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前來提贓資的是入内内侍省的内常侍錢松,這人的官職不算高,來頭卻不小。

大彥允許内侍養子,凡是年滿三十的宦官,都可以收養一名男童以做傳宗接代之用。這個錢松就是入内内侍省的都都知錢昱的養子。都都知爲内侍的最高官職,其養子在内侍中的地位就與太子在群臣中的地位一樣,想橫着走就橫着走,沒人管得了。

錢松本以爲提贓資是一件輕松的活計,誰承想在左藏庫門口等了好一陣子,都沒一個人出來迎他。他向守門的吏卒詢問原因,吏卒回答他:“小的隻負責守門,開不了庫門,鑰匙在左藏庫監官大人的手中。”

錢松氣得吹胡子瞪眼:“那他人呢?”

吏卒目光閃躲,低聲道:“已經去請了,馬上就能到。”

他如此含糊其辭,錢松也就明白了。

按照慣例,左藏庫隻需要将收繳的兩稅分給内藏庫,其他的财賦入項内藏庫的手是夠不到的。可是如今三司使陶恕勾搭上了自己的幹爹,借花獻佛把這筆贓罰錢送過去向幹爹示好,這事兒不管陶恕怎麽想,三司的其他人肯定是不樂意的。

這管鑰匙的左藏庫監官想必也是其中之一,所以才會在贓資出庫之際想出這個法子來發洩怨氣。

這也太不把入内内侍省看在眼裏了!錢松氣得肝顫,再跟吏卒說話的時候也失了耐性:“咱家奉命來提贓資,印和文書俱全,你們卻遲遲不開左藏大門。咱家還要回去複命,沒時間陪你們在這兒耗着,你看是你自己把庫門打開,還是咱家讓禁軍将這門撞了直接進去?”

言畢,錢松一揚手,後面一溜的禁軍持械立正,擺出一副随時候命的架勢。

吏卒一見事态發展成了這樣也有些慌,六神無主道:“要不我再派人去請一下庫監大人?”

“不必了,咱家候不起他。”錢松冷笑,轉身對着禁軍命令道,“開始撞!反正出了事兒隻能怪左藏庫監玩忽職守,跟我們沒什麽關系。”

喬辭趕到的時候,禁軍撞門的聲音振聾發聩,将周邊的鳥兒都驚飛了起來。

錢松分明看到了她,卻裝作沒看見,待她走近了,才慢吞吞地轉過身來,尖着嗓音道:“喲,這不是小喬大人麽!看您也沒裹小腳,怎麽走路跟個貓兒似的沒聲響?”

喬俨爲宰執時,百官習慣稱喬俨爲喬大人,稱喬辭爲小喬大人。之後天變了,新即位的皇帝看不上喬俨,給他安了一個養老的閑職。喬俨淡出朝堂,小喬大人便漸漸地變成了喬大人。

錢松這個時候翻出來了“小喬大人”的稱呼,不是懷念舊人或者沒改過來口,而是赤`裸裸的諷刺。饒是你喬家高門望族不可一世,如今不也照樣沒落了?

牆倒衆人推,長着一雙勢利眼的人都愛站在幸災樂禍的最前排。

“錢公公自己耳朵背,就别怪别人聲響輕<ahref".5./books//688/"target"_blank">曙夜。”喬辭視線逡巡了一圈,在被撞得搖搖欲墜的大門上停留了片刻,落到門邊兒被五花大綁的吏卒身上時,便先氣笑了,“内藏什麽時候有拿人的本事了?”

“隻是綁了,又不捉走,怎麽能說是拿人?”錢松轉身吩咐看人的禁軍,“既然狗的主人來了,就不怕他咬人了,給他松了罷。”

喬辭這才提起了左藏庫的大門:“這又是怎麽一回事?”

“原來喬大人是爲了這個事情來的。”錢松伸手指了指遠處還在撞門的禁軍,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内藏奉旨行事,三司抗旨不從,咱家也沒辦法,便隻能硬來了。”

見喬辭不表态,錢松又道:“喬大人怎麽不說話,是不是想要咱家别撞了?其實隻要喬大人開口求,咱家還是會同意的,畢竟……”他放肆的目光将喬辭從上到下細細打量了一遍,湊近了她瑩白的耳垂呵着氣道,“畢竟喬大人長得美哪。”

說來錢松如此對喬辭是有原因的。

錢松原本就對喬辭以女子之身爲官的做法嗤之以鼻,後來左藏的贓資分入内藏時,喬辭先是百般阻撓,阻撓失敗之後,又借口清理本司事物,對左藏庫支出的所有賬目進行清查。那次清查不僅将此事耽擱了許多時日,就連此次贓資易庫自己能揩到的油水,也被她在清查的時候硬生生地刮了下來,追回給了左藏庫。

