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自外邊平民百姓那裏聽來的幾樣中秋節習俗,其中有一樣特别有趣。
白青亭蠢蠢欲試。
于是與君子恒發了天燈之後,也便拉着他偷偷摸摸地出了君府後門。
君子恒無奈問道:“這是做什麽?怎麽不從正門走,而是要悄悄自後門走?”
白青亭示意他小聲點:“因爲我們待會要做的事情就是得悄悄的做,不得喧嘩!”
直出了都城,白青亭與君子恒來到了小七所說的那一片偷菜聖地。
遠遠地便可見到高處挂滿了大紅燈籠,白青亭奇怪道:
“這麽亮,還怎麽偷菜啊?”
聽到她這樣說道,君子恒總算明白是怎麽回事了。
相傳在中秋夜,未出嫁的閨閣女子若是能偷得别家菜圃中的蔬菜,就表示她将來會遇到一個如意郎君。
也不知出自何處,反正也就這樣在民間一代一代地傳了下爲。
皇族或官宦之家的貴胄千金并不會去做這樣的事情,這樣在中秋夜偷菜的事也隻在民間相傳,并有民間閨閣女子偷偷去做。
君子恒問:“誰告訴你中秋夜還有這樣的習俗的?”
白青亭轉身一指身後跟着的小字輩們:“小七說的!難道不對麽?”
小七被白青亭突然這麽一指,心有些卟卟跳,以爲是不是有什麽不對的地方惹自家公子生氣了。
然君子恒随後并沒有說小七什麽,甚至連看都沒看一眼,這讓小七很是安心。
君子恒道:“對是對的,不過你已然嫁給了我,還來參與這樣的偷菜盛做什麽?”
白青亭訝道:“誰說我要偷菜了?”
君子恒挑眉:“不是麽?”
白青亭當下理直氣壯地否定道:“當然不是!我都有你這麽一個如意郎君了,怎麽會再參與祈求月神送個如意郎君這樣的盛事呢?”
說完她還堅定地搖了搖頭,表示她絕對沒有這樣的心思。
看得君子恒漸漸眉開眼笑。
他也就是随口一問,即便她有這樣的心思,他也絕然不會給她這樣的機會,何況她沒這樣的心思,她不過是貪玩罷了。
既然白青亭想來湊熱鬧,君子恒自然沒有阻攔的道理。
那偷菜聖地其實也就是兩畝左右的菜田,綠油油的時令蔬菜被大紅燈籠照映得火紅一片,
盡管周邊爲了方便姑娘們偷菜,并不緻使夜黑田徑不好走而不小心摔了,已然高挂燈籠讓姑娘們不必提着燈籠也能看得清清楚楚,但姑娘們的神态也是做足了像是要偷菜的神色。
可禁不住好笑,沒裝多久又是一哄而笑。
白青亭梳着婦人鬓,身邊還站着溫潤如玉的君子恒,她沒法下菜田去,隻得站在邊上遠遠瞧着,看着菜地裏的姑娘們那樣狀似小心翼翼又忍不住自已發笑的模樣,她不禁也看得很開心,嘴角始終帶着笑。
君子恒看她這樣笑着,也由着她去,覺得中秋夜來這麽一趟倒也算值得。
突然間,意外發生了!
菜田那邊的燈籠全滅了,在菜地裏偷着菜的姑娘們頓時尖叫成一片。
小字輩們已将兩人團團圍住,
附近有燈籠且還亮着的地方,僅餘白青亭與君子恒所站的小土坡。
小土坡即是高處,也是唯一的亮處,姑娘們即時個個蜂湧着向這邊跑來。
白青亭蹙起了眉頭:“怎麽回事?”
君子恒下意識地攥緊了白青亭的手:“我們回去!”
這是一種直覺。
他覺得是有人沖着他與她夫妻倆來的。
白青亭拉住作勢要走人的君子恒:“不能不管她們!”
君子恒道:“她們不會有事!”
白青亭問:“你怎麽這麽肯定?”
君子恒皺了皺眉,沒有立刻回答。
白青亭又問:“你覺得這樣的意外是沖着我們來的?”
見她自已已然猜到,君子恒輕點了下頭:
“嗯,有這個可能。”
小二一聽忙道:“少夫人,公子說得對,奴婢也覺得這事甚是蹊跷,還是快些回府吧!”
