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人被四處飛濺的流火燙得遍身是傷,更兼暴怒中的燭龍突然一尾巴甩了過來,他們避無可避,就隻能硬生生的挨了下來。
“無名——無名——”
燭龍的怒吼聲一聲烈過一聲,直至最後,衆人就隻能聽見震耳欲聾的龍吟聲。
沒人能夠抵擋得住他的吼聲,别說東橋,便是高師傅和雷騰都已經被震得嘔血了。
地穴裏一切礙事的石壁和垂熔柱都在燭龍的擺尾中化爲了齑粉,慘遭掃蕩的妖怪或已喪命于熔漿沸液中,或爲了活命正在下死勁兒的擊鑿穴壁。
依稀留有意識的雷騰掙紮着睜開眼睛。
率先映入眼簾的是燭龍那一片熱烈到馬上就要燃燒起來的紅色鱗甲,淅淅瀝瀝的熔漿正順着鮮明的甲溝一點點的滴落在他的身上。
他感覺渾身都在疼,就好像自己才被剝光了所有鱗片一般火辣辣的疼。
“郎——郎君——”
東橋虛弱的聲音仿佛近在耳邊,動彈不得的雷騰吃力的轉過頭,就看見赤面白牙的東橋不要命似的朝自己匍匐爬了過來。
他看起來就如快要蒸熟的乳豬一般,整個人都已泛紅了。每每當他的身體蹚入熔漿小泊裏的時候,雷騰幾乎能聽見滾油炸肉般的嘶響聲。
“咳咳——”雷騰本想勸他停下來,但一開口就忍不住咳血。
“這個——”東橋小心翼翼的将一個物件塞在了雷騰的無力的龍爪裏,同時虛弱道,“一切——就拜托郎君了——”
迷茫的雷騰下意識擡起爪子,失而複得的昆侖鏡正明晃晃的躺在他的爪心裏。
“無名——快爲燭龍找出無名來——”東橋催促般的握住雷騰的龍爪,遍布血絲的眼睛更是一眨不眨的盯着雷騰看。
雷騰朦胧的意識這才清晰起來。
要找燭龍和東橋口中的無名其實并不難,因爲他們此刻就身在其中,與其找那個可有可無的磐石化身,倒還不如直接找那個蹤迹難辨的賬房先生。
他心念一起,昆侖鏡就跟着有了反應。銀光雪亮的鏡面略閃了一下,就映出了一片墨染煙熏般氤氲的景象來。
雷騰初時并沒有看懂,但等他眯着眼仔細看後,就發現鏡中那既非陰影也非霧氣,而是大團肆意伸展的黑色發絲。
它們一如深潭底下随波逐流的海草,又如在水中暈染開的墨汁,既順暢又稠密的在微微泛紅的岩壁上舒卷開來,不肖多時,鏡中便徹底變作了一團烏黑。若非他還能看見絲絲分明的發絲還在不停的滑動的話,說不定他會誤以爲鏡子裏什麽也沒有顯現出來。
一種古怪的感覺突然自他的尾尖攀爬至他的肚腹,他緩緩側目查看自己的尾巴,就見一團漆黑如墨的長發正在一點點的纏住他的身體。然而不等他反應過來,就又有一大蓬堅韌的長發徑直朝他手裏的昆侖鏡沖去。
濃郁黑色看起來就快要從小小的鏡子裏滿溢出來了,當那簇長發點到鏡面的刹那,被囚困于鏡子裏的黑色長發便像噴泉般洶湧而出。
之前的情景再度重演了,但這回,雷騰并沒有阻擋它們的到來。
它們密密麻麻的攀附在燭龍和崎岖的穴&壁之上,堅不可摧的磐石很快就出現了些許蛛絲般的裂縫,而喪失理智的燭龍也終于停止了暴走。
青衣的血散發出濃郁的香氣,引得距離最近的蠻牛和将士們都被迷暈了頭。他們本能的舍棄了手頭的要務,并争搶着撲到灑了血的地方狂舔起來。
靈血飛快的滲入了大地之中,他們貪婪的舔舐着混了靈血的泥漿,簡直恨不得将地皮都吞下肚去。
但着并非是最糟糕的事情,最糟糕的是靈血的氣息已經傳遍了整個三途之地。
所有聞見血氣的妖怪都快要瘋了。他們不顧一切的從安全的藏身之處跑出來,并前仆後繼的朝這個地方蜂擁而來。崩塌的群山,斷裂的地脈,乃至于激烈泛濫的熔漿流都不能叫他們卻步。爲了那麽一點點的靈血,他們甚至會如瘋狗般以命相搏。
在如此僧多粥少的情況之下,誰能得償所願自然是各看本事。一時間群妖惡鬥,場面一片混亂。
看着他們這般喪失理智的模樣,方舟不自覺蹙起了眉頭。
連一貫自制力高強的蠻牛都敗在了青衣的靈血之下,那卷走青衣的那黑影豈不是更沒辦法抵抗誘惑了?
他越想越惶恐,倘若那不知名的妖怪當真克制不住自己的欲&望并對青衣下手的話,那他将來可怎麽跟阿郎和黑三郎交代?但若叫他丢下重傷的溫玉前去找尋青衣的話,他又做不到。
正當他内心交戰之時,受傷的溫玉突然就從他懷裏站了起來。
“阿郎!”他既驚又喜,忙起身扶溫玉道,“你的傷可還好?我現在就給你上藥!”