錢松自诩從來都不做虧本的買賣,但是這次的買賣他卻什麽好處都沒撈到,心裏頭煩悶,見到了喬辭這個罪魁禍首,自然想要将這口惡氣出出來。

喬辭卻沒被他惹怒,唇角甚至還彎起了一抹稀薄的笑靥:“誰說我想要你們停手了?我來這裏便是想給錢公公一個重展雄風的機會。還請錢公公繼續撞,莫要停下來,我在一旁看着便是。”

沒料到喬辭竟然是這樣一幅反應,錢松心裏頭覺得蹊跷,可是既然喬辭都讓他繼續了,他若是停下來,反倒像是怕她似的。橫豎錯在三司,就是鬧到今上面前,他也有話可說,遂讓禁軍繼續撞門。

“轟隆”一聲,左藏庫的大門被破,揚起一片飛塵。

喬辭這時折身看向已經被松綁的吏卒,對他道:“去旁邊的禦史台将陸禦史請過來。”

錢松心裏面咯噔一聲。

若說大彥的宦官最怕什麽,不是皇帝,而是禦史。今上久居宮中,雖然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但消息卻多從别人那裏得來。宦官就是皇帝的耳朵,能爬到這個位置的宦官,都是巧舌如簧心思活絡之輩,誰沒有一套颠倒黑白的本事?

但是禦史就不一樣了,禦史台最恨閹黨,逮着一丁點兒的錯處就會不要命的彈劾。錢昱之前的入内内侍省主官便因爲爲惡太多激怒了禦史台,三番五次遭到禦史彈劾。前幾次今上還念着舊情袒護于他,後來彈劾的次數多了,今上也煩了,便直接将他打發到了禦藥院去當了個小黃門,從此再也沒翻出什麽浪花來。

這事兒雖然是三司有錯在先,但若是真的被捅到了禦史那邊去,自己也落不着好。

錢松心中千回百轉,面上模樣也跟着變了,收回了方才的調笑之色,對着喬辭正色道:“喬大人,咱們内藏庫和左藏庫之前的矛盾,把禦史台牽扯進來不好罷?更何況這事兒的起因你左藏庫的人玩忽職守不開庫門,就算到了禦史那裏,也會先論你左藏的不是。”

“說完我左藏的不是,不就輪到錢公公您了?您破了國庫的大門,綁了我三司的吏佐,也不知道禦史台知道了會怎麽想。”喬辭婉媚一笑,“對了,還要加上一個對朝廷命官出言不遜,畢竟錢公公方才對我說的話,可是動聽得緊。”

錢松見喬辭如此不識時務,眉眼的煞氣漾了起來:“喬大人這是打算殺敵一萬自損三千了?你可知道得罪了我入内内侍省會是什麽下場?”

“殺敵一萬是肯定的,會不會自損三千就不得而知了<ahref".5./books//689/"target"_blank">重生之我是歌王。”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幹淨琅然的嗓音,帶着絲嘲弄的味道。

這人的聲音喬辭熟得很,轉過身來看,果不其然見到了葉斐然,還有他身邊跟着的早就該出現的左藏庫監官。

與她的視線對上,葉斐然避開了她的目光。

喬辭明白了他的意思,徑直轉向監官,口吻嚴厲道:“你怎麽才來?”

監官向着兩人行了一禮,垂着眼道:“錢公公來時,我正在與葉大人核對贓資數目,凡事都有先來後到,我與葉大人事情未畢,不得已才怠慢了内藏這邊的人。”

他的話音方落,錢松已經嗤笑出聲:“咱家雖然不是三司的人,對于三司做事的流程還是懂的。到了出納這步,平贓1早就完成了,就算中間有什麽疏漏,喬大人前一陣子不是又把賬目打回去複勾了?如今贓資都要出庫了,你們還跟咱家扯什麽在核對數目,這不是明擺着騙人麽?”

監官保持着方才的姿勢不動,背脊卻愈發僵硬了起來。錢松揚了揚眉,正要開口,便聽葉斐然道:“錢公公既然對于三司如此了解,自然也應該知道不管什麽時候,我勾院對于三司的賬目都有檢查之責。今日我方拿到了賬目的最後一筆,在審校時發現了疑惑,去找左藏的監官問個清楚無可厚非罷?”

錢松擰着眉頭道:“你是什麽人?”

葉斐然笑道:“不才正是度支勾院的判官。”

勾院掌着監察之權,在三司是一個超脫的存在。三司的其他官員因爲懼怕其手中的彈劾權,不敢跟他們走得很近,而勾院的人也因爲避嫌,極少跟其他官員來往。如今勾院的人都主動站出來作證,那證詞的可信度是極高的了。

若是左藏庫監确實是有事情耽擱了,那自己就變成先挑事之人了。錢松意識到事情已經向着對自己不利的方向發展,視線淩厲道:“什麽疑惑,你若是真發現了,不妨把疑惑拿出來我們在這裏說道說道!”