小三也道:“少夫人也不必擔心這些姑娘,公子定然另有安排!”
白青亭看向君子恒:“你有什麽安排?”
君子恒道:“小一與小四留下,待确定這些姑娘安全了,他們再回來。”
小一即刻現身:“是,公子!”
小四也應道:“是,公子!”
有小一與小四兩人留下善後,白青亭方放心地随着君子恒下了小土坡,退回郊外小道上,君府的馬車便停在那裏,隻一個是君家下人的馬夫守着。
上了馬車,馬夫即刻将馬車往都城裏趕。
小二與白青亭、君子恒同坐在馬車裏,小七與小三則坐在馬夫兩側,一路馬車狂奔。
君子恒所料不差。
馬車還未到都城,更别說進城門,在完離城門尚有百丈餘的官道上,便讓數十名黑衣人團團圍住。
白青亭掀起窗簾往外看了看,覺得她這輩子大概與黑衣人,及什麽亂七八糟的刺客十分有緣,時不時便得出現一下來供她消譴。
這消譴若是在她未孕之前,她定然沒什麽好抱怨。
可現今不同,她身懷有孕,且還未過頭三個不穩的月份,她必須安靜老實地養胎,而不是動刀見血。
像是看出她的思慮,君子恒将窗簾放下道:
“别看了,這些人交由小字輩們去處理。”
小二已然早出了馬車,與小七、小三一同對敵。
馬夫不會武,連手都是抖的,但還是緊緊守着馬車簾門。
白青亭道:“這足足數十名黑衣,他們的身手若隻是中等倒也罷了,隻怕……”
君子恒握住她的手:“還有小八、小九!”
這倒叫她驚詫,白青亭問道:
“不是說小八、小九在出任務麽?”
君子恒道:“她們戌時便完成任務回來了,不過那會你正歇着,她們便也沒敢擾了你,正好外間有些事情,我便派她們出去了,在我們偷偷自後門出君府的時候,她們已經回來,并跟着我們出來。”
她有點呆了。
她居然一直都不知道?
她們好歹也是她四大丫寰中的兩個,雖不比小二、小七與她親近熟悉,可也是她的人啊!
白青亭有點小不高興:“那她們一路跟着爲什麽沒有現身?還有你,爲什麽沒與我說一聲?”
聽着她質問的口氣,君子恒解釋道:
“她們一路跟着沒有現身,就是爲了以防這種情況,在敵暗我明的情況下,我們的人不能全暴露在明處,小一在暗處這一點對于我們的敵手來說,已然不是什麽秘密,他清楚我們的人有幾人,有哪一些人,甚至清楚這些人的身手,我讓她們隐着,就是想藏着點實力,才不至于事到臨頭亂了陣腳。”
好有道理。
每一回自他口中說出來的話總是好有道理,令她一開始想找個楂的心總在無形中被滅個幹幹淨淨。
他瞞着她不說,暗中安排小八、小九隐在暗處,也是爲了兩人的安全。
出于這樣的考慮,她實在再說不出什麽旁的質問來。
白青亭下了心中那口小不高興的氣問:“你所說的‘他’是指……”
她看着他,并未說出那個人的名字。
可他知道,點了點頭确定了她的猜測。
白青亭微歎道:“也不知他是怎麽想的?其實若是他想,他是可以安安穩穩等到陛下退位,從而順順利利繼位的。”
君子恒道:“世事總是難料,他怕的便是這一點‘難料’,何況陛下的心思誰也沒摸個通透,你以前在禦前侍奉,你覺得陛下真的對他這個太子完全滿意麽?”
完全滿意麽?
當然不是。
可就所有皇子而言,至少皇帝對龍琅還是較爲滿意的。
白青亭道:“就因着這一點點‘難料’,他害怕了,繼而铤而走險,最後若是勝了便罷,若是敗了,那他可真是得不償失了!”
君子恒一邊注意聽到外邊的打殺聲,一邊道:
“以前皇後尚在中宮的時候,他信口尚足些,現今皇後身陷冷宮,他這是在爲自已早做打算,隻是……”
隻是不知道爲什麽龍琅會緊緊盯着她?
不知從何時起,龍琅竟算計起想要搶他的人!
