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春分過後,天氣漸暖,原本凜冽的寒風也悄悄地變得柔和起來。雪原上的冰雪開始慢慢消融,不過短短半月功夫,黝黑的土地便已初現端倪了。
這日,三途川客棧所在的地域,竟難得的下起了小雨來。
那些細密的雨絲斜斜交織在一起,遠遠望去,外面的世界就像是被蒙上了一層薄煙,反倒透出幾分朦胧的美來。
斑駁的雪地上,幾隻毛色花哨的狐狸正飛快的朝着客棧的方向奔去。它們的體型纖瘦勻稱,輕盈靈活的爪子将地上的殘雪踏的吱吱作響,和着春雨連綿不絕的沙沙聲,一路響到了客棧門口。
然後它們就停下奔跑的腳步,并用力甩了甩身體,待到将那身皮毛上的水珠全都甩幹了,它們這才用一種訓練有素的優雅姿态從毛氈簾子底下鑽了進去。
青衣剛端了一壺烈酒出來,一擡眼便瞧見六七個穿了褐色交領長袍,細眼尖臉的客人正站在門口四下張望。
此時黑三郎并不在大堂裏,素兮倒是離得不遠,一臉清冷的青衣端着酒壺并不急着上前招待,而是原地不動的略站了站,等到那幾位客人走到她跟前了,她這才面無表情的問道:“不知客官們是要打尖還是住店?”
“都不是。”其中一位客人恭敬有禮的答道,“聽聞客棧裏來了位善裁衣的繡娘,我們狐族近日将有件大喜事,須得煩勞她幫忙做嫁衣,不知可否見她一見?”
青衣一聽,便知他們要尋的繡娘就是蛛娘,隻是蛛娘平日裏十分膽小,除了偶然出來送些衣物,其餘時候,她根本不肯出房間。這會兒自然也不例外。
有客人來找蛛娘制衣,并非是什麽大事,青衣早已習以爲常,于是她略點了點頭道:“我知你說的是誰了,還請稍等片刻,我這便去叫她過來。”
狐仆們當下就露出了欣喜的模樣,他們本就生的眉眼細長,這一喜,那眼睛更是眯的快瞧不見了,咋一眼看去,活脫脫像是費書生寫意畫兒裏頭的狐狸一般。
太過直白的注視對于妖怪來說,與挑釁無異,深谙此道的青衣不過一眼後,就垂下眼簾不再多看他們,然後她轉身快步上樓找來了蛛娘。
狐仆們一見到怯生生跟着青衣下樓來的蛛娘,便馬上露出急切的神情道:“我們狐族即将大辦喜事,花轎喜宴都已備妥,唯有新人的禮服和嫁衣未曾齊全,此番我等奉了青丘之主的命令,特來煩勞小娘子幫忙裁衣。”
說着其他狐仆便伸手在袖子裏撈了撈,末了拿出兩個卷軸,各色花樣的衣料,一大匣子的釵環珠钏,以及一把做工精緻的紅色油紙傘來。
蛛娘此生最愛織布裁衣,自來了三途川客棧,她日日不曾停歇,數月下來,已是爲青衣等人做了不下幾個箱籠的新衣裳了。若非青衣偶然發現擠壓成堆的新衣,隻怕她還要做的更多。
青衣自覺這麽多衣裳着實有些穿不過來,想了想就要求她暫停制作新衣,心裏也是存了讓這個一向勤勞膽小的小妖怪多休息的意思。
誰知一向酷愛裁衣的蛛娘卻着實有些閑不住,不過斷了些時候沒有做新衣裳,她就很是技癢難耐,整日裏寝食不安,夜不能寐,倒把同室而居的費書生折騰的無法靜心。
青衣隻是不知,一貫好管閑事的費書生看不得這隻蜘蛛精日夜盯着屋角的那箱籠衣裳唉聲歎氣,就在暗處偷偷兒的與她想了個辦法,反正青衣隻說不要再做新衣裳了,又沒說不讓練手,要是不做成成品,随她怎麽做都是可以的。
蛛娘得了建議,這才又高高興興的開始忙乎起來,因怕被青衣瞧見,她這幾日都是不停的做了拆,拆了做,如此反複的折騰着消磨時間。
這會兒一聽說可以幫忙做新衣,蛛娘的臉頓時就亮了,她一把抓住一匹紅布不放,忙不疊的點頭應道:“我做我做!”