葉斐然真的從袖中掏出一本賬簿,喬辭定睛一看,竟然是方才自己讓曾石給他捎過去的那本。

他的手指白皙修長,劃過滿是墨迹的賬簿,有一種對比鮮明的美感。指尖在賬簿上的一頁定住,葉斐然開口道:“錢公公請看,此爲肅州知州趙敬被抄家後的家産統計。”

錢松靠近,喬辭的視線亦追随了上去。

“這筆家産理應刨去以下幾項。”他以手指在賬簿上畫了一個圈,“餘下的總數目與他在空印案中被判定的貪污數目相比,少了不止一倍,這便是我的疑惑所在。”

錢松定睛一看,被葉斐然劃去的那些器物名字後面多有“上供”二字,代表它們将要從左藏庫被分入内藏。

三司使陶恕曾與錢松約定過,此次贓資之中的稀珍值錢之物皆被劃入内藏,内藏挑剩下不要的才被左藏收入庫中。這些器物既然已經定下入内藏了,必然價值不菲,憑什麽你說刨去就刨去,然後指着已經勾完的賬目說有問題,耽擱了我的事兒?

葉斐然似是看出了他的疑惑,下一句話便回答道:“這些被我從趙明府家産中剔除的物事,是我被誤抄入三司的家産。”

錢松早就聽說三司有個倒黴的家夥剛來沂都上任就被刑部抄了家,原來就是眼前這個人。

這人說的有理有據,如此一來,贓資的賬目确實有問題,那麽三司的晚來就變成事出有因了。錢松原本還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覺得這事情無論捅到誰那裏,三司都是先錯的哪一方,要是被罰了,也有三司墊背。但是如今三司沒錯,所有的後果就都該他一個人承擔,這樣重的罪名他是肯定受不起的<ahref".5./books//690/"target"_blank">永恒天帝。

錢松面上雖然沒有顯露出來,心裏已經忐忑不定了,用餘光偷偷瞄向喬辭,才發現她一直雙手抱胸立在一旁,唇角的哂笑在正午的豔陽下明晃晃刺眼。

“喬大人真的想要禦史台的人摻和進來?”錢松咬牙道。

“錢公公能給出一個不必要的理由麽?”喬辭話畢,做出一個想起什麽來的表情,“或者錢公公開口求求我,興許我能考慮放過錢公公一馬,畢竟我是一個心軟的人。”

喬辭這是把方才錢松對她的出言不遜原封不動地還給他了。

被一個女人當面羞辱,錢松覺得十分難堪,但是又發作不出來,隻能警告她道:“入内内侍省不是好惹的。”

喬辭轉向立在一旁的吏卒:“你去罷,讓陸禦史快些過來,我怕一會兒不好惹的錢都知來了,我們今天就都要吃不飽兜着走了。”

“慢着!”錢松慌忙道,面上的表情變化萬千,最終定格在一抹強擠出的笑容上,“咱家願意道歉認錯,求喬大人饒了咱家。”

“隻嘴上這麽一句可不夠。”喬辭眼梢微挑,望了一眼左藏庫的大門。

“大門的錢我會賠償的。”錢松恨聲道。

“那怎麽好意思,公公的錢都是血汗錢,我可不好意思拿。”喬辭突然客氣了起來,隻是她這模樣怎麽瞧都讓人瘆的慌。

果不其然,她下一句話就将肚裏面的壞水全灑了出來:“這麽着罷,大門錢便從錢公公要收的贓罰錢裏面抵。”她轉向已經被搬運出庫的箱子,随手一指便是七八箱,“就這些,我也不多要。”

這裏面的每一箱都頂得上幾十個大門了,還叫做不多要?

她獅子大張口,錢松卻拒絕不得,這種性命攸關的時刻,還不是她說什麽就是什麽?

喬辭又開口說話了:“這個吏卒本在執行公務,無端就被錢公公被綁了手腳扔在那裏,怪沒面子的,公公是不是也該表示表示?”

錢松眼睛一瞪:“你想要什麽表示?”

吏卒被錢松的表情吓到了,站在那裏不敢吭聲。

“不說話就是想要很多表示的意思。”喬辭替他道,“錢公公随便給罷,聽說錢公公的手腳特别大方。”

錢松無法,隻能把别在腰間的銀袋子給了吏卒。

這廂錢松将所有能表示的都表示完,那廂禁軍也把可以收歸内藏的贓資全部裝車完畢。原本内藏帶來的牛車是剛剛好夠裝贓資的,如今因着喬辭,愣是空出來了兩輛牛車。

喬辭好意提醒道:“這贓資出了我左藏庫,上了錢公公的車,便代表錢公公驗過數了,若是到時候跟賬面上的數對不上,可沒我三司什麽事兒了,還望錢公公自己想辦法。”

她一句話将三司撇得一幹二淨,最後的錢還是要從錢松自己的腰包裏面掏。錢松的心頭血都要氣幹了,眼白發紅瞪着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将話往出蹦:“多謝喬大人關心。”

喬辭随意拱手道:“錢公公客氣了。”

目送着内藏庫的那一群煞星牽着牛車離開,喬辭在原地伫立了一陣子,才回過身來,視線從葉斐然瞟到左藏庫監官,然後又轉回他身上,看起來寒氣森森的。

“你們兩個串通起來做假證,當我好糊弄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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