這一點君子恒沒有說出,隻在心裏想着如何盡快拉龍琅下太子寶座。
他的猶言未盡讓白青亭好奇起來,即便耳邊盡是刀劍相擊、慘叫痛呼的聲音,她還是頗有閑情地問道:
“隻是什麽?爲什麽不說了?”
君子恒輕點她的鼻尖道:“沒什麽。”
說後他掀起窗簾往外瞧了瞧,她也一并往外瞧了瞧。
夜色中,小二、小七、小三穿着正常的衣衫容易認些,倒是許久未見的小八、小九一身黑色夜行衣,想來也是爲了方便隐藏于暗處。
這會一混打起來,白青亭想要瞧得她們的身影在哪兒,還真有點費眼力。
君子恒放下窗簾,她眼前便又一片馬車内的暈黃燈光。
馬車中間矮幾上放着盞油燈,很小巧精緻,是被幾上一個類似卡槽的凹糟固定在幾上的,怎麽快跑狂奔也沒倒或滅。
白青亭好奇地看了起來,豈料雙眼還未靠近些,馬夫突然便大喝一聲,吓得她又坐回位子上。
君子恒也是皺了眉頭,起身掀起厚重的車簾布往外看去。
馬夫感到身後有動靜,便回頭來看,見是君子恒忙道:
“公子快些進馬車裏去!”
君子恒目落在馬夫被砍了一刀的右臂上,再看了看黑衣的數量,心中一下子有計量。
安慰了馬夫兩句,讓自車裏拿出止血散與紗布出來,在馬夫兩番說道沒事後,君子恒幹脆道:
“把你這右臂綁好了,待會進城回府,你才力氣趕車。”
明明是好心好意,卻非說得是爲了他自已似的。
白青亭頭一回見到君子恒好心好到這樣别扭。
他爲馬夫綁好紗布後回馬車裏坐好,白青亭便問道:
“我記得以前給你趕馬車是水伯,可這回回來卻未再見到水伯,他上哪兒了?”
君子恒眉心微乎其微地一擰,随即道:
“水伯的兒子不争氣,受了旁人的圈套,輸得一無所有,上回上門來找水伯,水伯便取了積蓄,全給了他的兒子,豈料才過兩日,他的兒子便又找上門來,說是在賭坊輸了上萬兩,讓水伯想想辦法,若是無法交上輸掉的銀兩,賭坊的人便要砍了他兒子的雙手……”
說到這裏,白青亭隐隐覺得該是要發生壞事的前兆了。
果然又聽君子恒道:“水伯哪裏有上萬兩的銀子可供他兒子拿去還賭坊,于是他兒子建議隻要水伯每日報告我的行蹤,賭坊的人便會放過他兒子。”
報告他每日行蹤?
這樣的事情可大可小,雖說他身邊時刻有小字輩護着,可若是有人存心設下圈套,他是很容易受傷,甚至送命的!
白青亭看着豆大的燈光:“沒想到他的手竟然已伸到君府裏的下人來了……水伯可有聽他兒子的?”
君子恒垂目,神色黯然。
白青亭覺得大概是水伯不好了。
君子恒道:“沒有,水伯給我當車夫已當了十餘年,自我還很小的時候,水伯便十分護着我,他哪裏肯做這等出賣我的事情?”
白青亭道:“那……”
君子恒道:“水伯不肯這樣做,他兒子哭着喊着,用性命威脅也沒有用,最後水伯親自去見了賭坊的老闆,他想着去求一求,讓賭坊的老闆放過他兒子,可是自那日起,水伯再沒有回來……”
待到君子恒察覺,再讓小四去探查并找到水伯的時候,已然晚了。
水伯與他兒子兩人皆死在賭坊裏。
白青亭安慰道:“不要難過,水伯……下輩子定然能投生到非富即貴的人家……”
君子恒道:“不求水伯下輩子富貴榮華,我隻求水伯下輩子能安平喜樂,平凡安穩地過一輩子,子孝孫繞,享盡天倫,再不要因着誰卷入這種争權奪位的璇渦裏來……”
他沉聲說着,神色淡漠。
但她想,他的心一定是很痛的。
十餘年的情誼,即但不是親父子,大概也如同父子了,何況水伯十餘年照顧侍候着君子恒,最後還是爲了君子恒而橫死。
這樣的緣法,換做是她,大概也會記水伯的恩,記上一輩子。(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