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非绯到了珠苑的時候,正是午時已過,衆人小憩的時間。
珠苑裏除了幾個當值的小丫頭,四下靜悄悄的。兩位表小姐都已喝了禦醫特配的湯藥,各自歇下。
楚非绯想了想,便沒去驚動兩位表小姐,而是去找了珠苑的主事嬷嬷,金嬷嬷。
說起這位金嬷嬷,在相府裏還有那麽點傳奇的故事。
據說當初改朝換代時,夏相爺能夠保住地位官職,這位金嬷嬷功不可沒。當初那件事的各種傳聞,驚險的有之,狗血的有之,楚非绯就姑且當話本聽着,聽到精彩處也跟着驚歎幾聲,至于這些傳言可信度究竟有幾分,那真是見仁見智了。
不過有一點,卻是确實無疑的。
那就是這位金嬷嬷的确是從宮裏出來的,而且曾經在貴人跟前伺候過,在這相府裏,别說太太,老太太了,就是相爺見了金嬷嬷也要客氣幾分。
不過相對于金嬷嬷神秘的背景,楚非绯更在意的是,明園那幾個丫頭的死,這金嬷嬷在其中究竟扮演了怎樣的角色。
大家都說當初明園那幾個貼身丫頭,心太大,太貪,逾了規矩,老太太才請了宮裏出來的金嬷嬷來整頓家風。
這話原也有理,隻是考慮到那兩位表小姐的心事,這金嬷嬷到底是老太太請的,還是表小姐請的,就不好說了。
況且這金嬷嬷還是兩位表小姐的教養嬷嬷,表小姐如今的心性變成這樣,這教養嬷嬷難辭其咎,換句話說,上梁不正下梁歪,想來這教養嬷嬷的品性也不怎麽樣吧。
因楚非绯對珠苑不熟,便點了一個看門的小丫頭帶路,那小丫頭是個剛進府沒多久的粗使丫頭,看樣子也沒受過什麽調~教,這一路叽叽咋咋地說個沒完。
楚非绯本就因爲沒能親眼見到兩位小姐的慘狀,感覺有些遺憾,如今有了這個小丫頭,倒是聽到了不少外面聽不到的趣事。
于是灌了一耳朵的關于兩個表小姐的笑話後,楚非绯遂覺得心滿意足。
行了不多久,小丫頭站住,指着不遠處的一片綠蔭道:“非绯姐姐,金嬷嬷的院子就在那裏,我就不過去了,前幾日我偷偷摘她院子裏的鳳仙花,剛剛被嬷嬷罰過呢。”小丫頭說罷吐吐舌頭,不好意思地笑。
楚非绯輕笑,從腰包裏摸出一個小袋子,裏面有小廚房自己炮制的葵瓜子,味道不錯,每次去小廚房,廚娘們總喊着她裝一袋回去磨牙,這一來二去,也給她養成了随身帶零食的習慣了。
“拿去吃吧,記着當值的時候吃零嘴會被罰的。”楚非绯叮囑道,看着小丫頭一蹦三跳的離去,心情也輕快起來。
回過身,看着遠處掩映在綠樹叢中的院落,靜了靜氣,走了過去。
金嬷嬷在相府中的地位超然,在這珠苑中便有一個單獨的小院子專門給她備下的,那院子精緻而幽靜,四周花木環繞,映着中間一座烏瓦青磚的院落,顯得古樸靜谧。
楚非绯來到那座小院的院門前時,院門并沒有關,透過敞開的院門,可以看到院中間種着大~片的鳳仙花,粉粉紫紫地一簇簇,給這沉靜的小院染上了一抹鮮活的亮色。
楚非绯暗道,怪不得那小丫頭要來摘這金嬷嬷的鳳仙花,現在已經快九月,鳳仙花的花期已過,别處的鳳仙花早已凋謝,而此處的鳳仙花還能開得如此繁盛,想必是用了什麽特殊的手段。
穿過這片花圃,來到了正房的廊下,廊下還打着夏季用的軟篾竹簾,看不清裏面的情形。楚非绯垂着眼,有禮地道:“金嬷嬷在嗎?非绯奉老太太之命,給小姐們送來一副觀音像。”
片刻後,竹簾後傳出一聲淡淡的聲音:“拿進來吧。”
楚非绯微微挑眉,這金嬷嬷果然是名不虛傳,旁人聽到是老太太的賞賜,哪個不是立刻起身相迎的?這金嬷嬷倒好,隻說了一句拿進去。
楚非绯一手捧着長匣,一手打起了竹簾,走進了廊下,眼睛微微一擡,就看見廳房的房門大開着,一個身着青衣的中年嬷嬷坐在桌前,正看着手中的一件事物發呆。
見楚非绯進來,老嬷嬷将那事物攏在袖中,淡聲道:“讓老太太費心了,如今小姐們都大好了,想來不過幾日就能痊愈。”
會好才怪,楚非绯心中暗道,隻要方雪晴還在這裏,那兩位表小姐就好不了,雪晴那丫頭是斷不會讓兩位表小姐緩過氣來,回頭算計她的。
心裏雖然腹诽,楚非绯面上卻仍是恭敬地笑道:“嬷嬷說的是,您看我将這匣子放哪兒合适?”
金嬷嬷看上去年不過四十,膚白淨,眼狹長,想來年少時,也是頗爲動人的顔色,如今雖已青春不在,但也是風韻猶存,隻是這身打扮太過素淨了些,這居室裏的擺設也簡單得很,不像是教養嬷嬷的做派,倒像是庵堂裏的清修苦持似的。
金嬷嬷看着楚非绯懷中的長匣,輕輕歎息一聲:“跟我來吧。”
說罷緩緩起身,明明穿着短褂長裙,窄袖青衫,擡步間卻有一種芙蓉裙钗,襪步香階的優雅。
楚非绯跟在後面,也情不自禁地屏息靜氣,将剛才那股跳脫躁意壓了下去,拿出身所裏紅枝姐言傳身教的儀态來,小碎着步緩行,身姿平穩,環佩不響。
金嬷嬷在一個側門前站下,回頭看了楚非绯一眼,嘴角微翹:“倒是懂得幾分規矩,聽說你是信明身所出來的?”
“正是。”楚非绯垂着眼回答。
金嬷嬷見楚非绯沒有半分自傲的神色,從始到終都是恭敬有禮,不禁也微微點頭,看樣子夏家少爺看重她,也是有緣由的,這丫頭倒和一般的狐媚子不大一樣。
伸手揭開那藏青色的門簾,金嬷嬷淡聲道:“跟我進來。”
楚非绯連忙擡步跟上,才發現這裏面竟然是一間小小的佛堂。
隻不過香案上供的不是佛像,而是一個牌位。
楚非绯正要凝神看去,一旁的金嬷嬷淡聲道:“既然來了,就給貴人磕個頭,上柱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