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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藤花6

那刹那,她仿佛看見了無邊的花海。

滿月的光輝自天空中傾瀉而下,整個客棧都淹沒在如夢似幻的虛影之下,那些怒放的紫藤花自屋頂擴散到大地之上,咋一眼望去,竟是瞧不到紫色以外的顔色了。

無數深淺不一的紫色堆積在一起,随着滿溢花香的夜風不斷的翻湧起來,花朵攢動搖擺的沙沙聲重疊在一起,仿佛波濤暗湧的潮汐,在月光下吟唱出遼遠悠長的海浪聲。

青衣此前從未見過如此壯觀的景色。

她的眼中隻有紫色,無邊無際的紫色,她仰着頭,眼眸中是深淺交織的紫色波濤。濃郁的花香充斥于她的肺腑之間,身邊的空氣仿佛都變作了湖水,壓得她有些透不過氣來。

她微張開嘴,雙眼無神的喘息幾下,隻覺那些花香仿佛都實質化了,滿目都是氤氲的淺紫色。

然後她看見了那濃稠的紫色突然自四面八方聚集到了一起,就在她的面前,不到半尺的距離,紫色糾結纏繞,當真化成了一個虛幻的人影。

它有着極爲缥缈的剪影,當青衣下意識的低下頭注視它的時候,她甚至可以穿透這個人影的身體,徑直看見靜默在大門口的素兮。

那個紫影微微動了一下頭,接着就像是适應了自己的形态一般,它緩緩上前一步,慢慢的走向青衣。

近乎凝固的花香仿佛都被這個紫影抽走了,得以順暢的呼吸的青衣猛地抖了一下身體,頓時從失魂落魄中驚醒過來。

“……不——”她害怕的後退一步,隻覺自己的心都快停止跳動了,她伸手擋在面前,顫聲道,“不要過來——”

“青衣——”

一個空靈的女子聲音自紫影中傳了出來,它的身體凝聚的十分艱難,那些紫色的香氣在聚集的同時也在不斷的散失。它痛苦的向天空伸出雙手,然後在青衣驚恐的目光中,它用近乎龜速的慢動作緩緩的矮下身去,如同朝聖膜拜一般的慢慢拜伏在青衣的腳邊。

“哈——哈——”青衣捂住砰砰直跳的心口,隻覺頭暈目眩,整個人都是漂浮的,她盯着那紫色的人影,嘴巴張張合合,好半天才成功發出聲來,“你你你不要亂來,黑三郎——”

“奴有事求——”空靈的女聲打斷青衣的話語,伴随着無邊的沙沙聲,她說道,“奴願爲你開盡繁華,隻求——”

微涼的夜風忽然從身後吹拂而來,紫影那空靈缥缈的聲音一下子就被夜風吹散開來,連同它那不斷聚散離合的紫色虛影,盡數都消散在黑暗之中。

“……什麽?”聽不清對方到底說了什麽的青衣茫然的瞪大眼睛,隻能眼睜睜看着那個紫色的人影如輕煙一般,迅速逸散在她的面前。

花海的波動聲越發急促起來,最後又在某個瞬間戛然而止。

不知所措的青衣似有所覺的再次仰面朝客棧的上方望去,看見的卻隻是光秃秃無甚裝飾的普通客棧。

夜風呼呼的吹着,灌滿了她那寬大的袖袍,她茫然四顧,方才那片紫色的花海就像是一場春*夢,眨眼間就了無痕迹了。

經此一遇,青衣回房後再也沒睡着了,她抱着膝蓋坐在床鋪上,直等到了雞鳴天亮的時候,這才挽了頭發走出房去。

睡飽了的高師傅在廚房裏嚯嚯的磨着刀,以便于利索的收拾牲口;一身赤衣的素兮提了兩壇酒,身形輕盈的往大堂走去。大家都在爲開門而做準備。

今天的早晨與以往并無兩樣。

一眼瞥見立在扶欄上的黑三郎,鎮靜下來的青衣先是揉了揉僵硬的臉頰,接着提了裙擺朝他所在的方向跑了過去。

“嗯?”正袖手觀大堂的黑三郎居高臨下的看見青衣,身形一閃,便出現在了青衣的面前。他踮腳拿眼在青衣的臉上細細的瞧了半響,末了皺了眉,很是奇怪道,“怎的臉色這麽憔悴?做噩夢了?”

“雖不是噩夢,但感覺也差不多了——”青衣勉強笑了笑,不甚确定的說道,“夜半時分,我隐約聽見什麽動靜,醒來後不知怎麽的就跑出去了。然後我瞧見客棧外全是紫藤花,還有一個紫煙凝成的人影,它好像要我幫忙做什麽事情,但是不等它說清楚,它就消失了……等我回神之後,那些紫藤花也消失了……不知道是不是我睡迷糊了,記差了……”

黑三郎闆着張小臉,看起來十分的認真嚴肅,他默默的聽青衣說完之後,想了想道:“按理說那紫藤花靈氣不足,别說是開花,便是挪一下位置都很困難。但你身上隐約還有些殘留的紫藤花香,想來你昨夜的所見也是真。那虛影跟你說了什麽?”