說完就喜不勝收的摩挲着那布料的紋路在那裏傻笑起來。
“那真是太好了。”狐仆們也不曾想到會這般順利,其實來客棧之前,他們已經去過西山,并四處尋找幫忙制新衣的繡娘。隻是那些繡娘一聽聞是狐族辦喜事用的新衣,且那新衣一看就做工繁瑣,給的時間又少的可憐,怕砸了名頭的繡娘們便接二連三的搖頭拒絕了。
連連被拒的他們來這裏之前,并不抱多少希望,隻是婚事将近,繡娘卻還是沒有着落,他們就少不得想來碰碰運氣,若是不成,隻怕還需要去南山另找繡娘。沒想到這個繡娘行事竟如此痛快,也不問有哪些條件,也不問成衣的期限,就這麽幹脆的答應了。
一個狐仆生怕蛛娘反悔,立馬就将一隻盒子塞到蛛娘手裏,道:“這是酬金,如此我們就算是定下了。”
青衣見這狐仆表現太過急切,當下就有些蹙眉,暗道,這般急求于人,想來他們要的新衣必是十分難做,也不曉得蛛娘能否做得出來。
接着她又見那狐仆小心翼翼的打開一個卷軸,并送到蛛娘面前道:“這是新郎的禮服。”
站在一邊的青衣略瞧了一眼,隻覺那畫軸畫的十分之精細。
畫上的新郎頭戴黑色爵弁,身着玄端禮服,缁衪纁裳内隐隐露出白絹單衣的一角來,看起來當真是沉穩大氣。他的腳下穿了纁色的韠和赤色的鞋履。不論是衣袖領口處的狐狸繡紋,還是衣料上的褶皺紋路,都畫得清晰可辨。
隻是有一點有些奇怪,不知是畫這畫兒的人忽視了,還是刻意而爲之,畫上的新郎,并沒有繪出五官來,他的臉隻是一片空白。
蛛娘仔細看了兩眼後,便欣喜的點了點頭,然後伸手接過那卷軸收了起來。
另一位狐仆見狀馬上又打開自己手裏的那個卷軸,示意道:“這是新娘的嫁衣。”
新娘的嫁衣畫的較新郎的禮服更爲精緻細膩,青衣一眼望去,竟有些挪不開眼。
和那新郎的畫一樣,新娘的畫上也沒有畫出新娘的五官來,但她身上那嫁衣卻極盡奢華,光從那些繡紋葳蕤的的領口和袖口看,這身嫁衣層數繁多,少說也有*件,就那麽繁複的層層壓疊着穿在那美人身上,最後再在外面套上一件寬大的廣袖上衣。
那廣袖上衣也不簡單,雖有層層暗紋和明繡交織在一起,但淩亂浮誇卻一絲不見,顯得極爲賞心悅目。
這嫁衣倒有個專門的名字,名喚“钿钗禮衣”,蓋因穿這種禮服的時候,爲了更爲美觀,新娘須得在發上簪滿華麗精緻的金翠花钿,故得此名。
全套嫁衣的精髓全在于衣領和袖口處的繡紋,青衣粗粗一數,卻是數花了眼睛,因爲那些外露的領邊、袖邊、大襟邊、腰部和衣裙下擺的部位,少說也裝飾了十幾種花卉,更有無數姿态各異的小狐狸穿插于内,看起來十分的嬌憨可愛。
如此将紛繁的單衣疊加穿在一起後,畫上的新娘就如同一件精雕細琢的精美器物一般,十分的立體鮮明。
之前那愛叫人求姻緣簽的新嫁娘所穿的嫁衣雖然也是頗爲華美,但此時和這畫卷一比,卻是相形見拙了。
青衣不由得咋舌,看來狐族對這樁喜事十分的看重,否則也不會這般用心的設計出新人的新衣。
正看着畫軸,那狐仆忽然就道:“婚禮就在七日後舉行。”
青衣聞言大吃一驚,當下就皺了眉說道:“七日?普通的衣裳尚需二三日才能做好,這般繁複的嫁衣,不管是裁衣還是刺繡,每個十天半月定是做不出來的,且還有新郎的禮服。”
饒是素以技藝高超的聞名的蛛娘,一聽隻有七日限期,也露出猶豫的神情。
“七日不夠嗎?”狐仆見難得答應裁衣的蛛娘面有難色,還以爲她也要推诿不做了,就十分焦急的俯身行禮道,“我們深知這時間略倉促了些,隻是近百年裏,有太陽雨的吉日唯有七日後那天而已,若是錯過了這個吉日,再要選合适的吉日,卻是要婚禮推後幾十年,新郎尚且等得住,新娘卻是等不住,畢竟小娘子的芳華,唯有這幾年而已。懇請小娘子務必助我們趕出新衣來,事成之後,我們狐族必會酬以重金的。”
青衣見這一幹狐仆都拜倒在那裏,言辭誠懇,神色焦慮,可見這婚事當真是極爲重要。隻是這麽短的時間,總不好粗制濫造的随便趕兩件新衣出來吧?那樣新人必定是會失望透頂的,畢竟對于新人來說,新衣是極爲重要的。
不過青衣素從未做過衣裳,并不懂制衣的具體細節,且狐仆們求的也不是她,她雖期待見到那華麗的嫁衣,卻也不願見蛛娘硬着頭皮接着這樁棘手的生意。
畢竟趕不出衣裳來事小,耽誤了狐族婚禮事大,屆時開了天窗,狐族怕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揣測一番後,她就又轉頭去看蛛娘如何反應。
蛛娘看見青衣略帶擔憂的眼神,便露出個羞澀的笑容,然後她低頭繼續盯着那畫軸開口問道:“七日的期限雖有些緊張,但我不眠不休,卻是趕得出來的。隻是這畫上并未注明用何工藝繪圖,倒讓我有些犯愁,不知你們的新娘是喜歡印金,還是刺繡,亦或是彩繪?我心裏倒是中意彩繪暈染……”
原本還有些擔心的青衣霎時愣住了,半響後她回過神來,卻有些忍俊不禁。
敢情當大家都以爲蛛娘一臉爲難,是準備拒絕這筆委托的時候,這傻丫頭隻是在糾結怎麽做更好看而已啊。
當真是癡啊。
狐仆們也是喜出望外,他們忙起身笑道:“都随小娘子的喜好來,這些自然是行家最懂,那麽我們就先行告辭了,等七日後我們再來。”
蛛娘捧着那畫卷愛不釋手,待到他們轉身離開的時候,她又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就急忙擡頭叫住狐仆道:“等等,新人的尺寸你們還未給我呢!”
“啊,新郎身高五尺七寸,新娘——”一個狐仆聞聲回過頭來,他先是四下張望一番後,然後就指着青衣說道,“新娘身量與她相當,小娘子按她的尺寸來做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