曬一笑,心中計量,“太子與三皇子的明争暗鬥,陛下皆看在眼裏明在心裏,我因白采女而與皇後娘娘、太子殿下有了間隙,怕陛下因着月台之事已着人查過,了解其中一二,因而深知不可縱容壯大其中一派。壓下奏折不發,也不全因我聖恩隆寵。”

“那陛下可知太子殿下……”呂司記未說完,便讓白青亭接過話去。

“這個做不得準,但我想應是不知的。”想了想,白青亭又補充道:“陛下向來不喜沉溺女色之人,陛下若知太子殿下真正底細,怕此時朝堂已然掀起大浪,哪還能這般安甯。”

雙龍相争,必有一傷。

可不管哪條龍傷着,那都是皇帝的親骨肉。

傷到誰,想必皇帝都是不樂見的。

他需要有一個人去權衡。

希望這個人不是她才好,不然往後她的腦袋随時都得提在手上别在腰帶上。

白青亭有些頭疼地輕歎口氣。

呂司記點頭,不語,隻悶頭喝着茶,心想着要是方女史在這裏,定能幫着出出主意。

白青亭這時也想起方女史來,問道:“秋之,這幾日你忙着禦前侍奉,那淑茗呢?怎麽不見她人?”

呂司記忙得沒能來看她,她能理解,可方女史呢?出何事了?

“方女史向來身子弱,又素有心悸之症,平日還好,一遇到什麽大事便受不住了。”呂司記先喝了手中花茶,潤潤喉便娓娓道來,“那夜天還未透亮,你被從月台山莊擡起清華閣,方女史第一個便趕過來瞧你,見你死氣沉沉地卧于床榻,後又聽到君院首診斷你已回天乏術之時,她便撐不住昏死過去。幸好當時君院首還在清華閣,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方女史是皇太後親派到乾龍宮照料皇帝之人,起先并不知她有心悸之症,後來一次病發巧被外人撞見,皇帝知曉後便要遣她回慈甯宮,可皇太後寵她,她又堅持不離乾龍宮,皇帝便給了皇太後一個面子,留她至今。

外人皆傳,方女史做着枝頭鳳凰之夢,才會死也不離乾龍宮。

白青亭卻知道,方女史堅持留在乾龍宮,全然是爲她,可緣由爲何,方女史不肯說,她也猜不透。

故而,有時她休沐或被皇帝派去辦其他差事,便會是正六品的呂司記替她侍奉禦前,而不是正五品的方女史。

白青亭輕擰眉頭,“方女史現今還未好?”

“已大好,隻是這幾日被我與秦采女攔着未能來清華閣,你自已又傷着,故而我讓秦采女也瞞着你,免得你憂心之下拖着傷體強去西三所看望方女史。”呂司記甚爲了解原主,知道這樣的事情并不是不可能。

隻是,她已非原來的白青亭。

“如此便好。”

白青亭又向呂司記讨教做米錦糕之法,又着其去向方女史告知一聲她安好的消息,呂司記便離開清華閣,忙去了。

午時三刻,白青亭便到乾龍殿左偏殿養君殿,禦上房便設在此殿中,她一路無阻,宮人一路見禮,到了禦上房,她的腳步倒遲疑了。

兩旁内侍給她見了禮,想入内禀告,卻讓她攔下了。

被參之事,她還未想清楚。

白采女之事,情形又不甚明朗。

相比她被參之事,首當之急,卻是表姐之事。

“陛下可用午膳了?”她輕聲問道。

内侍回道,“尚未,白代诏來的正是時候。”

連内侍都知道此時是用膳時候,怎麽劉德海這大總管也不開口勸勸?還有呂司記既代她之職,怎麽也不給劉德海提個醒?

白青亭不再閑言,微提聲量躬身禮道:“有勞公公禀報陛下,白代诏前來謝恩。”

兩名内侍與白青亭相識相處甚久,倒是頭一回見她向他們行了躬身禮,他們皆吓了一跳,鄭重回禮之餘忙道不敢,其中一人推門入内禀報去了,一人滿面笑容讨好着眼前的白代诏大人,誰知道這白代诏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不一會,兩名内侍躬身請她入内,言明陛下在禦上房候她許久。

白青亭惶惶入内,雖說她的活計每日待得最長的時辰便是在禦上房,可此次狀況不同,皇帝爲何言明候着她?

