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康不敢去觸摸這些觸目驚心的傷處,隻是衣料的輕柔摩擦,已讓文杏輕顫了好幾下。
放開左手,輕輕的拉下衣袖,再去看右臂,同樣的傷痕,雖然少一些。
這還隻是一雙手臂,不知道小杏除了露在外面的一張臉和一雙手,身上到底有多少傷,是誰?這麽狠心,如此對待這麽個小丫頭。
長康怒火翻騰,問出的話都是咬牙切齒,“誰,是誰,告訴我是誰?”
文杏眼中已滴下淚來,卻咬緊唇,一句話也不說。
文杏不說,長康卻瞬間了然,除了這家的主人,還會是誰,他突然生出一種無力感,即使有最多的怒火,又有何用,就連柳府也奈何不了方家,何況自己一個下人。
文杏被賣給方家的那天起,她就是方家的人,她的生死都捏在方家的手中,何況隻是打罵,就算打死,别人也無法插手。
除非将文杏贖出來。
打定主意,長康又憐又疼的看了文杏一眼,“小杏,你等我,我攢夠錢就來贖你。”
說完這句,長康轉身就跑。
他不敢再待下去,他怕自己控制不住,會做出什麽殺人放火的事來,更怕看文杏那雙泫然而泣的眼眸,在那雙眼裏,他看到了文杏深藏的痛苦,也看到了自己的無能。
從長長的後巷一路跑出去,風也變得似刀般,從臉側刮過,眼被沙子眯住,不争氣的掉下幾滴淚珠子。
不知與什麽撞在一起,似乎聽到有人在罵“沒長眼啊,瞎了不成”,可這些跟他毫無關系,他的心麻麻的,卻又揪心的痛,一會兒毫無知覺,一會兒又痛得連呼吸都沒辦法呼吸。
直到長盛給他一巴掌。“臭小子,走路不長眼啊,剛到哪裏厮混了,這麽慌慌張張的?”
他才醒過來。這才發覺不知何時已回到了府中。
他看着長盛,許多話湧到口邊,卻又咽了回去,不,他不能說。不能給姑娘添麻煩。
他知道,以姑娘的性子,若知道了這事,一定會出頭,可方家勢大,不是現在的他們能招惹的,他沒辦法給姑娘分憂,就更不能給姑娘找麻煩,既如此,就隻能自己想辦法。盡快攢錢,隻要攢夠了錢,就能救小杏離開那非人的地方。
小杏,對不起,是小順哥太沒用。
長康在心裏默默的念叨,也默默的希望,在他來救她之前,她能盡量的保護好自己。
長盛看着一句話不說,垂頭離開的長康,心裏奇怪得很。一向最多話最活潑的長康這是怎麽了,不會是遇上什麽事了吧。
原本想着回頭再問問的長盛,卻因别的事纏身,一時竟忘了。爲了這,他後來後悔得将自己猛捶了一頓。
很少出門的穆青這日被龍天風接到镖局喝酒,也沒什麽大事,隻是師叔侄聚到一起唠嗑唠嗑。
龍天風也看出師叔在柳府住得舒心,就連小五師弟聽說也變得沒那麽冷淡了,很是爲叔師高興。不覺就多勸了幾杯,等穆青從镖局出來,已是日頭西斜,已近黃昏。
穆青雖說喝得有點多,微微有點上頭,可他多年功力自不尋常,再多的酒也醉不倒他,稍用内力就能将酒勁給逼出來。
不過這樣微醺的感覺也挺好,所以也懶得用功力去化解,反背着手,如一衆普通的路人般,晃悠悠的往府裏走去。
突然,脊背一緊,稍後又松開。
這變化隻一瞬,又非常輕微,别人都沒察覺到。
轉進北大街,本要往東,卻一回身,變了方向,竟是往北門的方向而去。
仍是慢悠悠,不急不緩的步子,一副悠然閑逛的模樣。
随着一群急匆匆出城的農家漢子,晃出了城外。
上了官道,再行一會兒,到了一處岔路,穆青往左一拐,腳步這才快捷了幾分,順着這條小道,直往前走,腳步卻越來越快,到最後,隻能看見灰色的衣衫一晃而過,人卻不見了。
後頭一直跟着的兩個黑衣人這才顯出形來,兩人對看一眼,拔步往前追去。
梁子山,樹木陰森,荒草茂盛。
黑衣人正暗叫一聲“糟糕”,藏進這樣的地方,哪裏找得到,卻又猛的眼一縮。
山腳下,顯眼處,不知何時,一道灰色的人影正昂然挺立在那裏。
不知是他一直站在此處,還是一陣風突然将他吹來。
他背着手,昂頭望向天際,仿佛根本不知危險的來臨。
黑衣人知道這是個非常棘手的人物,本不想也不敢正面與之沖突,但現在已被他發現,走是走不了了,唯一的生機隻有硬拼。
兩人再互相對視一秒,眼中露出狠厲的兇氣,也不搭話,抽出腰間的武器,就沖了上去。
那人卻突然轉身,說了一句“是他讓你們來的吧”,似是在問,卻又是肯定的語氣,根本也沒要他倆的回答。
黑衣人俱一愣,停下了前沖的腳步,其中一個爲了緩和内心的恐懼,桀桀怪笑道:“你既已知,又何必多此一問。”
那人回望了一眼,如同在望兩具死人,眼中的精芒讓兩人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隻一眼就回過身,長長的一聲歎息随風傳來,又被風吹散而去。
兩人不動,他也沒動。
而他不動,兩人更不敢動。
如此不知僵持了多久,黑衣人突然動了。
一把刀,一柄劍,同時遞了出去,刀砍雙腿,劍刺背心,全是又狠辣又惡毒要緻人至死的招數。
那人仍是沒動。
直到刀劍近身,才向後伸出一隻手,仿佛長了後眼睛般,在刀劍上輕輕一彈,刀和劍齊聲而斷,同時斷截的的刀劍之刃向後飛去,直直插入了兩人的胸口。
黑衣人瞬時瞪大眼,不可置信的看着插在胸口的斷刃,心中更是後悔沒有早點望風而逃,雖聽過他的大名,也知他的厲害,可沒想到他已厲害至此,功力早已至出神入化之境。
可再怎麽後悔也沒用了,在知生存無望後,果斷的咬破了口中暗藏的毒丸。
穆青回手一拍,兩人被輕飄飄的掃開,等落到地上時已變成兩具發黑的屍體。
還是慢了一步,穆青惋惜的歎了一聲,他剛剛可是留有餘手,并沒即時緻命,原想再逼問些情況,沒想到這兩人竟直接服毒自盡了。
将所有的痕迹小心的抹去,搶在城門關閉之前,匆匆的趕回城裏。
回到柳府,在自己的房中坐了片刻,心裏不安得很,又站起來在屋子裏來回踱步,如此數回,直到小五和江離推門而入。
這才掩去臉上所有的表情,如同往常般開始今日的晚課。(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