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家上上下下,連主帶仆将近三十口人。這三十口人裏,有誰敢對三少爺三少奶奶大呼小叫的?哪怕用腦子裏最細的那根神經思考都能猜到此時厲聲說話的人是誰了。
唐琬回過頭的那一刹那,心裏還在反複想着,這次出門可是陸遊與家人說好了的,并沒有半分不妥之處呀。而在碰上陸夫人那張鐵青的臉後,什麽妥與不妥,都無關緊要了,呈現在唐琬眼前的完全是一幅毫不留情面的面孔,好像那上元節上的煙火,稍有不慎便要被引燃一般。自從上次被陸夫人說過一次後,唐琬心裏隐隐覺得陸夫人并不會因爲姑侄這一層關系而善待自己,此時見了陸夫人這張臉,行動上更不敢怠慢,趕緊躬身向陸夫人叫了聲安,說完之後,弓着的身子始終保持不變,好似在等着陸夫人發落一般。
陸遊畢竟是陸夫人的兒子,沒有唐琬這般緊張,叫了聲“娘”後,便扶了扶身旁的唐琬,左手在她的右手上輕輕安撫幾下。唐琬立刻從這幾下輕撫感受到陸遊的安慰,嘴角露出了一絲淺笑,好似在告訴陸遊,“放心吧,我沒事。”
陸遊幾步上前,露出孩童般天真的笑臉對陸夫人說道,“娘,你這是怎麽了,臉色這麽差,是不是哪裏不舒服?”看來,孩子就算長再高再大,就算羽翼再豐滿,在自己親娘的面前終究還是脫不了乳臭未幹時的秉性。
陸遊一邊說一邊伸出手放在陸夫人的額頭,又收回手放在自己的額頭,比對來,比對去,好像是試圖找出陸夫人不開心的問題源頭。
陸夫人原本闆着的面無表情的臉,這會兒呈現出一絲不耐煩,一隻手從袖子中伸出,推開了陸遊的手,“摸來摸去,你能摸出什麽名堂來?”
“娘,我是摸不出什麽名堂來,要不要請個大夫來給你瞧瞧。”陸遊關切地問道。
“找大夫來幹什麽?來看你娘什麽時候咽氣嗎?”陸夫人沒好氣地說着,話語裏滿是抱怨,全然不像一個長者在對後輩說話。
她這是在抱怨什麽?一旁的唐琬隻覺得驚詫,眼前的這位陸夫人怎麽說也是名門閨秀,怎麽會說出這樣不靠譜,甚至有損身份的話來。
陸遊好似見慣不怪,頓時明白,陸夫人根本沒有生病,她這副不開心的面孔正是擺個他這個兒子還有唐琬這個兒媳婦看的,給他們看什麽呢?當然是看她都一把年紀了還要爲這兩個年輕人操心,而他們這兩個年輕人又不省心一點,明知道她都一把年紀了還在外面鬼混一晚才回來。
悟到這一點,陸遊笑了笑道,“娘,去雲門山這件事情,我不是提前就跟您說過了嗎?我可是經您同意了這出的門,沒有您的同意,我哪敢出這個門呢?”陸遊特意誇大其詞,将陸夫人的權力一下子上升到無比高尚的位置。人呢,有個劣根性,就喜歡聽好聽的話,就喜歡别人把自己看得重,就算是對自己的親兒子也不例外,這不,聽了陸遊的這番話,陸夫人面上頓時露出了一絲笑意,可能是礙于面子,嘴上卻是不緊不慢地說着“就你會貧嘴。”
陸遊又說道,“娘,我這不是貧嘴,我說的可都是實情。”
越聽他二人對話,唐琬越發覺得好笑,他們的對話讓人有點分不清到底誰是個孩子,陸夫人這麽莊重的一個人,被陸遊幾番話一哄騙,竟樂了。
“是是是,少爺說的對呀。”王姨不知從哪裏冒出來說道。
唐琬這才注意到,原來王姨一直就站在陸夫人的身後,恐怕是爲了配合陸夫人演好這出戲,一直悄無聲息地待着,就等着關鍵時候站出來,好爲陸夫人找個台階下去,好讓這場戲圓滿謝幕。不過,唐琬在這麽想的時候毫無半絲不敬之意,隻是單純地這麽覺得罷了。
“有句話說得對,兒行千裏母擔憂,三少爺,三少奶奶,就算你們長再大,夫人肚子裏的這顆心還是要爲你們牽挂的。”王姨說道。
“王姨教訓的是。”陸遊收起了剛剛的嬉皮笑臉,一本正經地說道。看來他也才注意到陸夫人身後的王姨。
“三少爺,您這話就折煞老身了,我哪有教訓您的本事啊,您可是咱們夫人一手調教出來的,如今越州城内誰不稱贊您是赫赫有名的大才子。”王姨好像覺得就這些話語還不夠誇贊的分量,便又伸出大拇指在陸夫人和陸遊中間晃了幾下。
“好了好了,都少說一句吧。務觀,你趕緊回去拾掇一下,彥聲伯父正在堂中等着你呢。”陸夫人又是用不緊不慢地語氣說着,完全看不出她到底有沒有從剛剛不開心的情緒中走出來。
“彥聲伯父?娘說的可是東陽的彥聲伯父?”陸遊一下子情緒高昂起來。
唐琬從陸遊欣喜的聲音中感覺到,這位“彥聲伯父”于陸家,于陸遊一定有着不一般的意義。
“沒錯,就是東陽的彥聲伯父。”陸夫人點點頭說道。
“娘,你怎麽不早說,伯父現在在哪裏?快,快引我去見他。”陸遊說道。
“你呀,看你心急的。你現在這幅樣子能去見他嗎?”陸夫人皺着眉頭說道。
陸遊低頭看看自己,一路風塵仆仆,再加上昨晚未換衣服,整副妝容隻能用“不得體”這三個字來形容。再看看身旁的唐琬,也好不到哪兒去。
陸遊便道,“娘,這就回去梳洗下,您跟伯父說一聲,我馬上就過來。”
陸夫人将目光轉向唐琬,“待會兒,你和務觀一道過來吧。彥聲伯父的侄女也在,你們年齡相仿,有的話聊,不至于讓她覺得陌生。”
可以不去嗎?唐琬的内心冒出這樣一句話來。如果眼前站着的是唐夫人,唐琬的這句話恐怕早就脫口而出了,或者唐夫人早就知道自己女兒的脾氣,根本就不會提出這個要求。偏偏唐琬面前站着的是陸夫人,不知道爲何,對陸夫人,唐琬内心萌生出一絲恐懼,以至于心裏的那句話怎麽都冒出來,隻能翻滾了幾下如石沉大海般沉到了心底,最後消失不見。
唐琬點了點頭,以示默認答允。事實上,就算她不點頭,陸夫人也覺得她已經同意了,因爲陸夫人作爲婆婆提出的要求,作爲兒媳婦的唐琬自然是一定要去做的,否則便是大不敬。這個帽子,對于新婚的唐琬來說,太大,背不起。