“它說有事要求。”青衣努力回憶了一番,卻想不起其他有用的東西了,糾結了半響之後,她洩氣的嘟囔道,“當時那花香熏得我暈暈乎乎的,而且還有風,它說的下半句話都被風吹散了。”

黑三郎見青衣一臉郁悶,爲安她的心,他便拉着她去雷騰所在的地方一探究竟去了。

沉睡中的雷騰仍和昨日一樣,紋絲未動的趴在那裏。不過是一夜的功夫,那些攀附在他身上的紫藤蘿又茂盛了許多,那些紫灰色的小花苞像是吸足了靈氣,一下子就鼓脹的仿佛下一刻就能綻放了似的。

黑三郎若有所思的繞着雷騰和那些紫藤蘿來回轉了幾轉,竟也有些看不出異樣來。

青衣也有樣學樣的湊上來看了看,隻看的出來這些花苞長的極好,以及雷騰還是睡得那般沉,其他再看不出來了。

明白自己幫不上什麽忙的青衣隻得直起身子,探詢的望着黑三郎道:“怎麽樣?是它們嗎?”

難得瞧不出名頭的黑三郎不置可否的哼了一聲,再開口卻是改了主意了:“原來還說等它開花弄些紫騰花來做菜,既有問題,也就沒必要留了。”

說罷不等青衣反應過來,他伸手就要将那些含苞欲放的紫藤花連根拔起。

想來這紫藤蘿也能感知危險,黑三郎的手才堪堪觸及到它們的藤蔓之上,它們就像是爲了自救一般,一下子砰砰砰就開花了。

原來花開的時候,真的是有聲音的。

青衣聽着那此起彼伏的微弱聲響,不自覺這般想道。

黑三郎顯然也是出乎意料之外,手下一頓,卻是停下了動作。

盛放的紫藤花在春風中來回搖擺,甚是無辜可愛,簡直就像是在随風舞動一般。

“開了……”饒是半夜才受過驚吓,但突然就被此等美景沖擊,青衣還是克制不住驚豔的感覺,不自覺的喟歎出聲來,“真美……”

“雖無用,卻比那等走獸蟲鳥還要靈敏些。”迅速反應過來的黑三郎手下一轉,卻是掐下一串紫藤花來。他捏着紫藤花信步走到青衣跟前,然後笑眯眯道:“你低頭。”

青衣乖巧的低下頭,黑三郎擡手小心的将手裏的紫藤花簪到她的發間,當青衣摸着紫藤花對他羞澀一笑的時候,他就又難以控制的心跳加速,熱血翻湧起來。

“青青衣——”再度被突起的動情之感席卷的黑三郎猛地抓住青衣的肩臂結巴道,“你真好看——”

青衣見黑三郎眼睛亮的叫她幾乎不敢直視,一時也心如鹿撞起來。誰知未等她醞釀出回應的話來,一個煞風景的啼哭聲忽然就從身後冒了出來。

“嘤嘤嘤——青衣——嘤嘤嘤——”

這哭聲聽着着實有些耳熟,被擾了氛圍的青衣頓時清醒過來,待到回頭一看,就見蛛娘一臉害怕的抓了她的衣袖抽泣道:“青衣——大人丢了——”

“什麽大人丢了?”被擾了好事的黑三郎猛地縮回手,一轉臉就沉了一張臉,神色不虞的怒道,“别是那個書呆子丢了吧?”

蛛娘一聽這話,卻是哭的更兇了,她哽咽着點點頭,卻是語不成聲的哭道:“大——大人昨夜——就沒回來——我找了一宿,還是沒找到——嗚嗚嗚——大人,他到底是凡人——要是——要是——嗚嗚嗚——”

蛛娘着實愛哭了些,哭的簡直有山崩地陷之危,青衣離得最近,首當其沖,險些沒被震暈。

她心有靈犀的明白蛛娘未完的後半句是什麽,書呆子到底是凡人,要是不慎被妖怪抓去了,隻怕會小命不保。

被蛛娘的哭聲弄得耳朵翁翁直響的青衣求救的望了黑三郎一眼。

“啧,閉嘴!”黑三郎也有些受不住,登時臉一黑冷酷道,“他好歹是費家的後代,除非那些個妖怪不要命了,否則誰敢吃他?”

蛛娘被黑三郎威壓一震,登時噤聲不敢繼續哭了。

得了清淨的青衣暗中舒了一口氣,她輕輕拍了拍蛛娘的背,細細回想了一番才道:“最近見着書呆子的時候,仿佛是昨天上午吧?”

“大人可惜那些盛放的紫藤花,便急忙忙的跑去找你們了。”蛛娘含淚道,“我本來還在窗邊看的,不曾想一個錯眼不見,他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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