想到往日這種情況之後的情形,她眉心不禁跳了跳。

禦上房内,高坐禦案之上首位的便是貞隆皇帝,身着龍袍,未加冕,頭着翼善冠,一如既往地威儀不凡。

他左側站着劉德海,右側站着呂司記。

禦案之下,站着的全是朝内權貴大臣,有點人滿爲患之嫌。

她一入内,衆人皆寂。

白青亭渡步至禦案前,行稽首大禮:“奴婢叩見陛下。”

“起吧,白代诏前來可有要事?”龍宣手中還拿着奏折,顯方才正與大臣們商議國事,對她擾了他之事倒是毫無絲憤。

白青亭不卑不亢,“回陛下,此刻已過午時三刻,該用午膳了。”

龍宣呵笑一聲,“你來便是爲了此要事?”

他将要字咬得極重,白青亭心道果真如此,“回陛下,國事煩擾,陛下煩憂,奴婢冒擅擾陛下與各位大臣議國事之罪責,也想勸陛下一聲,陛下龍體乃國之根本,陛下切勿輕視,定要保重才好。”

繼而不待龍宣有所表示,她轉了個方向,正面面對衆大臣,“各位大人,青亭說得可對?”

大臣們你看我我看你的互看着,一時倒無人出言附和或異議。

“每年九月初九重陽,陛下體恤各位大人平日多爲國事操勞,特辦賞菊會犒賞各位大人及夫人小姐們。”白青亭眉目輕轉,嘴角含笑:“今年陛下聖恩,着青亭從明兒起到禦馐房親手制作米錦糕,以供各位大人品嘗。界時,各位大人可要對青亭的手藝多多擔待了。”

早上皇帝方下的口谕,可在場的大臣哪個是省油的,早在午時之前便全知曉了,此時再經白青亭親口道出,便知确實不假了。

對皇帝以月台之事如此輕罰白代诏之舉不滿的大臣,隻時也得掂量掂量。

摔下月台如此高之處,多半人當場氣絕,可皇帝一聽到消息,卻着令劉德海将人擡回皇宮,又着令太醫院君院首親自到清華閣診斷。

經此一事,不管結果如何,皆可讓衆人明白白代诏的不同之處。

現鄭副台谏甘冒皇帝不喜之險參白代诏一本,卻讓皇帝悄無聲息地壓下,隻下了一個無關痛癢之谕,還有誰不明白,又還有誰敢再冒一次險來駁白代诏之提議?

何況白代诏言之鑿鑿,确實在理,皇帝的龍體誰敢說一句道一聲不要緊的?

人家白代诏都說了,皇帝體恤他們爲國事操勞故慰解他們,他們身子臣子的難道還敢礙着天子用午膳麽?

在白代诏未來之前,午膳之事,劉德海與呂司記皆說過一次,卻被皇帝輕輕一句國事爲重便駁了去,不也再提及。

換到白代诏同樣的一句話,皇帝卻不吭聲了。

這還能說明什麽?他們又豈會不明白。

鄭副台谏也深知此理,可他就是不甘心,梗着脖子硬是不低頭。

何況楊太傅與他皆是太子一派,楊太傅不開口,他更不開口。

其餘人或各有各心思,或各有各眼色,一時間竟無人先起這個頭。

片刻後,倒是王台谏站了出來,拱手道:“白代诏說得對,陛下龍體要緊,是臣等疏忽。”

他跪下請罪:“還請陛下保重龍體,允臣告退。”

說完,在龍宣含笑颔首之後,他便靜靜地退出禦上房,隻是臨走前他意味不明地掃了白青亭一眼。

王沐深,王台谏,都察院台谏之首,正三品,爲人剛正不阿,雖與齊禦史未有過深的交情,可他卻與齊禦史一般未曾參與任何黨派之争,隻效忠于皇帝老兒。

他手下有兩名副台谏,鄭培鄭副台谏是太子一派,另一副台谏齊軍卻是三皇子龍玟一派。

他們各自爲政,他這個上峰倒是兩邊都不沾不得罪,樂得清閑。

這樣的人,他的眼神再不明,她也不怕。

這次禦上房想來也是皇帝着令他來的,便以牽制勢要參倒她的鄭副台谏。

她與他素來無交情,犯不着爲她開個口成衆矢之地。

齊副台谏未來,看來是三皇子不想摻這趟參她一本的混水。

中秋月夜~麽麽哒麽麽哒麽麽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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