“藥?”溫玉猛地轉過身來,并将自己受傷的胸膛展示給方舟,“你說的是這個嗎?”
方舟霎時反應過來,此刻同他說話的并不是溫玉或那個人,而是後土。
“怨不得妖怪們對青衣那般渴求了。”後土一邊感歎,一邊用手在自己糊滿泥漿的傷口摸了一把。微微泛紅的稀泥在他修長的手指下逐漸變幹發硬,最後化爲卷翹的泥鞘,隻消他用手指輕輕一點,就會嘩啦啦的脫落下來,并露出掩蓋于其下的無暇肌膚。
待到幹泥都悉數剝落之後,方舟便可以清清楚楚的看見後土那本該橫貫着巨大傷口的胸膛完全沒有一點點傷痕。
他震驚到說不出話來,隻能瞪着眼看後土。
“不錯,你猜的不錯,正是青衣的血。”後土好整以暇的合攏衣襟道,“我隻不過是用混了她的血的泥漿塗抹受傷的地方,就能令傷口恢複如初,倘若能用她的血爲無名固身,那封印燭龍的磐石豈不會變得越發堅不可摧?”
他說得十分認真,仿佛真的打了那般的主意,看得人心底一陣陣發涼。
“小娘子……是被你帶走了嗎?”直覺不妙的方舟不自覺掐緊了後土的肩膀,并很是不安的質問道,“不然你方才哪裏來的血療傷!”
後土一抖肩震開了方舟的手,然後在方舟驚訝的目光中躍向了地宮。
他的每一步都引起了巨變。早已分崩離析的大地在他的操控下開始一點點複原,湧上地面的熔漿似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強壓回了地脈之下,而最最重要的地宮,則很快就由廢墟變回了石牆林立的迷宮。
被掩埋于亂石淤泥下的客棧也跟着重新顯露了出來,封困于其中的費家人終于得以走出客棧的大門。
即便有後土賣力的修複,但已經毀過一次的東西又豈能變得完好如初呢?在費家人的眼中,外面的世界早已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忘我尋找青衣的妖怪們遍地都是,他們将地面上的那點靈血都搶奪一空後,就又循着豐沛的靈氣争搶着跳入了地宮之中。
“這可真是……”得以見識日月同時淩空費老兒忙不疊退回客棧,連帶着想出去助青衣一臂之力的書呆子都拖了回來,“去不得!去不得!那後土本事太大,又正是如日中天的時候,我們這會兒跳出去,就隻有挨刀的份了!”
“爹!”書呆子急的抓耳撓腮,“蛛娘說聞見了青衣的血氣,她定是受傷了!我們要是不去救她,她就會被那些兇殘的妖怪吃掉的!”
說話間就有一隻臉盆大的花蜘蛛不顧不管的從他們腳步竄了出去。
“快攔住她!”費老兒叫書呆子氣得肝疼,見狀急忙跳腳道,“你這個蠢貨,這會兒怎麽就膽大起來了?但凡當年你有現在的半分膽色,現在我也就放心讓你去對付妖怪了!如今你半點本事都沒有,還救人呢,别添亂就好了!”
說着他又恨鐵不成鋼的狠揍了書呆子幾下,待到年長者提溜着掙紮不已的蛛娘回來,他便飛快的甩出幾道符紙,硬是從裏面将客棧大門封死了。
書呆子果然沒有什麽本事,因沒有辦法揭開那些符紙,心急如焚的他隻能在大門邊上打轉。
費老兒雖然端得住架子,但實際上卻如書呆子一般急得不可交加。隻是大家若都隐忍着等待時機也就罷了,偏生書呆子坐立不安的來回轉圈,倒引得其他人也跟着焦躁起來。
到了最後,費老兒着實忍不了,便隻能設法在大門上開了一個小洞讓大家順着看情況。
他們鬧騰也不過半盞茶的功夫,外頭的後土就已經讓大部分山川河流都回到了原位。
如今就隻差地宮和客棧了。
後土屹立于高聳的石牆之上,一雙眼卻隻管往底下看。
來回逡巡的小妖怪們皆都不曾入他的眼,他看見的隻有蠻牛的重劍。它就那樣巍然不動的插&在地縫裏,使得地縫合并變得極爲困難。
但那說到底也不過是一線細縫,自負的後土全然沒有放在眼裏。整個世界他都可以在轉腕翻手間重塑,又何況那麽點裂縫呢?
“燭龍還在磐石裏鬧呢!”他笑着對追趕而來的方舟道,“不過讓他翻翻身也好,畢竟一個姿勢睡太久了,總是會覺得不舒服的。待他折騰夠了,我便用青衣的血肉重塑無名的身軀。想必這回重塑之後,大地就又可以有萬千的安甯了!”
方舟聞言越發蹙緊了眉頭,他的内心依然還在交戰,握在劍柄上的手指緊了又松松了又緊,依然還是沒法狠心傷害溫玉的肉身。
後土洞悉了方舟的心思,便微笑着對方舟道:“小孩子過家家的遊戲也該結束了,是時候開始辦正事了。”
他的話音剛落,渾身裹滿布條的無名就突然從地下冒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